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憶舊游
憶舊游
不出所料,陸思存一到場便吸引了場上女客們的注意,有人暗忖道以前可沒見過這麽稀罕人物,直到陸思存朝接禮的門童報了名字,她們低低地驚呼一聲,“啊,陸家那小少爺。”
“陸家?可是東陵西裏的陸府?沒承想陸府還有這麽個人物麽?”
“不常見他出來交際,許是陸太太管着不放出來呢!”
“一個太愛管,一個管不了,這蕭陸兩家倒是有意思得很!”女人擡手掩嘴輕輕地笑了。
輕和舒緩的音樂流遍了整個舞廳,十八世紀的古典樂。陸思存剛進來,李舒儀眼尖早瞧見了,她胡亂應付完身邊的客人,抿着嘴一路跑了過去。
“嗨,陸思存!可賞臉跳個舞嗎?”
陸思存見有機會掙脫了不相識的人的盤問,跟着李舒儀走到一邊。
“謝謝我!”李舒儀指了指自己,爽朗地笑道。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的洋裝,層層疊疊的蕾絲看起來有點孩子氣,不過穿在她身上卻顯得剛剛好。
陸思存淺笑着回了句英文,李舒儀正要說什麽,只見旁人又驚呼了一聲。
陸思存循聲望去,他心裏微微一驚,是公共汽車上看到的那個美少年。
美少年比那時更美了,他全身上下精心打扮過,像電影海報上最摩登的明星。在璀璨吊燈燈光的映照下,少年的皮膚泛出琉璃般的色澤。
舞池中的蕭珏遠遠地發現了這方的騷動,他摟緊了舞伴的細腰,貼近她的耳邊說了幾句俏皮話,逗得舞伴雙頰發紅,他嘴角帶着笑,盯着陸思存的眸子卻是冷冷的,陸思存很少會這麽長時間地看着一個人,蕭凜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衆人圍簇的美少年正燦爛地笑着,他極輕地冷哼了一聲。
“甄意。”李舒儀的語氣裏有些喜出望外,“我姐姐這次肯定高興壞了,她想不到江上将會來。”
江顯江上将,鴉片堆裏出來的傳奇人物,年僅二十五歲就坐上了上将的位子,手握重權,兵傾一方。跟周雲珠想得沒錯,李家确實借女兒的生日會下了一番大功夫。
“我哥不來喲。”甄意似乎聽到了李舒儀的話,轉臉笑道。
“啊?”李舒儀有些傻眼,她望了望甄意的身後,除了他好像确實沒其他人了。
“他怪忙的,剛回來又去開會了,難道我來就不樂意嗎?”甄意走過來,朝陸思存擡手打了個招呼。
“你能來十萬八千個樂意!哎,我發現……”李舒儀眨了眨眼睛,看了看甄意,又回頭看向陸思存,她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你倆好像有點像。”
“是嗎?”
甄意朝陸思存又走近了幾步,他比陸思存的個頭略矮一點,眼睛很大,像晨間小鹿的眸子,黑靈靈的。
“好像是有那麽一點。”甄意微眯了眼睛笑道,他看着陸思存,說:“以前倒也沒見過你。”
“不常交際。”陸思存答道。
“他是十足的影迷,最喜歡看電影了,找不着他的時候去電影院就行啦!”李舒儀說。
甄意眼裏含笑地點了點頭,“以後我就約你一起了,我哥太忙,他總是不陪我。”
陸思存想起幾個小時以前,在如意街頭,這位美少年和駝背男子之間的微妙關系,他心裏滿腹疑慮,卻還是笑道:“當然可以。”
“小哥哥,這裏太悶了,我看你也不喜歡,不如我們去陽臺聊聊天……”甄意又走近了幾步,他剛把手搭在陸思存的肩膀上,卻被另一只強有力的手撥開了。
“我覺得你還是省點力氣花在他身上比較好。”
是蕭珏。
陸思存眉頭微皺,蕭珏的手抓着他的肩膀,略有些疼。
甄意把這一切看在眼裏,淡淡地笑了,“蕭少爺好大脾氣,才短短幾天,倒像是變了個人。”
蕭珏冷笑一聲,“我向來這樣,反複無常慣了,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這狗脾氣。”
蕭珏這話一出,兩人之間的氣氛分外有些劍拔弩張,不過甄意明白得很,他退了一步,朝陸思存笑笑,拉着一臉茫然的李舒儀往別處去,蕭珏在他身後開了口:“替我問江上将好。”
蕭珏雖然沖動,但也不至于因為陸思存和江顯的弟弟鬧僵,他這句話也算是都給彼此下了臺階。
甄意回頭,淡淡道:“我的玩笑話,蕭少爺也不要太當真了。不過這麽看,不僅僅是別人,就連我自己也都信了。”
李舒儀在一旁聽他們打啞謎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正發愣被甄意帶去跳舞了。
見人走了,陸思存悶聲甩開蕭珏放在自己肩頭的手。廳內實在悶得發慌,陸思存徑直走向陽臺,蕭珏跟在後面就來了,他帶上了門,阻斷了音樂和人聲,一切聲音像悶在牛皮鼓裏,聽得到,卻感覺隔着老遠。
陽臺底下是個花園,天完全黑了,整個園子隐在黑暗裏。舞廳內的璀璨燈光透過窗戶洩在園子的一角。陸思存遠遠地瞧見了園子裏一株一株的火荊果,像是一串串細小的紅瑪瑙。
“甄意不是你能招惹得了的人。”
陸思存沒回頭,“蕭少爺真是一片好心。”
“你……”蕭珏松開門把手,一步步地走過來。陸思存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一雙手死死地抓着欄杆,黑漆的金屬質地,抓在手心裏有些涼。
蕭珏靠在欄杆上,側了頭望着陸思存。月光下的陸思存的臉顯得更加蒼白了,他的側顏宛如一尊漢白玉雕像,鼻是鼻,眼是眼,但不鋒利,線條是溫存的,像他穿着長衫的樣子。
“真沒想到今天你會來。”
“這地方不姓蕭,我當然能來。”
“哎……”蕭珏有些哭笑不得,“這五年來你光長了嗆人的本事?”
