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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節課江垣去的格外早

蘇阿細又陪着阿婆織了會兒毛衣。以前就說跟奶奶學織毛衣,但是很遺憾一直沒有時間。抓着兩根針,想到當初還打算偷偷給江垣織條圍巾給他個驚喜,蘇阿細目光渙散下來,往遠處看了一眼,在河邊蹲着的江垣,百無聊賴地看着水面。

西邊,殘陽如血。

她把設備收拾好,喊了他一聲:“走了!”

江垣屁颠屁颠跟上。

蘇阿細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一路上沒跟他說什麽話,悶悶的樣子,還反常地主動去牽江垣的手。

坐在大巴車裏,蘇阿細以防暈車,坐在最後排,開了窗,窗外的風掃在她臉上,江垣認真地端詳了很久,他不确定她到底是因為什麽不開心,但是大概也能感受到蘇阿細心裏那份思念的情懷。

他怕她哭,喊了她一聲:“老婆。”

蘇阿細輕輕地向上掀了一下眼皮,看着他,“嗯?”

江垣的思緒很亂,有很多話想要說,可是對上她這對盈水的雙眸,頓時說什麽都顯得不重要了。他趴下去伏在她腿上,摟着蘇阿細的腰,“摸摸頭。”

感受到女孩子細膩溫軟的指尖在發間和耳畔游走,江垣的心裏有一點帶着酸澀的溫暖。

蘇阿細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面善,說話聲音輕輕柔柔,用最和善的方式對待人和事。

早熟,敏感,自尊心強,脆弱。

卻無論如何都不卑不亢。

就像一朵本應該養在玻璃瓶裏的花兒,不小心落在了風吹雨打的煙火人間,落在了他的身邊。

他把花兒撚走,揉進胸口,終于有一天,她長成了心裏的一顆朱砂痣。

47、所有漂泊的人生「二」 ...

江垣抓緊時間修片子。

高加宇在旁邊念了會兒詩歌, 每隔幾分鐘就纏着江垣說話。江垣把電腦阖上的時候,高加宇直接猴到他身上來了, “垣狗晚上去打游戲嘛?!”

江垣把他踹走:“不去。”

“天哪!你真的改邪歸正啦!”高加宇又猴上去。

江垣讓他滾開。

高加宇賤兮兮地笑:“既然你不去打游戲,那就幫我寫下論文啦!五千字,我知道對你來說是小意思。”

“你們專業的論文我怎麽會寫。”

“唉呀藝術都是相通的嘛!”高加宇在他腿上坐下了。

江垣說, “別以為你是娘炮我就不敢打你。”然後把高加宇推到了陸铮身邊。

江垣清淨了。

陸铮迅速捂上了耳朵。

盧秋迪采訪完回來看起來有點焦躁, 回來打了幾通電話, 打完, 陸铮才關切地問了句怎麽了。

盧秋迪嘆了聲氣, 這聲嘆把江垣的目光也吸引過去。

這副老氣橫秋的模樣實在很招人吐槽。

他扶了一下白岩松同款眼鏡, 說:“今天去學校和跳樓那個女學生家裏了,家裏沒人,沒采到, 問了幾個她班上的同學, 總感覺不是因為感情受挫自殺的。”

陸铮笑:“什麽叫感覺?說話還能這麽不負責嗎?”

盧秋迪皺眉,非常嚴肅地說:“因為她自殺的原因我也不能蓋棺定論,不過看情況是因為大家都在傳這個學生跟男老師亂搞關系, 就是因為所有人都這麽傳,所以她其實是被言語暴力逼死的。”

“如果真是這樣, 那報紙還那麽寫, 會不會……太過分了?”

