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章
第 20 章
拉爾特王子。
光明之子。
王庭騎士團的騎士長。
阿爾菲德王國明面上的第一繼承人。
人們總是不吝用各種美好的詞句來贊美他,他們說拉爾特是被神寵愛過的造物,說他的容顏甚至讓林中仙子沉迷,他們說他的發絲由是陽光鍛造,而那雙湛藍的眼睛汲取了天空與海洋最美的顏色。當然最值得贊頌的是拉爾特王子美好的品行,他是行走的守則模範,一言一行皆符合最嚴苛的道德标準。人們說他的靈魂純潔如同初雪,而性情高尚堅毅,堪比純色的大理石。
而拉爾特王子人生中唯一的出格之舉,大概也就是幾年前那次離家出走吧。迄今為止依舊無人知道他究竟是為何抛棄了王城中錦衣玉食的生活,只身一人隐姓埋名地去往魚龍混雜之地,成為了一名名不見經傳的冒險者。不過這場歷時幾年的流浪總歸會結束,冒險者小隊的隊長最後還是會變回王子,拉爾特回到了他應該呆的地方,冒險者的那段經歷讓他變得視野開闊,經驗豐富,魔法與劍術都得到了顯著的提升,他變成了更加合格的騎士,更加完美王國繼承人。
唯一的遺憾只有一件事——拉爾特王子在這場無人知曉的冒險中,大概是受到了嚴重的情傷。
這是人們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
在王城人民記憶中,那個沉穩溫柔的王子在回來之後變得格外沉默寡言。
他莫名其妙地刨掉了自己房間窗下的薔薇花園,并且在那裏種下了南瓜和茄子并且親自照料(老天,這差點吓壞皇家花匠),偶爾,他還會看着廚子端上餐桌的精美菜肴,露出恍惚的神色,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拉爾特王子親口拒絕了與精靈公主克裏斯蒂娜的婚事。
“我想我已心有所屬。”面對女王的震怒,拉爾特王子帶着前所未有地怔忪輕聲說道。
“雖然,我犯了錯,而讓我所愛之人遠離我而去,可我依舊愛着那個人。”
……
不過關于拉爾特王子的這些閑聞轶事,維列斯之前并不在意。
同樣的,也不會有人特意将拉爾特王子的事情告知給維列斯,原因相當簡單,因為他們兩個人的關系頗為尴尬。
拉爾特王子是維列斯的血緣上的弟弟。
而如果不是因為維列斯身上可悲的詛咒,那王子的名頭,王國第一繼承人的位置,乃至于人民的愛戴與贊美,本應都屬于維列斯。
“拉爾特。”
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維列斯的眼睛變得異常的幽暗。
他的表情倒是無懈可擊,一如既往的平靜,冷漠,然而安塔拉看着地面上那些快要把自己腳趾頭凍掉的非自然冰層,心中叫苦連連。
安塔拉有些後悔了,他終于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在維列斯面前提起拉爾特王子的事情。
事情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畢竟根據安塔拉的觀察,其實維列斯一直以來都對拉爾特王子報以忽視的态度。人們只是單純地因為兩人的身份微妙而盡可能地避免對方面前提起另外一人。
可今天情況卻變得格外糟糕,看地上那些冰層,還有環繞在精靈附近那些殺氣騰騰的龍蔓就可以看出來。
“他們也許只是普通朋友。”
安塔拉企圖補救。
他僵硬地說道。
“我的意思是……唔,你看,那一位畢竟是王子,在這之前他可很少有真正的朋友,所以他才會如此珍視自己隐姓埋名,作為普通人結交來的‘朋友’。這只是非常平凡的友情,我相信,即便拉爾特殿下到來,阿蘭法師依然會惦念着你——”
“我并不在乎。”
維列斯忽然粗暴地打斷了精靈蒼白的安慰。
他垂下了眼眸,遮掩住自己那雙野獸般的細長豎瞳。
“拉爾特的事情與我無關。我會在三天內清理完密林裏的東西,然後……”說到這裏,維列斯停頓了一下,“然後我會回法師塔。”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會在紅月影響到詛咒之前離開這裏,就像是你們期望的那樣,我不會給普通人帶去麻煩。”
維列斯的語氣冰冷而平靜,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候他似乎已經恢複了以往的冷靜。
然後他當着安塔拉的面徑直走進巡林員破破爛爛一片荒蕪的小屋,并且悄無聲息地關上了門,任由黑暗吞沒他那高大的身影。他看上去就跟自己說的那樣,冷靜而淡漠,已經徹底地接受了拉爾特的到來,也接受了即将與阿蘭分離的現實。
他表現得一如往常,仿佛完全不曾受到任何影響,就連之前的沮喪與陰暗都只是安塔拉的過度擔憂。
……
“嗯?”
與此同時,在距離巡林員小屋不遠處,阿蘭皺着眉頭看向了首飾盒。
“小格林?”