“陸某愚笨得很,也不會別的了。”
蕭珏知道陸思存對過去心存芥蒂,他也沒指望着他忘掉。那時候的陸思存像什麽呢,一只溫順的小貓,只要勾勾手它就會跳到身上“喵喵喵”地撒着嬌。
那才幾年,蕭珏竟覺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你為什麽不看我?”蕭凜問道。
“看了彼此都讨厭,還是不看得好。”
“我若是非讓你看呢?”
陸思存沉默着,他盯着園子裏的芭蕉樹,葉子極輕地抖了一下。
蕭珏輕輕地笑了一聲,“算了,你這性子,越是讓你做什麽你越不做,犟得沒法子。”
“你倒是清楚。”
陸思存的話句句帶刺,蕭凜聽得分明,卻難得地沒和他吵起來。蕭珏從口袋裏摸出一枚打火機,“咔噠”,随着一聲清脆的聲響,火苗蹿出,像是一團紅絲綢滑進夜裏。蕭珏松開拇指,火苗熄了,微弱的一點豆光跳在他的心頭。蕭珏這麽玩了幾下,最後一次火光消失,他沒再按下去。
動作幾乎是瞬間發生的,快到思維停止了呼吸。
陸思存來不及有任何反應,蕭珏的速度不允許他有思考的時間,等到他意識到時已經太晚了,蕭珏已經離開了他的唇,殘留在他唇上的是溫熱的,帶着野性的氣息。
一顆心髒在胸腔裏簡直要蹦出來。
陸思存咽了一下口水,愣愣地盯着蕭珏,蒼白的臉上因染上的緋紅看上去有了些許生氣。
蕭珏向後退了幾步,拉開了距離,他擡頭看了一眼夜空中的圓月,嘴角淺笑,“有個朋友開了座茶樓,正愁着找人題字,”蕭珏頓了頓,目光對上陸思存,“說來也奇怪,那當兒上偏偏想到了你。”
他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疲憊和慵懶,聲線低到了極致,透露出一些沙啞,癢癢地在陸思存的心頭上撓。
蕭珏像個沒事人一樣,淡然地對陸思存說起別的事,仿佛剛才什麽也沒發生。陸思存一直都知道的,只是再一次領略他的手段,果然還是不痛快。
陸思存走上前,一把揪住蕭珏的衣領,把他慣到欄杆邊,兩人的影子重疊着,蕭珏睜大了眼睛盯着陸思存,他有些驚訝。
“你覺得這樣很有意思?”陸思存加重了手勁,蕭珏的後腰被鐵欄杆硌得有些疼,他眉毛往下一擰,低聲道:“陸思存,你在發什麽瘋?”
“我發瘋?這句話五年前我該問你的。”
蕭珏冷哼了一聲,“想玩便玩是了!別說是你陸思存,換作其他人也是一樣!你真當自己是什麽稀罕寶貝麽?”
“我不是什麽稀罕寶貝,你卻過來惹一身腥,你說你賤不賤?”
“你!”蕭珏是個爆竹脾氣,一點就着,他聽到這話立馬火了,騰出一只手來抓陸思存的肩膀,沒承想陸思存偏頭咬破了蕭珏的嘴唇,後知後覺的鐵鏽味,是血。蕭珏的胳膊僵在半空中,陸思存放開了他,他神情冷淡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唇。
“還給你。”
蕭珏也是第一次被以下犯上,更別說對象還是陸思存,一時有些恍惚,喃喃地叫了一聲:“思存。”
他站在那裏許久,以為面前還有那個單薄瘦削的影子。陸思存早不在了,陽臺的門半開着,一小片溫熱的光停在那裏。蕭珏有種錯覺,他覺得陸思存會站在門的那邊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