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楊正誼導演這次試鏡說是非公開的, 可規模仍然不小,他們在白港市鬧市區很豪華的一個文化廣場裏頭包了個微型劇場,清空了一整層,那一層電梯門口守着十幾個保安, 嚴查每個進出的人, 有通行證的才能放行。
王珊珊顯然被這陣仗吓得夠嗆,從電梯裏出來的時候緊緊抓着安久久的手, 手心都是汗。
“一會不要露怯。”王珊珊壓低聲音, “見到其他競争者微笑就可以了, 該端着就端着。”
安久久被王珊珊拉得一趔趄,腳上的高跟涼鞋拐了一下。
“不要東倒西歪!”王珊珊的引線又要被點燃了。
安久久拽着書包站直身體。
王珊珊給她找的造型師審美很一言難盡, 因為試鏡是非公開的, 王珊珊只很含糊的說她女兒下午得去演個群演的角色,大概就是個高中生。
安久久群演和平面都做過,這造型師也因為實在是便宜合作過幾次,他幾乎什麽都沒問,就給安久久畫了個煙熏妝加背心熱褲和高跟涼鞋。安久久不明白造型師為什麽會覺得高中生會有這樣的打扮,她身上那件背心圖案甚至正在比中指。
不過這造型師居然不是随便瞎弄的, 他和王珊珊說, 群演這種職業, 越顯眼越能讓人印象深刻。
他說這就是不良學生的打扮。
王珊珊覺得林洛都殺人了, 那肯定就是個不良學生了, 于是就也覺得這造型不錯, 貼合人物。
安久久捏着林洛的人物小傳從上了出租車開始就沒有說過話。
她不是沒和王珊珊聊過林洛這個人物, 她也在王珊珊面前演過林洛, 可王珊珊的重點永遠都在她這個手勢不行,那個姿勢太醜, 你應該照着電視上某某演,你一小孩琢磨這些幹什麽,我之前讓你看的那個演林洛大人的那個演員的戲你看了沒?你要演得像她,而不是自己瞎琢磨。
安久久就沒有什麽興趣再往下說了。
她知道自己很愛王珊珊,也知道王珊珊很愛她,可她仍然在大部分時間裏都覺得窒息,就像現在這樣。
緊身的背心像是掐着她的脖子,無法呼吸。
她選擇憋着氣給遲拓發消息。
小鵝:【我覺得我今天完蛋了。】
遲拓:【在緊張?】
小鵝:【不是,我媽給我弄了個造型,比中指高跟鞋煙熏妝的高中生。】
遲拓:【?】
小鵝:【而且我數了下等候廳裏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有六個,有五個都跟我一樣打扮得跟不良少女似的。】
遲拓:【第六個?】
小鵝:【第六個跟我撞衫了……】
遲拓:【……】
遲拓:【別緊張。】
遲拓:【楊正誼導演看的是演技,不是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小鵝:【你……上面那麽長一串居然是21個字你自己數過沒有?】
遲拓:【數過了。】
小鵝:【變态.jpg】
小鵝:【再見.jpg】
遲拓:【真的,別緊張,你之前演法絕對沒問題。】
十五個字,這個瘋子。
遲拓:【沒事,別怕,我在。】
安久久鎖了手機不再理他。
她剛才确實是覺得可能要完蛋了,等候室裏的女孩子身邊也都跟着家長,穿着風格都和她差不多,也就是王珊珊說的不良少女的造型。
大家都覺得十八歲就殺了兩個人的林洛應該是這樣的不良少女,叛逆的恨不得嚼着口香糖看人說話都吊着眼睛的那種少女。
可安久久寫的林洛人物小傳裏,不是這樣的。
她覺得一個不良少女不可能能從兩條人命案裏面成功脫身,林洛身上的色彩應該非常複雜,她甚至覺得林洛有些像遲拓。
過于聰明,過于懂得人情世故,很冷靜的學霸。
但是王珊珊和那幾個和她一起試鏡女孩的打扮讓她覺得不安,有種明明考試前複習完所有內容信心滿滿地上場結果發現考的根本不是那一場的絕望。
是不是她想太多了。
她看着胸有成竹的王珊珊,看着昂首挺胸進去試鏡的其他同齡人,她開始覺得林洛在離她遠去。
所以她憋着呼吸給遲拓發消息,一直到遲拓跟她說她之前演的絕對沒問題之後,那一口氣才終于憋到頭。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從昨天晚上開始就只能喝果蔬汁,她又變得有些想吐。
“別緊張。”王珊珊掏出口紅給安久久補妝,口紅在抖,她補了四五次才把那點紅色抹到女兒嘴上,“別緊張。”
不緊張。
安久久心裏想。
更想吐了。
***
試鏡的那個微型劇場一般是給一些實驗性演出做點映用的,面積不大,觀衆席就二十幾個席位,現在稀稀拉拉坐了六七個人,三四臺記錄用的攝像機,只有中間四個人的位子前面擺着頭銜和名字。
左邊坐着錢任倉副導演,頭發花白,戴着一副很厚重的近視眼鏡,嘴唇很厚,很沉默。
右邊那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是電影主編劇朱飒,已經和楊正誼合作了四部電影,一張圓圓的娃娃臉,挺和氣的樣子。
正中間坐着楊正誼導演,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帶着一頂鴨舌帽,五官很嚴肅地順着一個角度傾斜,看起來非常難溝通。
楊正誼導演旁邊是制片人林尹尹,代表資方的,年紀最輕,四個人裏頭就他一個人一直都是笑眯眯的。
安久久試鏡的順序是第四個,不太吉利的數字,王珊珊抽到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
安久久倒是無所謂,她現在只想趕緊把這件事做完了。
是死是活都痛快點。
不然她和王珊珊遲早得瘋一個。
前面三個女孩進去的時間大概都維持在半個小時,進去的時候什麽表情,出來的時候也沒有太大變化,臉上表情都挺茫然的。
叫到安久久的時候,王珊珊很用力的拉了安久久一把,臉上的表情那一瞬間複雜的安久久都有些看不懂。
她近乎凄切的想要女兒拿到這個角色,因為這個角色可以讓女兒今後的演藝路好走很多,因為這個角色可以讓她在老家重新揚眉吐氣,因為這個角色讓她撕掉了本來應該等安久久成年才撕掉的婚姻遮羞布。
她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只有安久久。
臨門一腳,她只能死死地拉着女兒的手,尖銳的指甲快要紮進安久久的手心。
“安久久。”門外的助理又喊了一聲,“四號安久久在不在?”