他擔憂地走到了首飾盒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小格林柔弱的綠色枝條。
他不知道是否是因為維列斯之前恐吓了小格林的緣故,在維列斯離開之後,小格林也在忽然間變得恹恹的,之前還很有精神的藤蔓耷拉了下來,葉片也蜷縮了起來。
甚至就連新鮮的蜂蜜水,也沒有讓小格林像是往常那樣重新煥發精神。
而就在剛才,小格林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如果阿蘭眼睛沒出問題的話,這根愚蠢而嬌弱(來自于維列斯的評價)的龍蔓甚至連顏色都變得暗淡了。
這讓本來就心煩意亂的阿蘭更加手足無措。
“你沒事嗎?”
他一邊輕輕撓着小格林的葉片,一邊小聲問道。
小格林有氣無力地從首飾盒裏探出了一小截卷曲的藤蔓尖端,像是某種爬行動物一樣,柔韌的藤蔓纏在了阿蘭的指尖上。
它撲簌簌地抖動着自己的葉片,看上去竟然像是什麽小動物正因為傷心而抽抽搭搭似的。
“哦,森林女神在上,小格林,到底發生了什麽?”
阿蘭簡直都快要心疼死了。
他并不知道,在他的撫摸下,巡林員小屋裏的另外一個人,無聲無息地用胳膊擋住了自己蒼白的臉。
下一刻,小格林忽然倏地放開了阿蘭,它彈回了自己小小的首飾盒,然後伸出一根藤蔓,啪地一下閉上了首飾盒。
阿蘭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首飾盒,再一次陷入了懊悔之中。如果不是之前他鬼迷心竅對着維列斯做出了那種冒犯的舉動,現在的他至少可以理直氣壯地抱着小格林直接找到對方,然後央求那位面冷心熱的巡林員幫忙看看自己心愛的小寵物。
可如今……
阿蘭捂住了自己的臉,煩躁地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麽會産生那種沖動。在穿越前,阿蘭就屬于許多人口中的乖乖仔,就是那種用功讀書聽話乖巧懂事的好學生,也就是俗稱的,書呆子,別說是真的親自行動親吻別人了,喜歡的美少女偶像裙擺短一點跳起舞來,讓阿蘭看到都會讓他不由自主的面紅耳赤,眼光亂瞟。
等到穿越之後,魔法大陸上各種各樣的美人倒是一大堆,可實際接觸之後,每一個都兇殘到讓阿蘭退避三舍(他永遠都不會忘記,某只可愛溫軟的半兔人是如何在他面前直接變成筋肉魔鬼男的),光是能從魔物的爪子中活下來都已經很難了,等好不容易能夠隐居山村,經歷了各種生死之後的阿蘭就發現,自己壓根已經沒有任何世俗欲望了。
綜上所述,阿蘭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地想要親吻另外一個男人的嘴唇——
不,并不是另外的男人。
而是維列斯。
只有維列斯。
阿蘭很确定這一點,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人生中見過的男性,穿越前的和穿越後的都加上,然後他設想了一下自己與他們接吻時的場景。
“噫——”
阿蘭瞬間打了個冷戰,全身惡寒。
不,他發現自己一點都不喜歡男性。
漂亮得像是絕世大美女的游吟詩人不行,粉嫩可愛堪比少女的半兔人不行,甚至是他最崇拜,最親近的隊長,也不行。
光是想一想與那些人接吻的場景,阿蘭就別扭到臉都皺了起來。
排除了自己在穿越後性向轉變的可能後,阿蘭松了一口氣。他倒也不是歧視同性戀啦,不過在這片大陸上,同性與同性之間的結合一直被人為是亵渎之舉,是違背神靈意願的非自然結合。
雖然絕大多數冒險者都不太在乎這個,但他所在的阿爾菲德王國對于同性結合這種事情似乎格外忌憚。
而作為一名血統純正的鹹魚,阿蘭并不想給自己招惹來太多的麻煩。
……總之,大概就是一時沖動吧,阿蘭努力說服自己。
畢竟維列斯長得實在是太過于犯規,見到這樣的人會産生一些不應該有的小沖動也沒關系吧?
阿蘭惴惴不安地努力說服自己。
等明天到了,不如再做點好吃去找維列斯,為今天晚上的冒犯道個歉吧……
在胡思亂想中,阿蘭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他渾然不知,在睡着之後,放在他床頭的首飾盒無聲無息地開啓了一條小縫。
細長的龍蔓慢慢探了出來,小格林懵懂的意識被本體強大的意志死死壓制在了最深處。
卷曲的枝伸展開來,從床頭櫃上垂了下去。
那根“龍蔓”就這樣在床頭看着阿蘭的睡臉,它看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破曉的天光從窗簾的縫隙透出來,它才輕輕顫抖着,小心翼翼地擡起了一片葉片伸向了阿蘭。
只差一丁點兒,它就要碰觸到阿蘭。
黑發法師的鼻息落在它的葉尖上,讓它通體的綠色變得深沉了一些。
但“龍蔓”卻僵在了原地,強悍的,可以活生生撕碎魔獸的藤蔓在這一刻竟然顯示出了些許膽怯與懦弱。最終,“龍蔓”縮了回去。
它哀傷地蜷縮回了那令人作嘔的首飾盒裏,幾滴蜜水自葉片上滴落,仿佛它真的懂得哭泣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