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情感
第88章 情感
那是半截毫不起眼的蜘蛛腿, 因為過分脆化脫離了本體,落在屍體的旁邊。有什麽東西從蜘蛛腿下方一閃而過,又飛快銷聲匿跡。
徐旦收起呼吸, 在月光下開始變透明, 用拟态将自己徹底隐藏,一動不動地立在屍體面前,開始耐心十足地等待。
森林變得如墳墓般沉寂……
詭異的月亮緩慢由缺轉圓, 照亮焦黑的土地, 以母神屍體為圓心,這裏的地面爬滿了一道接一道蜘蛛網般的裂痕,似乎曾有無數恐怖閃電降臨,把周圍破壞到寸草不生。
母神乳白色的眼睛僵直反射着血色月光, 從屍體硬化的程度來看,這場驚天動地又無聲無息的神嗣之戰至少發生于兩年前,兩年時間過去, 戰勝者将祂的屍體制成不腐标本, 保留住那雙眼睛中的憤怒與仇恨,作為一種高高在上的炫耀。
徐旦的大腦還在飛快運轉,他想起很多早已發現的端倪。
第一個最大的疑點, 也是被他徹底忽略的疑點, 是“火種”會議上“富翁”提到的情報。
富翁說, R國經濟呈現出很奇怪的走勢,在兩年前跌入谷底,又無理由地莫名開始攀升。尤其今年, R國以極度低廉的價格朝A國大量出口天然氣、石油、稀土等資源。
徐旦曾以為, 母神憑借出口協議交換A國神嗣的助力。
但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 母神自诩萬神之神、宇宙之母, 極為自大,在自身安危沒有遭遇重大威脅的情況下,怎麽可能向A國低頭到這個地步?
還有第二點。從智慧之主遺留的知識來看,母神是狂熱的血肉愛好者,祂認為只有血肉才是最好的溫床,總喜歡把繁衍現場搞得血淋淋,獻祭儀式也是極盡血腥。
對于這樣一個神嗣來說,冰冷冷的機械顯然是祂所不屑的歪門邪道,但母神已露面的三個眷者,竟然有兩個都是機械生命。
再加上力量的衰弱,不穩定的權柄,種種跡象都指向同一個被他忽略的事實——
宇宙母神所擁有的權柄已經易主。
現存的神嗣,只剩下虛妄、厄運和盤踞A國的神秘神嗣。厄運一直待在盤古,今年才叛逃出去,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布這種複雜的局,剩下的真相已經顯然易見。
這個A國的神秘神嗣,徐旦翻遍智主留下來的知識,也沒能找到除了尊名以外的任何信息。祂的權柄也許涉及隐秘,或者擁有特殊的手段,可以篡改部分世界的規則,才能做到不動聲色地掌控兩個霸.權國家。
祂的尊名是:正序主教。
除此之外,權柄未知,形态未知,信仰未知,發育程度未知……
徐旦思索着,不急不緩地在腦中整理出所有已知神嗣的信息:
混沌,主的黑暗、混亂與欲望;
厄運之眼,主的仁慈、幸厄與命運;
智慧之主,主的智慧、知識與制度;
宇宙母神,主的血肉、靈魂與繁衍;
虛妄之子,?
正序主教,?
……
整理完,他開始思考:正序主教是如何一步一步蠶食R國的?
他将自己代入這個主教的角色,試圖通過目前看到的結局,逆推出這位神秘神嗣的處事風格。
如果他是正序主教……
兩年前,母神在與祂的戰鬥中落敗。
祂張狂自大,對這場勝利感到洋洋得意,以極為侮辱的手段将母神的屍體制成标本,宣揚自己的神力。但同時,祂又保持了恐怖的冷靜,甚至神嗣之間互相吞噬的命運,并沒有對外宣揚勝利,而是悄無聲息繼承權柄,僞裝成母神仍然在世的假象,以母神之名掌控整個R國,為A國源源不斷輸送血液。
母神有兩個重要權柄:一個是可以打破生殖隔離的無限繁衍;另一個是給無機質注入靈魂,讓其擁有一定的智慧。
這兩個權柄和祂不太相符。因為,與熱衷血肉的母神相比,祂更喜歡機械。機械與祂一樣,精細,冷靜,每一步都走在該走的程序上。
但這沒關系,祂最終完美的将血肉權柄與機械融合,制造出符合自己審美的最強機械生命,很可能在A國還打造了一支強大的、活的機械大軍。
祂不能離開A國,同時需要兼顧R國,所以,祂選擇将母神的權柄一分為二,再派來兩個機械眷者駐守迷霧森林。
迷霧森林的眷者雖然是機械之身,卻表現出繁衍特性,說明留在此地的權柄極可能是“繁衍”,而非“靈魂”。“靈魂”權柄對祂說非常重要,不能冒着失去的風險遠派海外。至于“繁衍”,雖然沒什麽用,但對付一個沒有權柄的虛妄之子也綽綽有餘。
虛妄吞噬了欲望和智慧?那不過是兩個沒有攻擊力的廢物權柄,且處于幼體狀态,無法對祂造成威脅。
可惜……
兩名眷者先後被殺死,虛妄竟然并非一無是處,祂現在必定已經感知到徐旦進入了母神的“墓地”……
……
徐旦結束推斷,收起全部思緒,擡頭看向月亮,于拟态中悄然勾起嘴角。
月亮在變圓……因為祂為了避免權柄落入徐旦手裏,在嘗試召回母神的全部權柄!