“女學生因為師生戀未果自殺身亡和女學生因為受不了流言蜚語而自殺身亡, 這兩個标題你覺得哪個比較有吸引力?”盧秋迪把流言蜚語四個字咬得很重。

“嗯……”陸铮想了想,“前面一個吧。”

“所以說嘛……也不是說我們能采訪到的結果就是真相,真相到底怎麽樣, 只有死者知道。沒有客觀結果的東西,就沒有編造的說法。況且每個學生都有每個學生的說辭,他們怎麽寫都是有一定依據的,你也不能說這些記者造謠。我只是憑自己的直覺判斷,這件事情不簡單。”

陸铮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那你打算繼續做調查啊?”

“嗯,我過幾天再去她家裏看看。”

“你去過學校就能交作業了吧,不用去家裏了。”

盧秋迪面色沉重地搖了搖頭:“我想知道究竟怎麽回事。”

陸铮苦澀地一笑:“你知道了又能怎麽樣?”他把凳子轉回去,“就算大家知道這個學生是因為校園暴力自殺的,你也不能改變什麽。總不能把欺負她的那些人一個一個揪出來去給她道歉吧?新聞而已,大家看看也都忘了。”

“那是他們的事,我的責任就是查清楚真相,少男少女的心理問題,是歸醫生管的。”盧秋迪毫不在乎陸铮的話,翻了翻手頭的日歷,選了個有空的日子,問陸铮,“你跟我一起去嗎?這周六。”

陸铮答:“我要去上課,口語班。”

江垣突然插了句嘴:“你還報口語班了啊?”

盧秋迪目光鎖定角落裏的人,“垣狗跟我一起去。”

江垣被點名,立馬把豎起來偷聽的耳朵收回去了,弱聲說,“我不去。”

“幹嘛不去?”

“約會。”

“……”盧秋迪默默地沖着他的後背豎了個中指。

這件事情除了盧秋迪,大家都沒怎麽放在心上,到了原先規定的交作業日期,盧秋迪還拖着,無奈他的組員太多,他還這麽較真,老師只好把交作業的時間往後延遲了一個星期。

本來決定好周六去出事的女學生家裏采訪,周五那天,盧秋迪躺屍躺得好好的,突然激動地從床上蹦起來,打電話,在電話裏大聲嚷嚷:“真的假的?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自殺?”

挂了電話,正在做他們播音班詩朗誦作業的高加宇吓得捂緊了心髒,把設備關了,兇狠地看他:“吓到我了!賠錢!”

盧秋迪臉色慘白,“她媽媽自殺了。”

江垣在往飛行器裏面插芯片的手一顫,在虎口落了一處紅色的劃痕,看過去:“什麽時候?”

“今天上午。”

盧秋迪立馬聯系了紀童,讓紀童找到了他們新聞系已經畢業的現在在電視臺工作的學長徐濱,徐濱是現場報道的記者。盧秋迪跟他了解了一下上午的情況,三言兩語說不清楚,何況徐濱又很忙,盧秋迪挂了電話就打算往現場趕。

江垣跟他一起去。

女生的媽媽是跳樓自殺的,在家裏,家在南州邊陲的一個小鎮子上。

兩個人趕到縣醫院的時候已經天色不早,送醫院搶救無效,娘家人來收了屍,警察那邊結了案,新聞的稿子都發布出去,唯有一個留在現場的記者就是徐濱。

這個學長年紀25歲上下,看起來挺正派,個頭挺高,五官端正偏硬氣,眉眼裏藏不住愁情。

醫院的長廊,徐濱靠牆站着打電話。

身邊無人。

盧秋迪奔過去就問:“法醫那邊已經認定是自殺了嗎?”

“嗯。”他看一眼盧秋迪,又看一眼江垣。

“原因呢?”

“一家人,一下子死了兩個,家裏的精神支柱沒了,自己也活不下去了。”徐濱把手機放好,匆匆忙忙往外面走。

盧秋迪趕緊跟上:“兩個?除了跳樓的女兒,還有誰?”

“丈夫,死于礦難。”

“兩星期前那次?”

“對。”他往樓下走,頭也不回,跟他們解釋,“我找到當時出事的新聞,報道裏寫的是3死5傷。但是根據采訪記錄來看,這3個死者裏面,沒有她的丈夫。”

盧秋迪:“啊?什麽意思?”

