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05
與狐謀皮 / 05
家入脫力地在他身下喘氣。他從她摟着他脖頸的手臂下繞出來,支起身子看她。她擡起胳膊蓋住眼睛,像是不願讓他看到失控的表情。
她渾身幾乎被兩個人的汗液浸濕,有些地方還洇着先前被他虐打出的血漬。
他心底突然湧起一股複雜的,近似憐惜的感情。在他還來不及分辨這種情愫,究竟來自自己、還是來自夏油傑之前,他已經湊到她唇邊,試圖吻她——
然後被她啧了一聲擋開了。
她眼睛裏明明白白地寫着輕蔑與厭惡,看得他一個激靈,随後突然明白過來。
“你——!你剛才,只願意讓我從背後,或者坐起來抱着你——因為你根本不願意看見我,是不是?!”
他的快感在爆發的邊緣,卻出離了憤怒,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覺得只要看不見我,就能把這當成夏油傑,是不是?!”
“——這就是夏油傑的身體,”她被扼住呼吸,臉漲得紫紅,咬着牙往外蹦字,字字句句都更加激怒他:“夏油傑就在這裏——”
“——自欺欺人的愚蠢女人!”他掀開頭蓋骨,粉白的腦體憤怒地膨脹,尖利的牙嘴一開一合,“你睜大眼睛看清楚了是誰在——”
他在極怒之中達到頂點,眼球不自覺地往上翻,眼前一片恍惚,因此錯過了她結印的手勢,卻聽見一句因窒息而顯得字頓句措的:
“領域——展開——”
一個半透明的水球,從她結印的指尖出現,逐漸擴大,直至将兩具糾纏在一起的身體包裹在其中。
水體溫暖地包裹着他。
他忘記了呼吸,或許他在這裏根本不需要呼吸。
他輕盈地漂浮着,漂浮在這片對他絕對包容、也絕對安全的生命之海。
他在潛意識裏知道,在這裏,他不需要煩惱任何事情,不需要做出任何籌謀。
因為有人為他提供保護,有人為他提供給養。
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安靜地漂浮,安靜地生長。
漂浮,
生長。
漂浮,
生長。
他睜開眼睛。
透過半透明的液體,先看見了一只畸形的蜷縮的手。
他感到困惑,看向身體另一側,肩膀的盡頭并未連接着胳膊,只有一個可憐的畸形肉芽。
他意識到不妙,撲騰着獨臂調整姿勢,試圖往下半身看去——
果然沒有腿。
這是他一千多年前在平安時代的原生身體。
他又一次被禁锢在那具真正屬于他的畸形殘缺的身體裏面。
餘光裏,真正夏油傑的天靈蓋逐漸愈合,他透過水體,看見裏面有另一個大腦——那個屬于真正的夏油傑的大腦。
夏油傑也醒了過來。他從背後環抱着家入硝子,低下頭,輕輕貼住她的臉。
領域驟然解除。
他從懸浮的空中,猛得摔落到地上,腦中嗡然一響。
他掙紮着想站起來,但他不再有腿,或者說,他生來便沒有腿。
這具殘破的身體,給予了他一重天與咒縛——他有一個健全的、甚至聰明到無與倫比的大腦,但卻不得不被禁锢在這具殘破的身體裏;作為交換,他被賦予了能夠支配他人屍體的術式。
一千多年來,他靠不斷更新□□,嘗試了一種又一種人生,侵占了一種又一種術式,完成了一個又一個計劃。
他已經習慣了這樣随時能進行新陳更替的、悠然自得操縱一切的生活,早已忘卻了他的生命最初殘破不堪的起點。
未曾想,到頭來,他竟然被一個他所瞧不起的反轉術式持有者的領域,一個甚至還未來得及命名的領域,重新發配回最初的□□禁锢當中。
他的咒力被禁锢在自己的身體裏面,原本用夏油傑的咒力展開的帳迅速剝落破碎。
他癱在地板上,感覺到自己的咒力越來越弱,生命從指尖逐漸流逝。
「……這是為什麽?怎麽會這樣?」
他用僅有的一只胳膊,支起了自己的身體,往床上看去——
夏油傑耐心地用手指疏通家入因沾血而結塊的頭發,撥開一層,查看剛才被他虐打出的傷口愈合的情況,小聲地問她痛不痛。
“……痛啊。”她仰着臉望着他,嘴裏說着抱怨的話,但視線一刻也不願意離開他的臉,仿佛下一秒他就又會義無反顧地轉身遠去,“痛得不得了。我怎麽有一天會被你打到快死掉啊?”
他全盤接受了她的指控,沒有辯解,只是憐惜地撫摸她的頭發,一邊道歉,一邊把她攬到懷裏。
她按着他□□的胸膛又掙脫出來,捧着他的臉,手指從他光潔的額頭劃過,順着臉頰撫下來,按住他頸側。
脈搏在他的皮膚之下鼓動。是暖的,活的,她認識的那個。
“夏油……”她喃喃地叫着。
“嗯。”他應了一聲,幹燥溫暖的大手覆上了她冰冷的手。
她又叫:“夏油。”
他微笑着把臉貼過去,又應了一聲,抵着她的額頭,輕輕蹭她的鼻尖。
他們依偎在一起,身上沾着彼此混亂的□□,像兩只剛從冬眠中醒來的熊。
她像想起什麽,伸手去捏他的右臂:“這裏呢?這裏痛不痛?”
