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
第 4 章
入夜,秦國的軍營中。
鐘離春獨自一人坐在火堆前,鐘離彤走了過來。
“怎麽一個人在這?”
“彤姐姐。”鐘離春往旁邊讓了讓。
鐘離彤在她身邊坐下,拿起樹枝将火堆撥弄得旺了一些,“想什麽呢?這麽入神,我走過來你都沒發覺。”
鐘離春嘆了口氣,“方才小青來找我,還哭了,說她剛收到家裏的信,她娘病重了,可是她也不能回去看一眼…”
鐘離彤也嘆了口氣,“忠孝不能兩全,難為小青了。”
鐘離春默不作聲,鐘離彤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也想家了?”
“我哪還有家啊。”鐘離春苦笑了一聲。
鐘離彤停頓了一下,望着跳動的火光,緩緩地說:“春,我還從沒給你講過我家裏的事吧。”
鐘離春轉頭看着鐘離彤。
“其實我和你一樣,都是因為不願嫁人,從家裏逃出來的。只是,當時我家人讓我嫁的,是一個已經死了的男人。”
鐘離春抽了口涼氣,“怎麽會…”
鐘離彤語氣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因為,他要強.暴我,我反抗的時候,把他打死了。”
“彤姐姐…”鐘離春心裏一陣疼,緊緊握住了鐘離彤的手。
“那個男人家自然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對我家人說,若我嫁給他們家做兒媳,為他們兒子守一輩子寡,他們便不再追究此事,否則,要麽他們把我扭送官府,給他們兒子償命,要麽我家人給我個了斷,也給他們家一個交代。當時,我家人告訴我,除非我答應嫁給他們家,否則便要把我沉入河底淹死,反正我一個姑娘家叫男人碰了,也不幹淨了,留在家裏,只能讓家人蒙羞。當天夜裏,我趁家人都睡着了的時候,從家裏跑了出來,一刻不停地走了一天一夜,最後躲到了你遇見我的那天住的那個山洞裏。”
鐘離春微微發着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有時候我也想,我們身為女人,便是錯嗎?不然,你去問問這軍中,有哪個女人不是像你我這般受盡了磋磨?就連嬴将軍,當年也是歷盡艱險,才在兄長明争暗鬥的夾縫裏活了下來。同樣是人,為何男子便能主宰自己的命運,而他們犯的錯,卻要我們女人來承擔?為何我們明明能和男子做一樣的事,甚至有時候做得好過男子千百倍,卻還是得不到世人的認可?”
鐘離彤轉過頭,正視着鐘離春。
“春,我們的命運,只掌握在自己手裏,我們的價值也不需要誰承認。世人都認為,身為女子,便只有為男人付出這一條路,所以會有很多的人不理解我們的選擇,罵我們自私,不顧家人,不自量力,但你仔細想想,世人都這樣想,便對嗎?我們,和這些女軍的姐妹們,都已經無數次證明了,我們女人不必囿于相夫教子,男人能做的,我們也能做,甚至做得更好。而我相信,以後也會有越來越多的女子,因為看到我們的樣子,而選擇不依附于男人,主宰自己的命運。春,別怕,你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從家裏逃出來無依無靠的小姑娘了,我們都是你的家人,我們身後還有千千萬萬個女子,和我們站在一起,支持着我們,和我們一起對強加給我們的命運說不,所以你看,你的家這麽大,怎麽是沒有家呢?”
“彤姐姐…”鐘離春撲進鐘離彤的懷裏,淚水打濕了她的衣襟。
鐘離彤輕撫着她的頭發,“春,不哭,姐姐在,我們都在…”
“鐘離公乘!”信使匆忙跑了進來,“魏國和韓國的軍隊開始向秦國的邊境進軍了!”
“他們果然沉不住氣了。”鐘離彤站了起來,“來了多少人?”
“據間細來報,大概有五萬軍隊。”
鐘離彤皺了皺眉,“魏國和韓國聯合起來,只有五萬軍隊?間細可打探清楚了,還有沒有其他的軍隊在哪裏埋伏着?”
“間細說,據他所知,沒有了。”
鐘離彤拿過軍圖在桌上攤開,招呼身邊的将領們過來,“公輸大夫,你和我一起帶大部隊向東去迎擊這五萬軍隊。春,你跟林青,還有趙大夫,把剩下的軍隊分成三組,分別守在南、北、西三個方向,把秦魏邊境包圍起來,以戰鼓為號令,一旦哪個方向發現了魏國和韓國的伏兵,另外兩個方向的軍隊聽到鼓聲後就立刻趕去增援。還有,讓信使準備好,一旦有不測,立刻聯絡栎陽請求救兵,明白了嗎?”
“是!”幾個人同時答道。
鐘離春帶着手下的士兵們悄悄地埋伏在樹叢中。突然,一陣隆隆聲從遠處傳來。
“是林青的方向!”鐘離春迅速站起,向全軍發令道:“快,向北方進軍!”