江垣:“謊報死亡人數?”

徐濱下到最後一層臺階,突然停下了,緊跟在他身後的盧秋迪一下子撞上他的後背。徐濱回頭看着江垣:“鎮裏報到縣裏少一批,縣裏報到市裏再少一批。”

江垣又問:“是沒收到屍嗎?”

“不完全是。”徐濱說完接着走路,腳步比剛才還要快,迅速轉移了話題,“我回臺裏。”

盧秋迪跟江垣去了一趟死者的家裏。

鎮子上因為死亡的訊息傳的太快,籠罩在凄涼的氛圍裏。

兩人挨家挨戶問了礦難的事情,有人閉口不談,有人神色嚴峻,小心地問他們是不是記者,說是,不告訴。說不是,口風松下來,說上禮拜有十幾號記者排隊領了錢,把這事兒壓下去了。

唯一可知,死亡人數絕對不止三個。

礦井周圍被圍上了警戒線,前幾天警察把的嚴,這段時間熱度下去了,除了幾根孤零零的警戒線,這塊工地顯得格外的冷清。

一個年輕的工人帶他們下礦。

一百多米深的礦井,相當于三十層樓的高度,進去之前,江垣沒想那麽多,但是跟着罐籠下去之後,他覺得自己瘋了。

江垣有點幽閉恐懼症,四壁仿佛貼着身子的感覺,讓他特別反胃。強忍着不适落了底,雙腿發軟沒法動彈。

擡頭,看不到洞口的一點亮光。

周圍有很濃的屍臭味,江垣捂着嘴巴害怕自己吐出來,旁邊的盧秋迪不停地吞着口水,哆哆嗦嗦地把相機從殼子裏剝開。

遍地的屍體橫七豎八,浸在濕冷的泥水中。礦難的原因是頂板塌方,這些人基本是被活埋的。

江垣打開了手機燈光也照不見前路,路被堵死了,他隐約地感覺到腳下屍體遍布,想要往前走,只能踏着屍體過去。

他停下腳步,往後撈了一把,想拉盧秋迪,才發現盧秋迪坐在罐籠邊,根本沒跟上去。

江垣喊了他一聲,“過來拍。”

盧秋迪扶着石壁,踉跄着起身,摸着黑往前走了幾步,江垣用手機照了一下腳下,盧秋迪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去旁邊幹嘔。

整個礦洞裏都是他嘔吐的聲音。

江垣煩躁地把他的相機拿過去,“幫我照一下。”

“要不我們上去吧,我讓徐濱過……”

“照啊!”

盧秋迪只好硬着頭皮幫他打了一下燈。

……

重見天日的一瞬間讓人感覺生命誠可貴。

每一天都有這麽一批人下到三十層樓高的地底下,承受着生命危險為了養家糊口而拼命幹活。

每一天。

最可悲的是他們死後也見不到太陽,遺骸被藏在地下,成為無人知曉的遇難者,在黑暗裏長眠。

江垣出來就把鞋襪脫了,踩在礦底的水窪裏浸濕的鞋,他不要了。

光着腳,往回學校的方向漫無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盧秋迪就沒了,他說他要聯系徐濱,但江垣沒有問他具體去了哪。

半個小時車程的路,走到了天黑也沒有走完一半。

江垣用顫抖的指尖點燃一根煙,火機打響了,苗滅了,再打響,又滅了。

他把煙扔了。

褲兜一直在震動。

江垣把手機關了。

從縣城回市裏的路,要穿過一大片曠野。

曠野的風聲卷進耳朵,他冷得打哆嗦。

好像聽見有人在叫他。

江垣睜大了眼睛看着一馬平川的遠方,“周叔叔。”

