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藍色蝴蝶
12.藍色蝴蝶
對于無法在水中生存的飛禽走獸而言,海洋是危險的,未知的,恐懼的。這種天然并與血脈相随的敬畏,會使得野獸生靈在不曾窺見平靜之下潛藏着的危險存在之前,本能地畏懼逃離。
故而在海洋周圍,無論是與陸地相連的海岸處還是海浪無法抵達的空中,都鮮少見到生物蹤跡。
任渝環顧四周。海面平靜無波,無風無浪無鳥無船,除了一成不變的無邊深藍,再看不到其他生命色彩。
這将又是一個沒有期待的,即将無聊度過的白天。
他輕嘆口氣,并不為這短暫沒有人類經過的安全時刻感到自由開心。放松身體,感受着水流自周遭流淌,任憑自己慢慢沉入這無邊之海。除了偶爾劃動魚尾躲避那即将抵達的深海危險外便再不動彈,就連曾相談甚歡的魚蝦在耳邊低喃詢問,都恍若不曾聽到般得不到半點回應。
這番任由自己被放逐,不知沉淪了多久,在又一次找到掩體躲避深海霸主的吞吃後,任渝終于自那不知緣何的迷茫中回神。
周遭死一般的寂靜,各類生物四散逃離之後,此時此刻這裏仿若世界放逐之地,安靜得令人發慌。
食物鏈頂端食肉動物成群出動,其兇狠與威懾自是不必言說,所過之處無不見者掉頭聞者奔逃,哪還留得下一只活物。
僥幸逃脫的任渝唯恐獵食者掉頭回來,故而并不打算停留,見四周安靜無聲,下意識想尋個方向逃離這危險之地。可先前慌于躲藏,一陣暈頭轉向此刻已分不清東南西北,此刻生物盡散周遭漆黑,更是連個參照物都探尋不到。
無奈之際,他将目光投向頭頂上方。
發光的魚朋友連同其他發光海洋生物,都随着獵食者的到達而逃跑躲藏,不知奔向何處。
曾在黑色無限空間裏星光璀璨的流動宇宙,是這不見星月的混沌黑暗中唯一的亮色,是獨屬于海底的繁榮昌盛與勃勃生機,如今皆随着危險過境而消散無蹤。唯有零星幾點光芒随着水波流動而起伏漂泊,不知去往何方——那是生機盡斷只剩殘肢的亡命徒留給海洋生物的最後口糧。
任渝看着前一刻還在耳邊叽叽喳喳問着他這些天去了哪裏,海洋之外是否真的有生物存在的深海魚朋友轉眼便被無情啃咬只餘幾片沾着魚鱗的肉渣随波飄蕩,不知為何,一股悲意湧上心頭。
真是奇怪,明明早已習慣了突如其來的危險,也為将來某一刻的意外死亡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為何……還會悲傷?