她轉過來,跪坐在他面前,順着肩膀小心地觸碰他的前胸,“剛才這裏好大一個窟窿,我手上全是你的血——你痛不痛啊?”
他笑着把她端起來又轉過去,從背後抱着她。
他像是犯了春困,頭輕輕地搭在她肩膀上,眼睛緩緩合上:“不痛啊,一點都不痛。硝子很厲害,已經全部給我治好了。”
話雖這麽說,但他看得出來,夏油傑的生命也在飛速流逝。
「……是這樣嗎?原來是因為這種愚蠢的原因嗎?」
他怪笑起來,心裏湧起一陣報複的快意。
那個女人,那個愚蠢的女人。
自作聰明地開了領域,用她生得的反轉術式,為他和夏油傑各自修補完整原生的身體。卻沒有意識到,這死而複生的神跡,背後也有着冷酷無情的等價交換。
她得以重新面見她的愛人,但愛人的生命完全由她的咒力支撐。當她的咒力枯竭的那一刻,也就是起死回生之人重新歸于塵土的時刻。更何況,她的咒力一下子修補了兩個身體,支撐了兩個生命。
一切的一切,都只會加速夏油傑的死亡。
最先趕到現場的,是瞬移而來的冥冥和憂憂。
藍色頭發的男孩踏進房間,被四濺的血跡、地板上的身體畸形的怪胎、單人床上衣衫不整摟抱在一起的男女、和空氣中混着血腥味的讓他心浮氣躁的氣息深深震撼。他愣在原地,不确定是高專宿舍原本就都這樣,還是面前這間碰巧情況特殊。
我以後非得上這個高專不可嗎?
男孩走神了一瞬,想起面前的極惡詛咒師當年也是高專肄業生。他還太過年幼,尚不足以理解這裏剛剛發生了什麽。
而作為成熟大人的冥冥——
說實話,冥冥其實也完全無法理解房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先把憂憂面對牆壁轉了過去。
現場狀況很混亂,形勢局面很複雜,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到來。
但那個一周前差點把她和憂憂在地鐵隧道裏殺掉的夏油傑,現在看起來溫柔無害,甚至有點脆弱。
而那個見慣生死離別、大部分時間都冷着個臉的家入硝子,現在居然看起來情緒快崩潰了。
死滅洄游開始後,她得知那天她見到的夏油傑,實際上是活了千年的羂索。
那現在床上那個男人,到底是……
地上的畸形人在桀桀怪笑,她二話不說先劈了一斧子。
并不致死,家入願意的話,之後還能把它的命給續上。
但謝天謝地,房間裏的怪聲少了一個。
她盡力忽略兩人身上成片的斑駁血跡,和明顯不完整的衣物,試圖透過現象看本質。
床上的家入眉頭緊鎖,嘴唇蠟白,按着夏油的胸口,給他輸入自己的咒力。
夏油握住她的手,搖搖頭,微笑着把她再次摟到懷裏。
……這看起來并不像敵人,至少在家入眼中不是。
她在心裏分析了一下家入叛逃的可能性。在死滅洄游的混戰大逃殺背景下,叛逃已經不再具有實際意義。
于是她撿起被扔在地上的黑色直裰,展開朝床上的兩個人蓋去,然後叫來面壁的憂憂,讓他把他們倆先轉移走。
“姐姐大人,我該把他們送到哪裏呢?”憂憂問她。
“你們有想去的地方嗎?”她問床上的男女。
家入像根本沒注意到她的到來,手還是按在夏油傑胸口,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滾落。
夏油傑把直裰在她身上裹好,抱着她一下一下地輕撫她的背,仿佛做慣了這件事。
按照冥冥一貫的推理,這是情場老手安撫女人的套路罷了,這個推理顯然也更适合最惡詛咒師的身份。
但冥冥此時覺得,這個手法比起說是哄女人,倒更像是在哄孩子。
“謝謝。”他擡頭對冥冥說。
冥冥大為震撼,但冥冥不動聲色。
按照她一貫的策略,聽到道謝後,她會直白地開始索要回報。比如“雖然盤星教已經被五條君收拾得差不多了,但想必夏油君還有一些私産吧,我很樂意笑納”,就是個不錯的回複。
但冥冥此時覺得,眼下,那些話還是不說為好;這不僅是因為夏油傑根本不會理她,更重要的是因為,最惡詛咒師的道謝,讓她想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古話。
可是“謝謝”并不是一個地點,憂憂仍舊不理解一切,只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因為最惡詛咒師都向她道謝,而感到與有榮焉。
“……送遠一點吧。憂憂,離日本最遠的國家是哪裏?”
“姐姐大人,東京的對徑點,大概在烏拉圭沿海。”
“那就烏拉圭吧。”冥冥頭痛起來,她叮囑道,“送完他們就立刻回來找我。”
憂憂答應下來,向床上的男女走去。他有點猶豫該抓住他們的哪個部位展開傳送。
然後夏油傑抱緊家入硝子,體貼地伸手過來握住了憂憂。
三個人從房間裏俶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