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
第 12 章
“…我聽安德森說你不想申請助學金?”
“那麽。”
在我剛同安德森告別後,盧修斯先生邊發動轎車,邊以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口吻微笑道。
“不知你找安德森的目的是什麽?”
“你分明可以去教會尋找主教們的幫助。可你卻徑直找了一個最糟糕的選擇。”
盡管盧修斯先生語氣很平靜,但我卻完全不明白他說的這些詞是什麽意思。
教會?
主教?
我不明所以。只能勉強聽懂盧修斯先生對我不申請助學金的決定,似乎有點不滿。
于是我沉默的坐着。如坐針氈。
我只能安靜的聽,卻完全不敢吭一聲。因為我父親說過的。接受政府捐助就等于把自己賣給了光明會*,賣給了一群流着口水跳舞的魔鬼。
“他們往往就是這樣拉攏你的,”*
那時候,我父親瞪大他的藍眼睛,像是警告,又像是恐吓,“他們會免費給你資助。”
“然後!”
我父親陡然拔高聲調,又陡然變低,“然後…接下來你就成了他們的人了!”*
“你會成為一群愚不可及,又自以為是的魔鬼傀儡!”
“你會任他們擺布!”
我父親近乎虔誠的話,至今在我腦子裏回響。因此。當布萊克談到助學金時,我默默對此敬而遠之。我想。我寧願不上學了。我也不願意被別人收買。*
我要成為我自己。
絕非是成為任何人的傀儡。
“…抱歉。”
“抱歉盧修斯先生。我,我不相信政府的助學金。*”我嚅嗫着說。
“為什麽不?*”
嗯……
我飛快而謹慎的看了眼吊在車窗前的鏡子。我借助鏡子,偷偷望着這個我不熟悉的男人。他眉宇含霜,但神情卻異常平靜。
于是我猶豫着。最終将我父親的話,含糊的說了一小半。
盧修斯先生很久沒有說話。
他是。我也是。
“肖柏·韋斯特弗,…你多大了?”盧修斯先生突然問我。
多大?
這個問題讓我腦子裏,莫名奇妙的想起,我哥曾經為我繪聲繪色描述的童話故事。
…那些主人公總是會在18歲時得到一份美好的祝福。盡管。嗯實際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但我想。18歲是個讓人滿意的年齡。
“也許18歲了?”我說。
“也許?”盧修斯先生頓了頓,又問,“那麽。你的生日呢?”
生日?
我将這幾個詞掰開來又掰開去。
最終。
我臉不紅心不跳的說出了全美人民都會歡呼雀躍的日子——7月4日。美利堅開國紀念日。
我曾聽我哥說,那是一個象征幸福快樂,充滿希望的日子。在這一天。人們總是洋溢着喜悅。爆竹煙火噼啪慶祝,孩子們歡聲笑語,嘴裏的冰淇淋緩緩融化,沁出濃郁的甜香*……
我根本不知自己生日何時。
假設是7月4號沾個光又何妨?*
“生日是昨天?”盧修斯先生平靜的問我,“你有帶出生證明嗎?”
出生證明?
那又是什麽?
…天啊。
我突然對這個世界産生了一種極巨大的恐慌。
外面的世界對我而言,真的詭異極了。
到處。
到處都是我完全不了解的東西。我想。我唯一熟悉的,恐怕也只有我從小到大都生活着的垃圾堆,以及各個分揀機器的編號。
這裏的一切都太陌生了。
主教,教會,出生證明。只短短幾分鐘,這些字就擊垮了我不堪一擊的勇氣。我。我竟然逃離了那裏?我瘋了?…天哪。我哪裏來的勇氣?
心底的膽怯與懦弱,姍姍來遲。
我手心開始不斷冒汗,像是白熾燈下不斷被逼問的囚犯。
我真的難以想象。
我現在到底在做什麽。
我覺得我之前的靈魂一定出竅了,以至于現在回神的我,才後知後覺的開始懼怕一切未知。
“…我。我,我沒有出生證明。”
我嘴唇開始打架,嗓音蒼白,“先生。…出生證明…那很重要嗎?”
“不全是。”盧修斯回答了我。
我沉默的點了點頭。車內陷入了沉寂。
直到我們下車前。
盧修斯先生都不再說話了。
有無數次讓我痛苦的瞬間,使我知道,在下車前,我都可以有無數種補救措施來緩解氣氛,但我始終沒有那樣做。
莫名的沉默讓我難堪。
我覺得自己格格不入,與一切。
我反複懊悔自己剛剛說的太多,行為表現的太蠢,…總之。我抿緊唇,在心底暗暗發誓,絕不會先于盧修斯先生再多說一個音節。
事實上,也确實如此。
但不能否認的是,當我的大腦在聽到盧修斯先生說,“到了。”當他順手打開車門,望着車窗外轉瞬即逝的景物在我面前猛然停滞——
校園。
一種我所不能言語的激動,緊張,又或者是忐忑,如若昔日腐朽的州際海浪風,猛烈沖擊着我的眼球。
我或許想落淚。
為我即将迎接我之前不知道的新事物;
為我終于逃離垃圾場般的,拘束的,壓抑的家。
我貪婪而恐懼的望着外面的人。
我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甚至是看到自己微微瞪大的眼瞳。——身為神的使者,我以為大家都會關注我的一舉一動。但很明顯,學生們行色匆匆,我只不過滄海一粟,渺小不可見。
我或許要高興。
為我的平庸。
為我實際上并沒有和別人有所區別而手舞足蹈。
我恍然想起我的父親和母親,他們告訴我,身為神的使者,我們獨一無二,不可取代。
我以為。
我以為…
我尴尬的笑了笑。無意識的。至于我為什麽意識到我自己笑了,因為車外,盧修斯先生他看着我皺了皺眉,什麽也沒說。
“…抱,抱歉。”
我慌忙道歉,想立刻打開車門,但卻怎麽也做不到。
我只能像個無頭蒼蠅那樣摸索着方才盧修斯先生的動作。我不知道應該該怎麽辦,但求助外人絕不是我的第一想法。
真荒謬。
不是嗎。
當我自己也意識到這點後,我對自己失望透頂。
也許是看到我早已憋紅了臉,也許是盧修斯先生過于細心,他輕輕打開了車門,告訴我,“這邊更好開。”
“…謝謝。”
我支支吾吾的道歉,低下眉目不敢看他。
在他打開門的那一瞬間,我也說不清自己是羞恥,又或者是難為情。我太貧瘠了。絲毫好意都讓我難以承受,卻又無比奢望更多。
所幸,我是貪婪而膽小的洞窟。
我只敢去吞噬我哥的呵護和關心,別人的只會讓我內心如吞噬烈火般焦灼不安。火辣辣的疼。
我父親說過,上帝按照自己選擇的方式賜予禮物*。疼痛是提示人們忠誠的預警。
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忠誠于誰。
在信仰抛棄我後,我是異教徒。
忠誠是我此前靈魂死去的墓碑。
我以為,自己叛逃,理應得到新生。
可是。
不是的。
當我順從的跟着盧修斯先生,一步步走向臺階;當我聽到白鴿飛起,校園內鐘聲微響。我內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腐爛了,惡臭熏天,令人做嘔*。
我一層又一層的掰開它,直到現在,我才清清楚楚的看透它最裏面的內核——
謊言。
虛構的,唯利是圖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