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好疼啊
第76章 我好疼啊
“什麽”崔裎比林楊更先做出反應,林楊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個人好像完全愣住了,崔裎看了他一眼,正打算和歐陽說他們馬上過去,還沒開口,林楊就已經跑出去了。
崔裎一頓,連忙拉住他:“林楊”
林楊被他扯住一頓,他看着崔裎,表情有些不對勁,“我得去看看。”
崔裎抓住他,“我和你一起去。”
歐陽還沒反應過來,兩個人已經跑出去了。
天黑了,崔裎路不太熟,好幾回差點摔倒,但他為了跟上林楊,只得不管不顧地往前走。
太黑了,好悶。
林楊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能确保自己的方向是對的,他不知道自己是看不見了,還是天實在太黑,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他的一只手被崔裎緊緊抓着,另一只手在抖。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覺得聞到了熟悉的味道——煙的嗆味,火,還有糊味。
四周好像突然變得吵鬧起來,嬰兒的哭聲,女人的哭喊,這一回不是在狹窄的便利店,而是在空曠的大街上,他殘存的意志叫他停下,但他的肢體卻不聽使喚,他突然開始跑起來,巡着嬰兒的哭聲,他好像聽見崔裎在叫他,但那聲音太缥缈,他抓不住了,他只能跟着嬰兒的哭聲跑,直到跑到某條街上,他看到眼前的樓房燃起熊熊大火,照亮了幾乎整條街道。
于此同時,他聽見有人喊:“小羊呢?”
“小羊……至少要救他!”
“要救我……”林楊喃喃着,朝着那已經被大火吞噬的建築走去,他伸手去,感覺自己摸到了空氣的溫度,滾燙的,幾乎要将他燙傷。
可是再一眨眼,手裏居然握着一個門把手,滾燙的,已經燙掉了他手心的皮肉,但他像感覺不到疼似的,緊緊抓着他,嘴裏無意識地喃喃:“要救我……”
“要救我!”林楊突然擡起頭,往前面走去。他看到自己打開了那扇隔絕大火的門,看到了有人倒在大火裏,懷裏抱着一個啼哭的嬰兒,那是一個瘦弱的女人,躺在地上,用最後一點力氣在爬行,火舌卷上了她的衣服,她的背上已經被燒得見了皮肉,可是她還在爬,甚至抱着那個嬰兒在爬。林楊想去救她,卻看見那女人緩緩擡起了手,林楊這才注意到,旁邊站着一個男人,女人伸出的手是朝向那個男人的。
一個在他記憶裏,高大、魁梧、黝黑、且時常需要仰視的男人。
但這一刻,林楊發現他好像沒有那麽高,甚至沒有林楊高,一個火光中的剪影,看起來也并不高大魁梧,甚至有些駝背,肩膀并不寬闊,甚至面目也沒有他記憶裏那邊恐怖——這分明是一個很普通的男人,醜陋,猥瑣,欺軟怕硬,并非堅不可摧。
男人低頭飛速翻找着收銀櫃的錢,對地上已經奄奄一息的女人視若無睹,等到他搜刮好所有的錢財,立馬将錢胡亂地塞在兜裏,往外跑去,途中甚至踩到了那個女人伸出的手。
女人疼得大叫,火辣辣的疼叫她生不如死,甚至連在地上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看着那個離他遠去的男人,仿若看着自己生命的最後一秒,她說:“小羊,至少救救……小羊。”
然後她的最後一點力氣卸下,就這麽倒在了地上。背後的火焰仍然在燃燒,她的目光卻那麽凄切,甚至眼睛都沒有閉上。
林楊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發現她看向的地方,居然是一個雜物間。
旁邊的貨架已經燒得所剩無幾,只剩下鋼架子,而那個雜物間,是這場大火唯一還沒來得及肆虐的地方,林楊看見了,原來那扇門,已經開了一條門縫。
門縫後,一個六七歲的小孩驚恐地張着嘴巴,望着門外的一切,滿臉的淚水糊了他的眼睛,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好像在哭,但一點聲音都沒有,周圍好像靜止了,只有火焰燃燒的聲音,但與其說是火焰,林楊覺得那更像風聲,雨聲。
不是六七歲,是七歲半,是七歲半的林楊,林楊知道——他知道,那天他看見了,那個死在他面前的女人,她叫楊書,是他的母親。
沒有人救他,沒有人救他,他好疼,他好疼……