今天,在下礦的那一分鐘裏面,他想的人,是周闖。

***

江垣跟周野做了六年的同桌,兩人同一年出生,一個年頭一個年尾。周野對他來說一直是哥哥一樣的存在。

這六年間,周野母親健康,父親在世。

江垣的父母鬧離婚的那段時間,他四年級。爸爸媽媽每天打鬧得不可開交,最終鬧上了法庭。

每天坐媽媽的車回家的江垣突然毫無預兆地變成了逗留在學校沒有人接送的孤獨小孩,他們連為他請一個司機的工夫都沒有。

他在學校的大門口等到天黑,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大冬天的傍晚,從教室裏帶出來的暖氣漸漸地消失了,他抱住自己蹲在校門口,一肚子的火不知道怎麽發洩。

周闖把周野接回家以後,才知道那天江垣的媽媽沒有去接他。

他騎着摩托車把江垣接回家裏,請他吃了一頓晚飯。讓江垣和周野睡一張床。

第二天仍然沒有人來接江垣。

周闖讓江垣站在他摩托車的前面,他執着地等着媽媽,冷冰冰地跟他說:“我不要坐你的車!冷死了!你離我遠點!”

周野問他:“那你怎麽回去?”

江垣趾高氣昂地擺出他的少爺架子:“我等我媽媽,她會來的。”

周闖騎着車帶着周野離開,五分鐘後,回來,給江垣買回來一個小小的頭盔,“戴上這個就不冷了。”

江垣說:“別碰我,我不戴。”

周闖實在沒辦法,一直在原地等他。

江垣不走,他也不走。

周闖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雖然只是一個建築工人,但是他平時通過讀書養成的滲入骨子裏的氣質和修養,讓他看起來平易近人且溫潤。

他給他講故事,和周野陪着江垣等一個不可能來到的人。

周闖的煽動沒有用,最後還是周野走到江垣面前,撂下了一句狠話:“你必須跟我們走。”

“憑什麽?!”

“就算你今天凍死在這裏,你媽媽也不會來了。”

江垣只好放下了架子,委曲求全跟着周闖回家。

他從那時候開始下定決心,要是以後哪一天媽媽不來接他,他就一晚上不回家。

只是他沒有想到,在後來的任何一天,都沒有等到媽媽來學校接過他。

江垣很讨厭坐摩托車,因為真的很冷。冷風會把他的臉上刮出血痕,他們再用粗糙的招數為他擦掉血跡。

他很讨厭這種廉價的生活,更不要說當它近在眼前的時候。

六年級的冬天,周闖因為意外事故去世了。

南州潰壩事件上了新聞頭條,最後統計的數據是五死九傷。

但周闖不是那五分之一。

他是為了資本的利而沉默在黑暗裏的長眠者。

從此,江垣有了司機叔叔,周野開始自己乘坐公交車。

江垣一開始只是遺憾,為什麽這麽多年沒有跟周叔叔說一句謝謝你,再長大幾年以後,他開始後悔。

周野的生活拉着他往下掉,磨掉了他生性裏的狂狷和桀骜,讓他睜大了眼睛看一看,不是只有溫暖的轎車才能把你送到家,也有人在寒冷的冬天裏一直頂着冷風往前走,他們從未停下腳步。這個世界不是只有榮華富貴和鐘鳴鼎食,還有邊緣人群的血肉之軀。他們活在你腳下。

後悔讓他殺死了任性。

可是來不及了。

***

這場夢做得很真實。

江垣醒過來以後很久很久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在什麽樣的環境裏。

一直到他看見蘇阿細。

她坐在沙發裏看書,陽光照着少女赤.裸的腳丫,長發垂肩,翻到下一頁的時候擡眼,對上了江垣的。

蘇阿細輕輕地煽動了一下睫毛。

江垣環顧了一下房間,很陌生。

她問:“你鞋呢?”

他坐起來,“扔了。”發現自己光着身子,“呀!我的衣服呢!你對我做了什麽?!”

蘇阿細起身,江垣趕緊裹緊了被子:“大哥!你不要過來!有話好說!”

蘇阿細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大哥,衣服我給你放外面了,快點去洗澡,你身上又髒又臭你知道嗎?”

江垣遲疑,估計應該是在她的出租屋裏,花了一分鐘緩過神來,問她:“盧秋迪呢?”