他定定望着被海水遮擋漆黑不可見的天空,怔怔出神。
深海将光芒吞噬,吐出不可視物的混沌黑暗。那由無數生命點亮的星海已随着海洋食物鏈頂端出現而蕩然無存。
曾點亮海底的,流動閃爍的漫天繁星,如今已然支離破碎。什麽燈火,什麽星辰,什麽光芒全都不複存在。
任渝看着眼前碎裂魚肉中的微弱光芒漸漸消失,閉了閉眼,似乎下定了決心。
伸手抓住一塊飄至眼前的碎肉,握于手中低聲呢喃:“海洋之外的光明,我帶你去看。”
海底沒有光,那就游上岸去,被陽光灼燒,重新腐爛在海底。
*
黑暗并不代表安全,那些藏于暗處的小型食肉者也許正蟄伏四周暗中窺伺,他們同樣不可小觑。可任渝絲毫不懼。
堅硬的鱗片阻擋了尖牙的啃咬,全速前行的速度輕易便将他們遠遠甩開。任渝要做的,只是心無旁骛全力向着光明處前進。
既前後左右都危機四伏,那不若向着唯一的光暈處靠近。
任渝張開手,手臂配合着魚尾飛快滑動,愈發快速向前。
方向與大致範圍皆已迷失,周遭的黑暗濃稠如汁。任渝不知自己游了多久、還需要游多久,只知道向上,向上,向着上方無法觸碰卻永不消失的光明處全力游去。
終于,在一片暗色中隐約浮現淡淡光華,随着距離拉進,光芒愈亮。
任渝積蓄力氣一沖而上,于海面上一躍而過,撲通一聲重新落入海裏。
幽藍海水揉碎星光,抵達海面才知已是深夜。
任渝定定望着天邊繁星籠罩銀月高懸,久違的感到舒暢輕松。
即便白日過去太陽落山,也有月色與星光懸挂蒼穹。
這自世間誕生之初便自然存在的亘古不變的夜幕星河,不受外物幹擾而泯滅黯淡,此刻靜靜懸挂于暗夜之中,恍若年少膽大好奇之時不顧長者阻撓偷偷靠近海岸,于岸邊礁石探頭遠遠窺見的撕碎黑暗的萬家燈火,又像傳說中神明居住的永恒國度裏永不落幕凋謝的各色花朵——遙遠,神秘,觸不可及。
沒有緣由的,任渝忽的想起那座海底永恒存在的海神雕塑。聽說,自第一條人魚誕生前它便已存在于哪裏,不知過往與來處,靜靜屹立于那從未挪動,無聲庇護着這海水覆蓋的萬千生靈。
手指微松,随着海水自指縫湧入手掌,那緊握于手心的小片碎肉便那般自然輕柔地被海神接走,不在意他的殘破不堪,溫柔慈愛地将他抱回懷中。
那短暫見過真實天空的深海小魚至此得償所願,于海神懷抱中等待屬于他的下世輪回遨游之旅。
瀾禮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中,回憶着被海水吞沒不知所蹤的碎片,莫名悵然。
垂下手,淡藍的眸子四下尋找,意圖找尋什麽,卻被這吞沒一切的黑暗剝奪了視線,只看得到周遭波光月色。
往上看,是漫天繁星;往下看,是皎皎月色下的粼粼波光與深不見底的海水。
任渝閉上眼,交疊雙臂靜躺天海之間,像一葉浮萍,任憑自己随波逐流。
模模糊糊中,似看到一只藍翅蝴蝶在眼前旋轉騰挪。
無處不在的海水打不濕自由的翅膀。他翺翔于深海,又好似飛翔于空中。
随着對方與自己的距離愈發貼近,其翅膀上的海浪波紋也愈發清晰,與此同時,任渝似乎聽到了自對方口中傳來的,天空之上的笑聲。
試探伸手,那藍蝶便十分配合地放慢扇動翅膀的頻率,于指尖盤旋兩圈,以觸角輕觸确認過後緩緩降落于上。
任渝這才看清那随着扇動起伏的翅膀上長着的小小光點不是随着翅膀扇動帶起的小泡泡,而是生長于翅膀之上,自然形成的像是珍珠一樣的瑩白光圈。像天神無意灑落人間的光輝被其沾染,以至于哪怕是在不見星月的海底,他也有着獨屬于自己的奇異光芒。
任渝盯着他,好似被這不屬于海洋的光華攝了魂魄,怔怔出神。
或許美麗的事物天生便有借自身傳達思想交流的奇特能力。
指間的藍蝶輕輕扇動着那與任渝發色相近的翅膀,慢悠悠調整方向朝他望來。
在那薄膜似的美麗翅膀再次扇動收起,纖細的步行足與鼻尖相觸的那一瞬,過近的距離之下,藍翅上的瑩白也好似鮮活了過來,蔚藍天空與絲絲縷縷白雲仿佛近在眼前,觸手可及。
