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窗外逐漸傳來窸窣的腳步與談笑聲。中原中也眼神一錯不錯地盯着太宰治。
這種過于鮮活的、人性化的神情出現在對方臉上實在太過罕見,以至于他産生了一絲短暫的錯覺——
好像那只電飯煲的突兀出現,打破了原本充斥着醫療室內的凝滞,帶來了一絲活泛與生趣。
但很快的,這種生趣便迅速枯萎。
太宰治緩緩垂下眼睑,單薄的胸口處微弱遲緩地起伏着,似乎就連呼吸對他來說都過于負累。
“……”中原中也忽然又失去了開玩笑的心情。
他突然意識到,對于悲郁者宣揚歡愉的暢快,便如同對失明者大談特談斑斓的光明世界,是一種多麽難以理解,又輕浮殘忍的玩笑。
中原中也下意識地按了下頭頂的禮帽,卻只觸及到自己冰冷的發絲。那帶着寒意的溫度讓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像是觸碰到了身旁那位首領寂冷的心髒。
太宰治在真實地困惑着。帶着殺意困惑着。
生存是沉重的,苦痛的,漫長且難熬的。
他在這條路上踽踽獨行、茫然不知目的地前行二十載,既感受不到生的價值,亦不明白死的意義。
他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明明已經放棄了生存的念頭,卻又在計劃的最後關頭,試圖去攥那一線生機,更無法理解雪名陣的歡暢肆意。
——所以他只能憤怒。
他像個貧窮的孩子,将保管着自己寥寥數件寶物的匣子翻出來,在自己所能明白的少有的幾樣情緒間數來數去,最後從中挑選出了憤怒。
他憤怒于雪名陣的不受管束,身為棋子卻總是自作主張;憤怒于對方的玩鬧态度,絲毫不知自己的選擇正牽扯着另一方世界的存亡。
然後手機的屏幕嗡鳴着亮起來。
【糟心玩意:其實許願的機會我沒用。】
【糟心玩意:之前你同我說不要浪費——應許之事,我從不毀諾。】
【糟心玩意:還記得[沒有人比我更懂蘇格蘭]這個主線任務嗎?我方才帶着蘇格蘭跳槽到港口黑手黨,任務忽然顯示已完成……】
太宰治:“……?”
剛抱了滿懷的皮球忽然被人一掌拍落了滿地,他想再去把那些憤怒撿拾起來,又覺得有些迷惑。
……帶着蘇格蘭跳槽到港口黑手黨?
……啊?
糟心玩意還在繼續冒聊天泡泡:【但在此之前,我已經提前獲得了蘇格蘭。所以在線客服說,這個重複的任務獎勵可以更換成一次抽獎機會,我便試着抽了一下……可能是一直想着給你送吃的吧,抽出來的道具恰好是次元電飯煲,倒也算是心想事成。】
【糟心玩意:既是白得的獎勵,不用白不用。日後我替你備餐,終歸更放心些。】
【糟心玩意:對了。還有這一次許願機會——你先前讓我妥善保留着不可妄用,可是對此有什麽想法?】
“……”太宰治腰背筆直地坐在堅硬冰冷的木椅上,因為對方話語中暗藏的某些意味而茫然不知所措。
他不曾體會、故而無從懂得這種名為“關心”的情緒,更不懂得該如何應對。于是他習慣性地用理智壓下千頭萬緒,做出最優判斷。
對方似乎有按照他的意願使用許願機會的意向,既然如此,應當立即予以回應。
畢竟他所遇到的這個雪名陣總是想一出是一出,與其留着這個許願機會提心吊膽,不如趁早用掉,将它的價值最大化。
他的理智有條理地做出了決定,身體卻帶着幾分踟蹰又坐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拿起手機:【先生之前總愛選些離譜的選項,卻總能發揮大作用。我們是不是就該選離譜的道具啊?我想試試,之前先生沒選的那個[一根神秘的香蕉]到底是什麽東西?】
對方:【呃。好的。請稍等。】
“……”太宰治下意識地放下手機,隔了幾秒才猛然意識到——雪名陣,這是準備采納他的意見?
他不由地繃直了腰背,重新拿起手機,心髒因從未體會過的、應當名為“期待”的情緒而攀升着搏動速度。
…………
相隔數億世界。
雪名陣在周圍人滿臉空白的注視下,因為手掌中的某根紫色物體,生平第一次體會到“社死”是什麽感受。
這是一根,呃,圓柱形,頭部略厚,柱身分布着筋脈及顆粒的物體。
适合出沒于夫妻共住的卧室,或者情趣酒店。但絕不适合出現在坐滿同事和上司的車上,且被拿在手中。
“……”蘇格蘭臉都麻了,“……這,這是?”
“嗯……嗯,”雪名陣生平第一次磕巴,“香蕉。”
一旁已經貼到車門上的少年太宰:“……”
你這是正經香蕉嗎??
癖好特殊如森鷗外都有點挂不住臉上的微笑:“銀槍先生,是不是不該在上司面前拿出這種東西呢?你身邊還有一位未成年,影響不好吧。”
“不,”雪名陣試圖為自己挽回形象,“這是,嗯,網友——”
他說到一半又頓住,總覺得這麽說有些敗壞網友的形象。
其實按照以往,他并沒有那麽在意他人的感受,不過當下的這位網友比較特別,他想了想,還是認了:“我的錯,抱歉。”
“……”在座的都是人精,任誰都能分辨得出真正想要這東西的人是誰。
少年太宰頓時驚了:“……所以點外賣真的有用?!”