蘇阿細說:“我不知道啊,你一回來就暈了,什麽都沒跟我說。”她過去試了一下他額頭的溫度,“剛剛有點發燒,現在燒退了。”

江垣四處看看,“家裏就你一個人啊?”

“惠心去做兼職了。”

“什麽兼職?”

“翻譯,去外地,應該好幾天不回來。”

“哦……”江垣下了床,先給盧秋迪打了個電話,确認他還活着,放下心來。

盧秋迪那邊給他彙報,已經把事情跟徐濱說過了,徐濱會想辦法重新彙總死亡人數,登報發表。江垣淡淡應,“知道了。”

蘇阿細給江垣準備好了新的幹淨的衣服褲子,問他鞋子怎麽辦,江垣讓陸铮給他送過來一趟。

江垣洗完澡出來,蘇阿細抱着一只小奶貓過來,塞進他的懷裏,“給爸爸抱抱。”

貓咪輕輕地伸舌頭舔他的下巴,江垣揉揉它的腦殼:“這是小小蘇吧。”

蘇阿細急了:“這是小小江!我跟你說過了她的耳朵上有一绺黃毛!小小蘇是尾巴黃!是不是親爸啊你!”

“差不多差不多。”

蘇阿細把貓拿回去,“不給你抱了,整天就知道瞎忙,一點都不關心孩子。”

江垣:“……”

蘇阿細用奶瓶給兩只小貓喂了會兒奶,拍她們喝奶的視頻。

江垣把髒衣服打包扔到門口,全部堆在玄關的角落裏,跟扔垃圾似的,蘇阿細狐疑地看着他,“你幹什麽?衣服不要了?”

“不要了。”

“那羽絨服多貴啊!你能別這麽浪費嗎?”

“可以啊,你要就給你穿,反正我穿不了了。”

“……鄙視你。”

門鈴響了,江垣去開。

是陸铮。

江垣把相機塞過去。

蘇阿細瞄了一眼,送走陸铮,才問:“你拍什麽了?”

江垣說:“什麽都沒拍。”

“裝,我都看過了。”

“啊?你看過了?”

“看你緊張的,是不是做什麽虧心事了?”

“……怎麽會。”

他抱着蘇阿細睡覺的時候,身上淡淡的薄荷香一直在溫柔地輕撫着她。

“給你聽首歌吧。”江垣把耳機扯過來,送過去一只給蘇阿細,“帶錯耳機了,這是我打鼓的時候戴的。”

“有什麽區別嗎?”

“這個叫監聽耳機,主要是演出的時候聽樂器的聲音,可能聽歌就有點悶悶的。”

江垣給她放了一首純音樂的曲子,這首歌的曲調太悲傷了,悲傷得蘇阿細有點想媽媽。她只有很難過的時候才會想媽媽。

她把耳機摘了,還給江垣。

江垣看着她,不經意地笑了一下,他把耳機線收回去,在手指上繞了三分鐘有餘,蘇阿細說:“幹嘛纏這麽仔細?回頭還得解開。”

他嘴裏緩緩蹦出一個字:“貴。”

“明天就給你剪了。”

“可以,你要是高興的話,我去買一百根給你剪。賈寶玉的扇子都不要了,一個破耳機算什麽?!”

“你還能再賤點兒嗎?”

“還能,耳機不夠,錢也給你剪。”

“……別瘆人了,自己留着剪吧。”

不知道江垣為什麽失眠,一直躁動不安翻來覆去。

蘇阿細也睡不着,兩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一直到蘇阿細翻了個身躺進他懷裏,對江垣說:“你今天幹嘛去了?”

“跟盧秋迪采訪。”

“采訪什麽?”

三句兩句說不清楚,江垣正在組織語言,蘇阿細又立馬掐斷了他的思路,“反正快期末了,最後一次作業誰都想好好做,分數高點考試就不用那麽緊張。”

江垣點點頭:“嗯。”

他又躁動不安地躺了會兒,小心問她:“要不我們……試試吧。”

蘇阿細動了動身子,沒說話。

江垣抱住她,“不說話我當你默認了啊。”

她仍然沒有說話。

江垣一下子坐起來:“你醒着的吧?!”