情不自禁地,像被惡魔抛下的誘人果實所迷惑,任渝朝着那脆弱的藍色伸出了手。
指尖與蝶翅相觸,幾不可察的觸感掃過指尖。
那一瞬,人魚在最深的海底,觸到了最高的天空。
*
朦胧中,一抹淡紅光芒在水天中升起綻放。淺藍色的睫毛微微顫動,澄澈眼眸帶着初醒的惺忪,茫然地盯着天邊雲霞怔怔出神。
那夢中稍縱即逝的觸感,像初晨的風吹過皮膚,帶着葉間朝露的輕微潮濕——與曾搏擊長空,翺翔萬裏的空中王者所形容的別無二致。任渝幾乎認定了那便是雄鷹口中,白雲的溫度。
夢中被短暫停留過的指間微微蜷曲,如天神般漠然的眸子緩緩彎起,那終日平靜鮮少有波瀾的藍色,此刻竟泛起了絲絲漣漪,因那并不真實的觸碰而動容。
忽有小小身影成群自眼前飛過,輕盈優雅地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之上翩翩起舞,薄膜般的彩色翅膀在晨光下閃爍着豔麗的色彩,恍惚海底之下随着光影變換折射出各色光彩的玻璃瓶。
任渝下意識垂眸看向手心。空空如也,他對着此刻并不存在的朋友笑了一聲。
是啊。就該是這樣。
他天生就該是奪眼的蝶,飛在天邊,即是沒有那毫不自知的愛意,也還是會在初見便将自己全部目光奪走,視線跟随他的飛起舞動而移動——無論時間,只要相見,他們都會被對方驚豔而駐足。
思及此,任渝神色一怔,眸光流轉間,帶起一層淡淡華彩。
愛意升騰的那一刻,那顆沉于海底的心髒如萬蝶振翅而蘇醒。
再向蝶群望去,恍惚間,竟看到一抹熟悉的藍色混雜其中。那般真實而近在眼前,努力維持的理智也随之崩潰,夢境與現實的壁壘在逐漸破碎,兩種截然不同互不相容的存在竟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奇異的和平。
情不自禁伸手,那蝶亦如夢中所見朝他飛來。
見此,深邃如一汪湖泊的藍色眼眸瞬間彎成月牙,滿盈着肉眼可見的喜悅。
任渝的眸子本就明亮,此時此刻更像是璀璨的星子般,加之從不掩飾,其中情緒輕易便可看清。倘若瀾禮在這,無意撞入這雙眼眸,定會訝然發現,曾如一片汪洋大海深不見底又冷淡的眸子,此刻卻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蝴蝶停落指間的一瞬,刺耳的輪船嗡鳴聲遠遠傳來,夢境的侵入在聲音響起那一刻猛然停止,眨眼間攜裹一切消失不見。
任渝下意識潛入水下,隔着包圍周身的海水,失落地看着空空的指尖。蜷起那根手指,擡眼朝上望去,隔着平靜海面,是被聲音驚擾四散的蝴蝶。
随着斑斓色彩盡數消失,這片空間也恢複平靜,只剩一成不變的碧海藍天。
任渝怔怔望着蝶群散去空蕩一片的海面,一種前所未有且異常強烈的感覺突然湧上心頭。
他想見他。任渝想。哪怕無法見面,只是靠在岸邊,以他所能到達的,離岸最近的距離遠遠望着那片有着對方的密林,他也是欣喜滿足的。
他分不清這是什麽感覺,想不明白,也懶得去探究。他只管遵循自己內心的意願,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無所顧忌順心而為這件事上,任渝與瀾禮出奇相似。
瀾禮不知情為何物,但他還是動了心。
人魚本不願理睬,卻終究被俘獲。
也許歡喜與心動,本身便無故而生,因而即便是親歷者,也無從得知起因緣何。故而也便沒有了探究的意義。
任渝擺動魚尾于水下轉了個身,向着輪船遠去的反方向,向着那座與世隔絕鮮少人至的遺忘小島全速游去。
深藍似墨的海水成了他最好的保護色,他潛藏其下,只管選擇方向與速度,再不必擔憂其他。鮮少有在海下被捕捉的同伴,便是他安心的底氣。
而脫離族群少與外界接觸的他恍然不知,危險已在未知的前方埋伏準備,只待他抵達落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