但是來都來了,怎麽能跑空呢?
前後不到五分鐘,天空中的月亮已經接近完整體,從那截蜘蛛腿的下方,空氣發生了看不見的撕裂。
“嗖”地一聲極快極輕的響動,有什麽東西蹿向天空。
徐旦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掩藏氣息等待這麽久,就是為了權柄逃離的這一刻!
觸手飛出,無比精準地在半空成功攔截住了目标。
他結束拟态,被捕獲的權柄也露出本來樣貌。那是一只鋼鐵制成的眼球,瞳孔猩紅,用極度危險的視線注視着徐旦。
在它的注視之下,徐旦感到自己身體開始出現分裂傾向,好像體內有新的自己在孕育。但這點污染對他來說不值一提,他不怎麽在意地擡起頭,發現天空中始終缺一塊,遲遲不能變成真正的滿月。
看來,上述猜測完全正确。
他重新看向機械眼球。
“本體都不來,就想靠一個權柄弄死我?”
強大的能量波動,加劇了他的分裂傾向,徐旦沒有給它掙紮的機會,張開嘴,毫不猶豫将它吞入腹中!
邪惡腥臭的力量沖進徐旦的身體,瘋狂撕扯他的靈魂,可惜,他的體內還有兩個早被徹底消化的原住民。欲望和智慧聯手,将橫沖直撞的力量快速鎮壓,開始一點點蠶食消化。
他的雙瞳在墨綠與暴虐的猩紅之間不停切換,人類形态不受控制地轉化成本體,觸手上凸起無數青筋,消化的痛苦沖刷起理智。但與吞噬智主的痛苦比起來,這個單薄的“繁衍”并不算什麽。
天空中的月亮被逆轉,滿月又重新朝新月轉變,很慢,卻是以一種不容抵抗的姿态。
A國海岸線,一場憤怒的海嘯席卷整個海濱城市,無數居民在恐懼中匍匐在地,祈求神明的寬恕……
……
文術擡起頭,看向天空中月亮。
樹葉重重疊疊,月亮被掩蓋,看不太分明。他能夠感覺到這裏在發生巨變,卻無法判斷變化是什麽。
他渾身都是傷,對面的寧家姐妹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怪物螳螂斷了兩條腿,腹部被轟出一個血洞,寧蘇玉漂亮的臉蛋留下了彈孔,寧江木缺了一只耳朵。
反觀文術。他的腹部被劃出一道極長的傷口,被沈山蒼用外套草草纏住,每動一下,裏面的腸子都在搖搖欲墜。他身旁的沈山蒼被斬斷了蛇尾尖,蒼白的臉上仍然沒什麽表情。
沈山蒼正在使用“智主眷顧”,淺色的瞳孔帶着淡綠色,槍口正對着寧蘇玉的心髒。
那裏是怪物最大的弱點所在,所以,當他瞄準時,怪物在砍斷文術頭顱的前一秒停下動作。
他們就這樣僵持下來,怪物鋒利的腿架在文術脖子上,沈山蒼冰涼的槍對準心髒,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場慘烈的戰鬥,已經戰到雙方都筋疲力竭。
作為人質之一,文術呼出一口氣,從衣服裏掏出一根煙,點燃叼進嘴裏。
聞到煙味的沈山蒼很是無語,開口道:“文隊,留意自己的小命。”
煙滑進肺裏,疼痛被麻痹,文術舒服地發出一個鼻音,撐在槍上勉強站穩,有些懶散地開口:“下一秒的我也許還活着,也許已經被幹掉。這是薛定谔的生死,留意也沒有用。”
說着,他又用力吸了一口煙,然後看向沈山蒼清淡秀麗的側臉。
“嗯,如果她們現在殺了我,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結局,”文術勾起嘴角,桃花眼中帶上一點溫柔,“她們一動手,你必定會開槍,然後你會活下來。”
煙霧緩慢缭繞,與他的嗓音一般纏綿:“以我的命,換我最愛的情人之命,殺死我的還是兩位美麗的小姐,而且死在任務之中,可以得到盤古豐厚的撫恤金——唔,可以說是我的畢生所求。”
沈山蒼額頭緊張到微微冒冷汗,平日裏白開水一樣的人,硬是被氣得咬住了牙。
“閉嘴!”
