第19章 Blank Space - 13
Blank Space - 13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走
無緣無故在世上走
走向我」
***
等五條帶着獄門疆從薨星宮的廢墟裏鑽出來,外面的世界已經亂成一團。
有意思。要麽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呢,麻煩的事情總會紮堆發生。還沒等五條研究清楚,被夏油強行開啓的全人類與天元的同化、到底會帶來什麽後果,他的學生們就向他傳達了另一個噩耗。
“我聽明白了——宿傩搶了惠的身體,把你們暴打了一頓,然後跑了——是這個意思吧?”坐在長椅上的五條身體前傾,兩條胳膊支在膝蓋上,雙手十指相對撐在下巴前面。
靠在窗邊的禪院真希錯開視線,虎杖一言不發地垂頭坐在鋪了白巾的由按摩床改造而來的臨時診療床上。
家入用鑷子夾着酒精棉球,在虎杖左手斷指附近簡單消毒,随後便利落地定向輸入反轉咒力。先是指骨,再是筋肉,一根嶄新的小指一節一節地從傷口長出來。
虎杖悶聲向她道謝,她只叫虎杖把頭擡起來——臉上脖子上全被劃花了,衣服上也遍布細碎的刀口,渾身上下簡直找不到一寸好皮。這要消毒的話,還不如直接讓虎杖跳到酒精池子裏泡泡來得快。她張開手掌,虛覆在虎杖面前,緩緩輸出反轉咒力,深可見骨的豁口在她的治療下飛速愈合。
“那個「契闊」——”五條開口,虎杖失去光彩的眼睛立刻轉過來,五條接着說:“不必放在心上,宿傩早就計劃好了,他成心算計你,你怎麽可能玩得過他——總之,不是你的錯,聽見了嗎?”
……可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我的錯。虎杖再次垂下眼睛。
“冥冥把宿傩手指帶給你的時候,還說什麽了嗎?”五條又問,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托盤裏的兩只獄門疆,“什麽叫‘不要忘記答應過的事情’——你答應夏油傑什麽事情了?”
“我……”虎杖嗫嚅着,“我沒……我不記得……”
“——你當時是不是失去意識了?我是說夏油傑揍你的時候——你是不是昏過去了一陣?”
虎杖不确定地點頭。他大概的确有一陣子人事不醒,甚至想過,如果眼前的詛咒師能夠祓除宿傩,那麽他就那樣死在夏油手下,為那兩個小姑娘、還有千千萬萬因他而喪命的冤魂償命,也不失為一個恰當的選擇。可他終究還是醒了過來,宿傩也依然在他身體裏存續。
“你不記得也正常,”五條冷笑一聲,抓過獄門疆,像捏着一顆柔軟的壘球,在手裏上下抛了兩下,“因為他本來就不是在和你說話——硝子,你把他叫出來,我倒要問問他打的是什麽算盤。”
“很急嗎?”家入不疾不徐地回嘴,“不急的話等一會兒吧,我這邊還沒結束。”
五條環顧四周,叫乙骨來負責給虎杖和真希療傷,自己拎起獄門疆,把家入帶到樓上一間空置的會客廳。
他先行占據了長沙發,仰在靠背上舒展地翹起二郎腿。家入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冷淡地問:“你說的叫出來,是叫我解除封印,還是……?”
“不是,千萬別「開門」——怎麽可能把他放出來啊?壓根搞不清楚那家夥腦子裏想的都是什麽!”五條把獄門疆遞給她,雙手在空中比劃,框出一條狹長的細縫,試圖描述他先前在獄門疆中受限的視野:“就是一開始你把我叫出來那樣,像掌上精靈那種。”
家入接過表裏兩只獄門疆,把手遠遠伸開,熟練地在兩個咒具間構建通路——
一個仰卧的虛影,一動不動地躺在他們面前,和深棕色的茶幾近乎完美套疊,像是被放置在棺材裏留待親友瞻仰致意的僵直屍體——
五條放下二郎腿,踩住茶幾的邊緣,一腳蹬開,這下夏油的虛影明晃晃地躺在木地板上了。五條順勢站起來,正好踩在虛影的肚子上,他匪夷所思地問:“你怎麽睡得着的?你這個階段你睡得着覺?”
虛影紋絲不動,周遭寂靜無聲。
五條胸中壓抑已久的無名火騰然而起:“少他媽在這兒裝死,跟你說話呢——”說着,他轉身擡腳,往夏油歪向一旁被黑色長發覆蓋的腦袋踩去。
在腳掌穿透虛影的顱骨前,夏油終于動了,先是猛地一扭頭躲過了五條的皮鞋,再從地上撐了起來。
他站起來後,便被夾在家入兩個手掌中間。靠得太近,坐在沙發上的家入正對着他的胯部,不自在地後仰,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棄。夏油在餘光裏察覺她的動作,一言不發地側過身。
把人叫起來之後,五條也陷入沉默。他和夏油在凝滞的緘默中僵持,直到家入出聲打破僵局:“五條,你有話快說,我這樣很累。”
五條嘴上痛快地道了歉,但并不看她,還是盯着夏油,開口又是直白卻毫無信息量的垃圾話:“你沒完了是吧?”
