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如夢令
如夢令
這麽一眨眼間,陸思存在醫院裏待了近半個月。這段時間裏,千鶴來過,甄意也來過,蕭珏……蕭珏幾乎每天都守着他,實在累極了才換小允過來,不過按照他的原話“我不放心”,只回蕭公館沒幾個小時,又差人開車過來了。
“我的爺,你不是才回去嗎?”
蕭珏是個張揚的人,做了什麽事唯恐天下不知。這一點不僅僅是對女人,對男人也是一樣。小允作為蕭家的家仆,看慣了蕭珏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這一次見蕭珏一反常态,光是日夜不分地守着陸思存就夠讓他吃驚一年了。
“沒你的事就給我滾出去。”
小允撇撇嘴,站起來走到門口,回了頭說道:“太太讓你晚上一定要過去。”
“嗯?”蕭珏拿了蘋果,望着小允,臉上不解。
“哎喲,爺,你忘了?”小允折了回來,“今晚不是上夜香樓吃飯嗎?”小允湊近了蕭珏,輕聲道:“跟民發銀行行長李玉東的。”
陸思存倚在窗邊冷哼了一聲。
蕭珏瞟到了,搡了小允一把,“鬼鬼祟祟的,什麽不能說。”
小允見狀立刻賠笑道:“啊哈哈哈,我,我這人笨得很,陸少爺別計較……”
“回去告訴太太一聲,我有事,去不了。”
“妹妹也去,你不去像什麽?”
“不像什麽,”蕭珏拿了刀削蘋果,“我懶得去。”
“我的爺,這次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不就是給我和李舒儀說親嗎?”
陸思存擡眼,蕭珏削下的蘋果皮一圈圈地拉長了,吊在半空中。
小允欲言又止,看了看蕭珏,又看了看陸思存,“那……那我回去了。”
小允走後,陸思存收了書,“我可要告訴李舒儀,你嫁了蕭珏約等于守活寡。”
蕭珏用刀把去皮的蘋果切了幾小塊,放在盤子裏。
“那你嫁我,我保證不讓你守。”
陸思存用書掩了臉,“別說這些沒皮沒臊的話。”
“你不信?”蕭珏叼了一塊蘋果,挨近了陸思存。陸思存知道他的意思,欲轉身卻被蕭珏按在了窗臺邊,蕭珏兩眼一彎,沖他挑了挑眉。
陸思存皺了眉,微擡起下巴去銜蕭珏嘴上的蘋果塊,蕭珏笑得更明豔了。
蘋果是沒吃着,卻被蕭珏先吃了一口。
“我一親你你就軟了,看着讓人特別想欺負。”
蕭珏吻了吻陸思存的脖子,他身上還有藥水的氣味兒,蕭珏擡頭,“還疼不疼?”
“我說不疼你會怎樣?”
“不疼了就把你捉回家成親,一晚上弄個幾十回吧。”
陸思存翻了個白眼,想繞過蕭珏去拿蘋果。他對于沒吃到的東西總是耿耿于懷,盡管他不太愛吃蘋果。
“哎,這還沒吃呢。”
“不想吃你手上的。”
“我喂你吃新的。”
“不用。”
蕭珏不逗他了,讓到一邊,陸思存卻不走了,他背靠在窗臺上向身後望去。
這醫院的後山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林海,海浪翻湧,每晚都能聽見回蕩的夜海潮汐。
“看什麽呢?”蕭珏在陸思存眼前晃了晃手。
“看樹。”
“不知乘月幾時歸,落月搖情滿江樹。”蕭珏吟了一句。
陸思存收回視線看他,“衰楊古柳,幾經攀折,憔悴楚宮腰。”
“哎,”蕭珏無奈地笑了,“怎麽悲起來了。”
“明天我出院。”
蕭珏微怔了怔,道:“……我知道。”
突然,陸思存低頭笑了,他的笑很淡,像暈化了的墨水,一絲絲的,淡到沒有。
蕭珏解了陸思存袖口上的兩粒紐扣,手伸了進去上上下下地揉捏着他的小臂。陸思存也只是任他捏着。先前的血衣早被蕭珏扔了,他這一身是蕭珏在中央商場新買的。他記得他的尺寸,只不過還是以前的,他這一傷,又瘦了許多,襯衫下面空蕩蕩的,是一副瘦硬的骨架。
“出院後我帶你好好補補。”
“……”
“周太太還在生氣?”
“氣得不輕。”
周雲珠一向和國黨軍官走得近,陸思存這事一出讓她臉上不太光彩,在家裏又摔又砸,千鶴憑着自己的巧舌,幾句話愣是讓周雲珠平息了下來。江顯十分讨厭蔭附,周雲珠努力了幾次也沒能和江家攀上關系。這次因為陸思存替甄意擋槍,似乎有了實質性進展。
“別說呢,江家那小少爺對咱們七少爺可上心了,江上将總不會攔着弟弟交朋友,到時候我們順水推舟帶了東西上門,他萬沒有不接的理。”
周雲珠點點頭,“你倒是個玲珑人兒!”
蕭珏抽了手,替陸思存扣上衣扣,“你知道嗎?他們當時要給我和李舒儀說親時,我突然在想,如果你是個女孩兒,我會不會喜歡你?”
陸思存頭一次在蕭珏的嘴裏聽到“喜歡”,仿佛如雷驚一樣,愣了好一會兒。
陸思存一直覺得蕭珏對他的“喜歡”來自身體上,看一個男人在身下被自己幹,是不是比看女人更有征服感?陸思存明白得很,他知道現在的自己和五年前并沒有什麽不同,他是自願的。
自願,帶着一點免費的意味。
“你若是個女孩兒,我想我應該不會喜歡你,”蕭珏扣好了扣子,對上陸思存的眼睛,“你知道的,我是個浪蕩子。”
“女人不好麽?”
“當然不,好得很。于我而言,守着一個女人不大有新鮮感。”
陸思存偏過頭冷哼一聲,“真好聽的借口!”
“哎,”蕭珏扳過陸思存的臉,“這就氣上了,我話還沒說完呢,守着你的時候我沒這麽想,你信我。”
“我信你?”陸思存打掉蕭珏的手。
蕭珏無奈地靠在牆上,“你不信我,我說什麽也沒用。外面亂得很,常說日本人要打過來了,一個炮彈過來,我們都會死。在那個時候,我們會想什麽?錢麽,女人麽,還是一點點的愛?”蕭珏的聲音很低,卻突突地在陸思存耳邊跳。
“等戰争結束,也許會……”蕭珏在陸思存的唇上落了一個輕輕的吻,像是情窦初開的少年蜻蜓點水的一個吻,清澈,明亮。
蕭珏是真的很喜歡吻他。
自那之後,陸思存就沒見過蕭珏了。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的。正因為對蕭珏沒了太多的奢望,所以才會在失望來臨時顯得不那麽難過。
也許他們兩人都明白,他們只是在這幾十天的時間裏做了一場不切實際的夢。夢裏都是蕭珏的吻,每個吻裏說滿了“喜歡”,盡管是暫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