對面的寧家姐妹冷笑起來,卻不敢輕易動手,諷刺道:“真是浪漫啊。”
“這個神秘世界已經夠殘酷了,人類總歸需要一些浪漫。”文術說。
緊張的僵持之中,文術慢悠悠地抽完了這根煙,把煙蒂扔到地面踩碎,伸手去扛槍。
“別動!”螳螂腿在他脖頸間拉出一條細長的血線。
文術乖乖停下動作,看看寧家姐妹強撐鎮定的臉,然後又一次看向月亮。
小心月亮……
徐容川為什麽要為他們留下這樣一句話?
他像摩挲情人的腰腹一樣,緩慢摩挲浸了血的槍支,沖寧家姐妹道:“你們還要和我們在這裏僵持嗎?月亮在變,你們的母神恐怕深陷險境。再不回去,母神說不定已經成為了我同事的食物。”
說完,他緊緊盯住寧家姐妹的臉色,只見她們臉色越發難看,面容開始扭曲,架在他肩膀上的腿微微抖了一下。
猜對了!文術笑容加深。
作為母神真正的眷者,她們與“繁衍”權柄之間有直接關聯,而此刻,主的力量正在體內瘋狂亂竄,迷霧森林深處必定大事不妙!
寧蘇玉第五次焦急地看向北方,心中的煩躁更甚。眼前難纏的人蛇又一次開口:“這樣吧,我們各退一步。我數一二三,山蒼放下槍,你挪開腿,行麽?”
寧家姐妹一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看一個傻子。
沈山蒼:“不行。”
文術無視了他們的反應,毫無做人質自覺,自顧自地數了起來。
“一。”
“二。”
沈山蒼:“文術!”
文術的手指勾上扳手。
“三!”
他猛地擡槍,幾乎不用瞄準,朝着螳螂的心髒部位勾動扳手。寧家姐妹臉色驟變,鋒利的螳螂腿同時劃開他的喉嚨!
僵局瞬間被打破,沈山蒼對着心髒一通瘋狂掃射,文術在開槍的同時已經低下了頭,但仍然無法完全躲避,側頸被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不!!!”寧家姐妹在尖叫,胸腔處滿是槍孔,血液濺得到處都是,“你們這群膽大包天的……異教徒!”
她們瘋了一樣攻擊,沈山蒼一把拽過文術,蛇尾勾住樹幹,躲開攻擊,藏在粗壯的樹幹之後。
“文隊!”他在發抖,看着文術脖子間噴湧的血液,“文術!”
文術張了一下嘴,餘光裏撇到一條從天而降的螳螂腿。
他迅速摟住沈山蒼,将他壓在身下,用自己的背部擋下了寧家姐妹最後的攻擊。
“噗”的一聲,沈山蒼眼前一片血紅,什麽也看不見,只剩下文術濺在他身上的血液。
不……
沈山蒼愣了文術的懷裏,心髒開始強烈震顫。
出生至今二十幾年,從未體會過的強烈情緒如決堤之洪,沖毀了所有的理智。不管是被混沌砍掉雙腿、還是在動物園被巨蟒吞入腹中,他都從未像現在這樣痛苦、慌亂、不知所措,文術全部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壓得他渾身顫抖,近乎無法呼吸。
他想起一個月前,明媚動人的文隊走進他房間,問他:“要不要我教你什麽是真正的人類感情?”