夏油神色倦怠地迎上五條的目光,等着五條繼續發難。
又開始了,又是這個吃了秤砣鐵了心的死樣子,表面上維持着一副溫和謙遜的嘴臉,實際在心裏從一開始就拿定了主意,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撞了南牆也永不回頭。五條最恨夏油一直以來貫徹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永遠固執己見,永遠拒絕溝通,永遠不計代價,永遠孤注一擲。
十一年過去了。記憶中的摯友和蟬鳴樹影一道留在高專第三年那個過于悶熱的夏天。他們換了身份、換了立場、換了為人處世的态度、換了安身立命的操守;但當夏油傑再次站在他面前,五條悟意識到,他似乎從始至終都沒變過——偏執與自持并存,癫狂與謙和同在,夏油傑骨子裏的一體兩面——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一直都是。
五條郁結的怒火最終化為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他問夏油:“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夏油放松了些,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像作報告一樣逐條羅列:“涉谷事變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封印你,死滅洄游是為了——”
“——我問的是你,”五條打斷他:“羂索的意圖之後再說——我現在想知道的是,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夏油停頓了一下,低頭把雙手插到褲兜裏,再擡頭時甩開額發,語氣波瀾不驚:“我說過了,我想創造一個只有咒術師的世界。”
五條的眉頭又皺起來:“所以你就把天元炸了?”
夏油并未回避上一次百鬼夜行的失敗,他坦然地承認:“既然殺掉所有的猴子這條路走不通,那只好把猴子都變成咒術師——”
五條再次打斷他,語速極快,像機關槍一般密集而準确地輸出:“天元是有同化的能力沒錯,但她過去一千多年都只試圖用星漿體同化自己,沒嘗試去同化其他人,因為她恐怕也不知道強行同化會發生什麽——你倒好,一上來就逼迫全人類進化,也是,像你這麽瘋的也确實打着燈籠都難找——你就沒想過最壞情況嗎?如果同化失敗,所有人的腦袋都變成倒扣水桶的形狀,像天元一樣長出四只眼睛——”
“同化有效果了嗎?”夏油突然問。
五條沒由來地替他在絕路上孑孓獨行多年的同期感到一陣荒謬的悲哀。幾十億條非咒術師的性命對夏油傑來說也不值得一提,因為他所關心的同類只剩下咒術師——可是咒術師也是同化的術式對象,所有可能的不良後果,同樣也會平等地出現在咒術師身上。不說別人,就說當時身處薨星宮深處陣法中心的幾人,九十九、乙骨、硝子、我——我們,也是為了實現你的大義,可以被舍棄的代價嗎?
“沒有。”五條冷酷地說:“我的六眼沒有看到任何異常的咒力波動,非咒術師還是非咒術師。”
“這樣啊。”夏油無可無不可地笑了一下,神色如常地告訴五條:“對我來說,這就算很壞的情況。”
不管怎麽樣,被強行啓動的與天元的同化已經是既定事實,再糾結也于事無補。五條深恨夏油的消極抵抗,但當聽到夏油的真心話,他又為同期的油鹽不進冥頑不化而窩火,連帶着自己也不願再繼續對話。
五條沉默片刻,餘光裏家入已經累得垂下頭,架在茶幾上的兩條胳膊微微顫抖。他知道家入大概撐不了多久了,只好逼着自己再次開口,問道:“宿傩又是怎麽回事?你和宿傩交換了什麽條件?”
夏油也注意到家入瀕臨透支的疲憊,回答得很幹脆:“簡而言之,我提出要幫他收集手指。”
“宿傩的代價呢?他答應你什麽了?”擠牙膏般的交流方式,讓五條煩躁地在原地踱步。
夏油意識到什麽,突兀地問:“你準備打宿傩了?”
他一改之前消極應付的态度,主動提出要求:“放我出來——要對戰宿傩的話,我大概能幫得上忙。”
五條站定,回過頭斜他:“我瘋了嗎我放你出來給宿傩當走狗?”
“最後一根手指是不是在你那裏?”夏油沒理會他的嘲諷,接着說:“按照束縛,我給宿傩找齊剩餘的手指之後,他會讓我親身使用他的力量,有一分鐘的時間,所以你把我放出——”
“你他媽——”同期誕罔不經的發言,讓五條悟久違地感受到頸側因激怒而澎湃鼓噪的脈搏,被反轉術式持續刷新的大腦也因充血而短暫地眩暈。
他很難相信自己有一天在罵人時竟然會詞窮,大概是太久沒和人對飚過垃圾話了,脫口而出的只有最基本的髒字,氣勢全靠他自身的壓迫感補全:“我原本以為炸天元已經夠傻逼的了,你在犯傻逼這方面真是登峰造極——”
夏油被他罵得狗血噴頭,并不給五條冷靜下來的緩沖期,反而用不緊不慢的語氣,接着火上澆油:“難道真的要把那個叫悠仁的孩子當做詛咒祓除掉嗎?悟,你知道我說的是最好的選擇——”
“好個屁!噢,順便告訴你,”五條強壓憤怒,對夏油開啓嘲諷:“宿傩已經不在虎杖身體裏了,你之前說的束縛能不能發動都是個問題——”
夏油愣了一下,竟然笑了起來:“這不更說明了,讓宿傩更換受肉體,是完全可以實現的操作嗎?你知道我什麽意思,悟,在這件事上,沒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選。放我出來吧。”
對此,五條悟的回應是冷冰冰的一句:“晚安,傑,新世界再見——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說完,他不容置辯地從家入手裏扣出獄門疆,強行中斷了通路。
目光追随着五條的動作,夏油最後看見的,是家入垂下的顱頂上,一小窩柔和的發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