他再一次懷疑自己的價值觀是否與尋常人不同——他原本還覺得在對方設陷阱時點外賣根本不會有用呢!
——學到了學到了。少年太宰迅速往自己滿是謬誤的生活經驗裏納入了新的錯誤。
雪名陣嚴謹地糾正:“目前還沒有完全起效。還有一步。”
他按照道具說明,将這根……呃,香蕉,傳送至對方所持有的[次元電飯煲]中,緊接着發了一條消息:【我已經将道具發送過去,你接收看看。】
…………
“嗡——”
太宰治看了眼手機的傳訊,立即起身走到電飯煲前,第一次覺得對方的離譜道具還算是可靠。
電器蓋口“咔噠”一聲輕巧彈開。
中原中也沒壓住好奇湊過來:“什麽東——”
???????
“啪!!”
太宰治重重關上電飯煲,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劇烈起伏的胸膛足以體現他此時的真實情緒。
“中也。”
太宰治陰恻恻地說:“把這東西丢掉。”
“不,用你的污濁毀掉。”
中原中也:“……你把我的異能力當成什麽了?”
太宰治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再睜眼時,他狠狠擡手,拉黑了某個糟心玩意。
雖然道具是他要選的,但誰讓對方同意了?
如果一直叛逆,他不就不用被傷眼睛了?
太宰治蠻不講理地遷怒。
……還有那個次元電飯煲。
在裝過那種東西之後,誰還想吃它裏面盛裝的食物啊!?
…………
另一個世界,駛向港口黑手黨的黑轎車中。
雪名陣欣慰地看着被拉黑提示,特地去除僞裝,展示給少年太宰:“這樣才算是哄成功了。”
少年太宰:“……”
哄人成功的标志是被拉黑嗎……?我讀書少你不要騙我……!
·
從警視廳到港口黑手黨的駐地,車程其實并不算遠。雪名陣的種種驚人之舉又很好地活躍了沿途的氣氛(?),以至于森鷗外終于醞釀好疑惑想要詢問時,轎車已經在港口黑手黨的大廈前停下。
雪名陣再一次顯示出對職場禮儀的一無所知——在上司還未發話的情況下,當先推門下車,并拿起手機拍攝了一張遠景。
轉發給網友後,雪名陣仰頭瞰視眼前高聳入雲的五座黑色大廈——
“這裏是港口黑手黨的辦公樓,同樣也是港口黑手黨用以宣揚財力與威信力的标志性建築。”森鷗外微笑着走到他身後,緊接着因為足足二十多厘米的身高劣勢不着痕跡地往遠處退了一步。
身高上的微妙差距讓他語氣裏摻雜着的亦假亦真的責怪多了幾分真實:“先生從前在公司裏,也是這般自由行事的麽?”
雪名陣收回視線,坦誠回視:“嗯,是的。”
“……”森鷗外噎了一下,“那先生一定很難升職吧。”
“的确如此。”雪名陣那張總是沉穩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發自內心的苦惱,“這是為什麽呢?”
森鷗外:“……”
有些人就像泥石流,一旦跟着對方的思路走,能體驗到的注定只有窒息和心梗。
森鷗外決定打破這股名為雪名陣的泥石流的魔咒,态度強硬地直接切換話題:“說起來,我們的幹部ACE應該還在先生手中吧?”
雪名陣坦誠搖頭:“不。他在警視廳。”
“……”才決定不順着雪名陣的思路走的森鷗外:“……他怎麽會在警視廳。”
雪名陣終于收回盯着手機、期待網友把他從黑名單裏放出來的目光:“方才在車上,森先生應該也看到了。”
“我有一處空間,可以随意吞吐物品。ACE被我放入其中後,卻是從警視廳裏出來……我先前進入警視廳,其實也并非真因對太宰圖謀不軌,就是為了ACE。”
他說的很認真,很真誠,實際上也沒有半句假話。
但拼湊起來,卻足以讓森鷗外得出一個全然錯誤的推論——雪名陣擁有着空間系的異能力,卻無法很好地掌控。ACE因此意外落入警視廳,才導致雪名陣不得不用被扭送入警局的方式,試圖把ACE撈出來。
“……”少年太宰不動聲色地瞥了雪名陣一眼,為對方這種利用真話颠倒黑白的能力啧啧驚嘆——卻并不打算提點森鷗外哪怕半句。
看森先生被人蒙騙多有趣啊——一定和森先生故意讓他蹲在局子裏等兩個多小時一樣有趣吧?
孝子太宰如是想。
被坑卻不自知的慈父·森鷗外不算很惋惜的嘆了口氣:“看來想救我們的幹部先生出來,還得費一番力氣……對了。”
森鷗外正想說,你們才進警視廳逛了一趟,有沒有打探到一些關于那個“別動隊”的消息。
雪名陣忽然向着森鷗外邁進了一步。
一米九二的高挑身軀裹挾着天然的壓迫感逼壓而來,森鷗外強行克制住後退防備的本能:“……先生又想做什麽?”
這一刻,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無數陰謀論,從“熟悉的既視感或許确有其事,當年……”,到“是黑衣組織設下的陷阱?還是他依舊忠心于黑衣組織?”。
雪名陣舉起手機誠懇詢問:“森先生,能拍個合照嗎?”
——森先生的面板是多少啊,他真的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