沒有回答。

“你聽得見我說話的吧!?”

她深吸一口氣。

“那就是同意咯!!”

“……”

“給我兩分鐘!!”

江垣立馬蹭蹭蹭下樓買了點東西,又蹭蹭蹭跑回來,半夜一點鐘,血氣方剛的小夥子,比誰都精神。

當一切順其自然地發生之後,蘇阿細卻沒料到,江垣這個人實在很失敗,他弄了半天沒找對地方。

“等等……在哪裏啊?”

“往下一點。”

“……”

“不對啊太下了!”

“……”

“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不氣我啊?!”

***

周一上課的時候,江垣感覺比平時更有精氣神一點了。

盧秋迪一看他回教室就拉着他說話,賊兮兮地問:“你那天回去去哪兒了?”

“找我媳婦兒,怎麽了?”

“星期五晚上給你打電話就打不通,今天才回我消息。哇靠,你跟女神在一起幹啥了?”

江垣:“看電視啊。”

“……”

“不然呢?”

“……”

“神經病。”

48、所有漂泊的人生「三」 ...

所以到最後, 盧秋迪也沒搞明白那個跳樓自殺的女學生到底是為什麽自殺,不過慶幸的是, 他的采訪作業仍然拿了高分。

江垣始終不敢把那天拍的照片拿出來看。

奇怪的是,這段時間只要蘇阿細不在他身邊睡覺,他就總是做一些很混亂的夢。如果她在, 就會踏實很多。如果睡前做做運動, 他能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紀童為了表揚盧秋迪這次作業做的用心, 給他做了個優秀學生表彰的專欄挂在學院樓門口, 盧秋迪這幾天走個路都快飄起來了。

江垣去辦公室送完材料準備離開。

紀童叫住他。

他回過頭臉上堆滿了不耐:“又幹嘛?”

紀童一愣, “最近脾氣挺大啊, ”看電腦,“我看看你學分是不是嫌多了……”

江垣服了,“老師您說, 有什麽吩咐?您盡管說!”

紀童說:“盧秋迪跟我說上次采訪是你跟他一起去的, 要我給你也在院裏挂個……”

江垣立刻打斷他,四個字:“別挂,要臉。”

紀童哂笑, “下禮拜有個英語演講比賽,市裏的, 要求我們系每個班出一個, 你問問班上有沒有人要參加。”

江垣:“不用問, 直接把我報上去吧。”

“班級是集體,不是只有你一個人,你去問問。”

“我們班沒人會參加這個, 總是發他們會嫌煩的,天天群裏就我一人講單口相聲似的,閑得慌麽。”

紀童沉默少頃。

江垣打算走了。

紀童走到他跟前:“你問問。”

江垣無奈,發了個通知。然後吊兒郎當跟紀童說,“有人回我給您直播胸口碎大……”

說話聲被最新回複的消息打斷。

蘇阿細:“這個有報名表嗎?”

江垣:“……石。”

紀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叫她跟我要。”

江垣沒想到蘇阿細會主動參加這種競賽活動,問她為什麽,她很直白地說想鍛煉自己而已。

比賽當天,江垣跟宣傳部要了一個去場裏拍照的職務,觀衆進場的時候,在一片混亂裏面,他注意到蘇阿細在角落裏背稿子。

他本來想過去跟她說話,但是看她背得挺投入的就沒忍心打斷。隔着湧動的人流,遠遠地看着她,所有人都在動,只有他們兩個是靜止的。

然後有同學走到蘇阿細身邊,跟她說了些什麽,她禮貌地微笑。

他不動聲色地看着她的一舉一動,看着她一成不變的處事方式。

總是用一層一層的面具和外殼把柔軟的心髒裹起來,好整以暇地用笑容迎接身邊的善意和惡意。對待喜歡的人或者不喜歡的人都是一樣的臉色,看起來很容易接近,實際上讓任何人都覺得無比疏離。