“在。”王珊珊急急忙忙地應了,終于松開了安久久。
“一定要成功。”她壓着嗓子用命令的語氣,“安久久,一定要成功。”
安久久不知道應該怎麽回應王珊珊的迫切,她低頭揉了揉自己被紮痛的手心,她只想跟王珊珊說她可能吃壞肚子了,她現在特別想吐,舌頭下面一直在泛酸,她覺得不太妙。
可那個助理又叫了一聲,這次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
安久久捏着自己手指咽下了快要湧出來的酸水,頭也不回的跟着助理進了那個小劇場。
小劇場厚重的木質門很重的關上了,阻隔了外頭的竊竊私語和殷殷期盼。
安久久看着從她進來開始就亮着燈的攝像頭,腿有些軟,不合腳不常穿的高跟鞋讓她站直了都覺得打晃。
她真的要吐了。
她想。
門口的助理似乎對她這種慢吞吞的行為很不耐煩,在她肩膀上推搡了一下,輕聲催促:“上去啊。”
安久久本來就站不穩的腳踝因為這一推直接往旁邊一軟。
安久久:“……”
腳踝傳來的疼痛居然讓她直犯惡心的胃短暫的愣住了,她站直身體,幹脆脫掉了腳上的高跟鞋赤腳走上臺。
上去的時候還聽到那個助理很不避諱的冷哼了一聲:“真夠嘩衆取寵的。”
還不夠呢,安久久在心底接下去,我一會還要在臺上吐呢,保證能讓你記一輩子。
舞臺是木質的,并不幹淨,她腳底板一定很髒。
安久久站到舞臺上貼着叉叉的地方,對着觀衆席中間那四個人鞠了一躬,自我介紹:“老師們好,我叫安久久,今年十七歲,望城人。”
中間那四人沒有馬上說話,林制片人笑了笑,用很輕的音量說了句:“怎麽都這打扮。”
朱編劇說:“還是有些不一樣,這個脫了鞋。”
四人都笑了。
安久久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麽,只能安靜的站着。
腳踝扭到帶來的短暫疼痛消失,她的胃醒過來又開始翻騰,她只能繼續用力捏着自己的手指,壓着舌根。
最先開口的是錢副導演:“之前給你的試鏡臺本你都研究過了吧?”
安久久點頭,臉色有些青白。
她一直在想自己能不能撐過半個小時再吐,因為前頭那幾個試鏡的進去時間基本都是半個小時。
要不她表現的好一些争取二十分鐘搞定。
可是她五分鐘都忍不了了。
現在臺下那四個人這樣盯着她一個字都不說到底什麽意思。
她的胃都開始抽抽了,惡心的都不太想得起來自己之前排練的進來之後需要做的那些事,她只能選擇最簡單的、印象最深刻的。
她選擇了遲拓的站姿。
冷靜的學霸在這種時候會選擇什麽樣的站姿,挺直背,手臂微垂,姿态防備,看起來像是随時準備防守的困獸。
這姿勢她真的非常熟練,那是她天天在一起都能看到的人,也是她現在唯一能穩住的姿勢。
她可能連一分鐘都要撐不下去了。
楊正誼導演轉身跟朱編劇低聲說了兩句。
朱編劇似乎是有些意外,也擡頭定睛看了安久久一會。
“你叫安久久是吧?就是那個穿越三千年旅游項目裏頭演大學生的那個……”朱編劇想了想形容詞,“黃T恤背帶褲。”
“是的。”安久久點頭。
嗓子眼一陣排山倒海。
“這氣質完全不一樣了啊。”朱編劇感嘆了一句。
也聽不出好壞。
“能再自我介紹一遍嗎?”錢副導演開口,“詳細一點的,我們想聽聽你的發音。”
“好。”安久久簡單的應了。
她不知道是因為又開口說了一個字還是因為她又點了一下頭,這下真的完全沒法忍,她捂着嘴赤着腳轉身沖出了小劇場。
她不能直接吐在舞臺上。
那是純實木地板,上頭好多縫隙,清理起來得瘋。
大家都愣住了,包括那個站在門口百無聊賴玩手指頭的助理,厚鏡片後頭的眼睛瞪得老大。
她不能把手從嘴巴上拿下來,連那個木頭門都是用撞的。
咚得一聲。
等候室裏幾十個人同時擡頭,安久久在這種情況下還看到了王珊珊,滿臉焦急等待着的王珊珊在看到自己女兒赤着腳捂着嘴沖出來的那一刻石化了。
哈。
安久久捂着嘴沖進廁所的時候腦子裏就發出了這麽一個音。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