那時的沈山蒼看着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鬼使神差般地點了頭。
而現在,文術确實做到了,用最慘烈的方式教會了他什麽才是真正的人類情感。他感到強烈的疼痛,比被巨蟒的胃液腐蝕還要痛。
文術貼着他的臉龐,慢慢用手擦掉他臉上的血。
他又張了一下嘴,但是氣管被切斷了,依然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一個意義不明的音節。
于是,他只好勾起嘴唇,沖沈山蒼微微笑了笑。
這個笑容成為他對沈山蒼最後的告別,血液流失的速度過快,他的瞳孔已經開始逐漸擴散,手軟綿綿地掉在了地面上。
沈山蒼的瞳孔裏只剩下這個笑,他抱起文術,把他架在自己肩頭,用左手死死捂住他不停流血的脖子,右手重新拿起槍,一步一步走向不遠處的怪物。
寧家姐妹倒在血泊之中,軀體不停抽搐。寧蘇玉的瞳孔已經蒙上的白膜,正仰頭看着無法觸碰的月亮,臉上呈現出奇異的迷離神色。寧江木還沒有死透,仍然在不停吐血,死死盯着身邊已經失去生命氣息的哥哥,嘴裏發出嗬嗬地絕望叫聲。
沈山蒼的槍抵住她的額頭。
她像是絲毫沒有察覺,依然看着寧蘇玉,似乎陷入了記憶的混亂,不停大喊着:“救……救救我妹!她……嗬……她、邪.教!有人……帶壞、嗬、哥哥……”
“救救……”
沈山蒼扣動扳手。
“砰!”
槍響,腦漿濺了他一身。
這片叢林重歸寂靜。
沈山蒼抱起已經不再呼吸的文術,打開耳機,聲音冷靜絕望,不願放棄地試圖聯絡同伴:“徐隊,徐副隊,我們遭遇母神眷者,發生激烈戰鬥,文隊受到致命傷,急需支援,急需支援。”
急需支援……
耳機裏只有滋啦滋啦的回應,他将文術已經開始變涼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裏,朝北方埋頭走去。
走着走着,濃濃灰霧在逐漸退散,這片森林不再詭異冰冷,頭頂的圓月已經變回新月。
他一步不停,最終跌倒在沼澤地中,被沼澤捕獲住蛇尾,連同文術一起,不停地往下墜。
這樣也不錯……他閉上眼睛。
……
……
忽然,一股大力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從沼澤地中拖了出來。沈山蒼猛地睜開眼,對上一雙熟悉的淡琥珀色的眼睛。
徐旦渾身散發着冰涼又強大的氣息,與分別時比起來,有了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差異。他把虛脫的沈山蒼放平在地面,從他懷裏抱走文術,手指放在文術的鼻尖。
沈山蒼掙紮坐起,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後的稻草,死死抓住徐旦的衣角,一片死灰的瞳孔裏重新燃起希望:“小旦,救救他,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文術已經死亡。
徐旦确認這個事實,看向渾身是血的沈山蒼,嶄新獲取的繁衍力量在體內沸騰,給文術帶來最後的生機。
他開口道:“人類在死亡一段時間後,魂魄會以看不見的形式停留在高次元,如果是完整的母神權柄,可以捕獲魂魄,賦予到物品之上。”
“但我只吞噬了一半的母神權柄。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行之法是:以繁衍的方式給文隊重塑一個身體,留住他還沒有徹底消散的魂魄。”
“需要我做什麽?”沈山蒼問,“什麽都可以!”
徐旦體內探出數條觸手,将文術的身體纏住,吸盤快速将屍體吞噬殆盡。眨眼的功夫,地面只剩下一灘鮮紅的血跡。
邪惡又恐怖的強大力量在這裏蔓延。
沈山蒼屬于雌性的半截蛇尾開始緩慢鼓起,一個蛋在其中孕育,他能夠感知到另一個心跳,就在他非人的腹部內,一下一下,脆弱又頑強。
咚、咚、咚……
他下意識地小心蜷縮起尾部,護住那顆蛋,心中又一次湧出鮮活的感情,忍不住用流血不止的尾巴尖蹭了蹭。
“他會從我體內誕生嗎?”
“是的,就像死去的寧蘇玉從寧江木體內重生一樣,”徐旦道:“我送你離開迷霧森林,先回盤古。保護好肚子裏的蛋,這段時間不要再出任務,我會在你分娩前趕回盤古。”
沈山蒼問:“徐隊呢?他怎麽沒跟你在一起?”
徐旦眸色一暗,不願意多說,只道:“我還沒找到他。放心,我會把他平安帶回來。”
他抓住沈山蒼,帶着他和肚子裏的文術,飛快離開了迷霧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