士兵們跟着鐘離春,正準備往北邊跑,突然,南方又傳來了戰鼓聲。
“不好,兩邊都被魏韓聯軍發現了!”鐘離春一驚,還來不及反應,箭矢便從天上飛了過來。她趕緊俯身躲開,一邊跟身邊的信使說道,“快,趁我們還沒被完全包圍,去給栎陽送信,再去找人報告前線的鐘離公乘和公輸大夫!”
“是!”信使帶着人,飛快地跑了出去。
箭矢越來越密集,鐘離春擂響戰鼓,帶着士兵們沖了出去。
“放箭!”
沖在前面的魏韓聯軍倒下了一批,又一批跟了上來。鐘離春抽出劍,跟士兵們一起砍殺着敵軍。魏韓軍隊雖然人數不多,但個個身手不凡,與鐘離春帶領的軍隊殊死搏鬥,雙方都不停地有士兵倒下…
“鐘離大夫,小心!”身旁的士兵突然叫道。
鐘離春一回頭,看到一根流矢正沖着她射了過來。她趕緊躲閃,箭射中了她的戰馬,戰馬應聲倒地,将她甩了下去。一柄快得看不清的劍向她刺了過來,她心神一凜,迅速站起來,出劍,提起內力,猛然一推,對方卻後退一步,趁機借力,反手推開她的劍又伸腳将她鏟倒,銅劍離她的心髒越來越近…
“春!”
鐘離春感到自己被人大力地推到了一邊,再回過神來,她看到鐘離彤倒在她方才的位置上,胸口插着一把劍,鮮血漸漸地蔓延開來…
“彤姐姐!”她大叫一聲,撲了過去。
鐘離彤費力地吐出一句話:“快去,別管我…”
“不…彤姐姐…你起來啊…你不會有事的…”鐘離春嘶啞着聲音叫着,顫抖着手握住刺入鐘離彤身體裏的劍,利刃劃破了她的手掌,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疼。
“春…”鐘離彤用盡最後的力氣握住鐘離春的手臂,“對不起…”
“不,彤姐姐,不要…”鐘離春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
“春…好好活着…帶着女軍,活着回去…還有…冬天,當心你的手和腳…凍瘡別犯了…”
漸漸暗下去的視線中,鐘離彤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第一次見到鐘離春的那天,她帶着她,站在山頂上,看着太陽漸漸升起。
春,繼續往前走啊,帶着更多的人,走到陽光下面去…
鐘離春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突然歇斯底裏地大叫了一聲,帶着臉上未幹的淚,跟着自己的軍隊和鐘離彤帶來支援她們的軍隊一起,沖進了敵軍中。
血濺到臉上的溫熱,手上傷口撕裂的疼痛,兵刃交接的戾響,銅劍刺眼的光影…
她已經什麽都感覺不到了,只是如瘋了一般,一劍一劍地狠狠刺向一個個魏韓的士兵。
“栎陽的大軍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天地突然急速旋轉了起來,她心神一松,癱倒在了地上。
“春,別怕,有姐姐在…”
越來越弱的聲音,回蕩在她漸漸模糊的意識裏。
彤姐姐,春很怕,很怕,你快起來,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
深夜,栎陽。
鐘離春臉色蒼白,默默地跪在鐘離彤的靈堂前面。
嬴婕走了進來,站在她身邊,“春,這麽晚了,你回去休息吧,當心身體。”
鐘離春像是沒聽見一樣,一動不動。
嬴婕嘆了口氣,又說道:“春,大王已經下令,追封你姐姐為大上造,她的功績,我們都看在眼裏,你也可以稍稍寬慰些了。”
鐘離春搖了搖頭,啞着聲音說:“我只想要她回來…”
嬴婕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撫着她的手臂,安慰道:“春,我知道你心裏難受,可是人死不能複生,你也要節哀,別哭壞了身子。”
平靜的語氣,可是鐘離春分明看到,她的手在不住地顫抖。
見鐘離春依舊沉默,嬴婕搖頭嘆息着,起身要走,鐘離春突然開口了。
“嬴将軍,你不覺得,這次的事,有些蹊跷嗎?”
“當日彤姐姐讓我們幾個将領各帶一部分軍隊,分三個方向守住秦魏邊境,這樣若一方遇襲,另外兩個方向的軍隊可以在聽到戰鼓聲後迅速趕去支援。這道軍令,是在她的營帳裏下達的,所以按理說,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可是那天,魏韓聯軍卻像是提前預知了我們的布置一樣,精準地找到了我們三支軍隊埋伏的地點,才使得我們三支軍隊疲于應戰,無法按原計劃去支援彼此。我這幾天一直在想,若他們只找到了其中一支軍隊,那還可以說是巧合,但同時找到了我們三個,這未免巧合得有些蹊跷了。”
嬴婕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是說,有人故意洩露了軍令?”
“正是。”
“你可有懷疑是誰?”
鐘離春搖了搖頭,“這我還沒有頭緒,不過,應該是當時在場的幾個人之一,不然別人也不可能那麽清楚地知道我們的部署。”
“好,我這就派人去查。”嬴婕沉下眼眸,“不管是誰,既做得出這樣勾結敵國的事,就別怪我容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