“我好疼啊!”林楊砰地一聲跪在地上,眼前的視線已經朦胧了,雨水糊滿了他的臉,他看不見了,只有火焰明亮的光線在刺疼他的眼睛,他好像被人抱住了,耳邊有消防警笛的聲音,風聲、雨聲,吵鬧聲,他感受到身上細細密密的疼,不是火燒,是雨點砸在身上——下暴雨了。
“這位先生,麻煩配合……救援工作……如果……妨礙……拘留……”
林楊聽不見了,耳朵裏好像灌滿了灰,鼻尖全是火燒的味道,糊味,還有那種噼裏啪啦的聲音,嗡嗡聲,那是火舌在猛竄,他聽到砰地一聲巨響,是大火燒斷了一個臨時用來做房梁的木柱,木柱砸在地上,居然激起了一聲男人的慘叫。
林楊捂着耳朵,想躲避那聲音,卻怎麽都揮之不去,他猛然想起來,十三年前那場大火,當地新聞報道時說過,林強在逃生途中被一截燃燒中的木柱當場砸死。
“歐陽快搭把手!”崔裎幾乎要按不住林楊了,林楊整個人已經完全恍惚,說什麽都要往火場裏跑,他只好将林楊死死抱住,等到歐陽來接手,他才松手去扒拉林楊捂耳朵的手,将他按在懷裏,“小羊,小羊,沒有燒,沒有燒。”
崔裎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林楊,怒目圓睜,連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了,手上也全是鼓起的肌肉,他滿臉都是水,分不清哪些是眼淚哪些是雨水,但他的眼球紅得可怖,全是紅血絲。
他将林楊的手抓下來握着,一遍遍去擦他臉上的水,一邊輕輕拍着林楊的背,把他抱在懷裏,說:“我們小羊不怕,不怕不怕,沒有燒,沒有燒,很安全,這裏很安全,乖乖,很安全,我在呢。”
林楊不知道聽沒聽到他說什麽,但崔裎感覺握住的手已經脫了力,林楊似乎已經完全沒有力氣了,他整個人靠在崔裎懷裏,猛然間,崔裎聽到了林楊的聲音。
他在哭。
是那種出聲的哭法,嘶聲力竭,幾乎哭得沙啞,哭得人心驚。
崔裎覺得心髒像被人揪住,眼角無意識落下淚來,他抱着林楊,一遍遍拍着他的肩膀,一遍遍說:“沒事了沒事了。”
消防及時趕到,加上大雨,火勢很快得到控制,不過一個小時,大火已經基本撲滅,消防員開始找負責人,歐陽負責去交涉,崔裎一直抱着林楊,直到他感覺到林楊似乎沒再哭了,叫了一聲,林楊一點聲音都沒有,崔裎心一顫,猛地将人拉起來,才發現林楊好像是睡着了。
崔裎猛然松了口氣,又将他緊緊抱住:“林楊啊……”
這一次熱淚終于順暢地流了下來,他靠在林楊的肩頭,哽咽着說:“我該怎麽辦,我的林楊啊我該拿你怎麽辦?”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崔裎迅速抹了抹眼睛,擡起頭來,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頭頂竟然撐了一把傘,郭老頭跛着腳站在旁邊,舉高臨下地看着他們,肩膀濕了大半,褲腳也全是濕的。
郭老頭說:“小崔,那邊有人喊你,克看哈。”
崔裎擡頭一看,有個渾身灰黑的消防員和歐陽站在一起,正看着他。
郭老頭說:“克嘛,小羊我幫你看到起。”
崔裎看了一眼郭老頭,郭老頭輕輕拍了拍他肩膀說:“沒得事,聽話,克看哈。”
崔裎這才站起來,将林楊放在郭老頭懷裏,朝那消防員走過去。
“崔裎是吧?”消防員看着他,崔裎點了點頭。
消防員說:“起火地點是二樓一個正在營業的畫室,營業許可上面寫的是你的名字,是你的店嗎?”
崔裎點點頭。
消防員遞了個單子過來,“在這簽個字。”又說:“所幸晚上沒有人在裏面,沒有造成人員傷亡,起火原因我們正在調查,要是有了結果會通知你。”
崔裎在單子上簽了字,消防員又說:“有個事情要提醒你,我們滅火途中發現,店裏面的消防措施都完好,電路也已經斷開,你們畫室新裝修的,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基本排除自燃起火的可能,你做好心理準備,想想有沒有和什麽人結仇,但具體的,還要等事故分析出來才知道。”
崔裎擡起頭來,點了點頭,到底是什麽都沒說。
等一切解決好了,消防車撤回去,崔裎才站在路邊,給崔向成打電話。
雨還在下,崔裎渾身已經濕透了,但他像沒知覺似的,一遍遍撥着那個電話,直到最後電話那頭傳來關機的聲音。
崔裎猛地把手機一摔:“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