不過好在直到今天,有了那麽一點點長進,在固守的笑容下面,也會小心謹慎地對別人透露出來自己的價值觀,也會在這樣的場合下面為自己做一點争取。

蘇阿細這樣的性格很不适合做新聞,他相信她真的是迷了路才走到這裏。

盡管言行之間表露出希望比賽的時候江垣能一直陪着她以防緊張,但是實際上有沒有他,她一樣可以完成得很出色。

江垣接到一通電話,是黎清顏打來的。

看到這個來電顯示的時候,他第一反應就是她被綁架了。

于是迅速接起。

那端尤其安靜,應該……沒有綁架。

江垣問了句:“怎麽了?”也沒有指望得到回答。

起初他以為是她不小心按錯了,可是正準備挂電話的時候,聽到黎清顏吸鼻子的動靜。

演講比賽開始了。

江垣把相機給部門的大一新生,自己留在場外,隔着狹窄的門縫往裏面看。

蘇阿細的排號是第二個,第一個同學講了五六分鐘就結束了,許是心理作用,江垣覺得蘇阿細上臺的時候掌聲尤其熱烈。

她柳腰款擺站上臺,把頭發勾到耳後,輕輕地一個動作都那麽攝人心魂,然後開始念詞。

全程面帶着自信從容的微笑,沒有出錯,沒有忘詞。雖然整段演講沒有什麽出彩的地方,但是她仍然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做到了最好。

聽見場內的掌聲,江垣也打算跟着鼓掌,這才發現自己還握着手機。

這通電話已經持續了五分鐘。

他沒有挂,把手機塞進口袋,往外面走。

打車,去了一趟新城醫院。

十幾分鐘的車程,到了目的地準備付款的時候把手機拿出來,黎清顏還沒有挂。

他下車,走進冷風裏,有點無奈地說:“別哭了,想開點。”

她這才挂了。

江垣和黎清顏是小學就認識的。

以前和周野去過幾次她家裏,她住在海邊的小漁村,父母都是漁民,每天起早貪黑地掙錢,供女兒讀書。

長大以後江垣就不怎麽去了。

不是因為他不願意去,興許是長大了之後理解了所謂的貧富差距,放大了她的自卑心理,讓她對身邊“有錢”的朋友極度排斥。

這種排斥不是明面上的,不過江垣都看得出來。

黎清顏和周野同樣內向并且執拗,但是他們又有些不同,周野是沉悶,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吞,而她性格裏卻帶點偏激。

簡單點說,同樣是面對生活的不易,周野會逼自己,而黎清顏會恨自己。

擡起了眼皮,新城醫院就在對面。

就是之前怎麽也不讓周野去的那家民營醫療機構。

江垣也是第一次來。

他跑過去。

這是一家類似于普通診所的小醫院,兩層樓。一踏進屋,撲面而來的醫院的氣味讓他頭疼起來。

江垣強忍着不适往裏面走。

牆壁上挂滿了醫生和護士的個人簡介,還有醫院的發展歷史,江垣匆匆地瞟了幾眼,就接到了周野的電話,周野問他,“你到了沒?”

江垣說:“我剛進來。”

“我配好藥了,你就在樓下等我吧,馬上到。”

江垣挂了電話,把手機揣兜裏,看着來來往往面色嚴肅的醫生,他脫口就問:“你們這破醫院環境這麽差,不會是非法經營吧?”

醫生一副吞了蒼蠅的表情,指着江垣說:“你這人怎麽回事?講話注意點好吧?”

江垣:“沒做虧心事就別急眼啊。”

周野下來的時候沒有什麽表情,他沖江垣揚了一下下巴,“走吧。”

江垣把目光放在他手裏的藥盒上,“這什麽藥。”

周野說:“我媽一直在吃的,國外的藥。”

江垣拿來看了,藥盒上都是英文,他大概掃了一圈,“你在網上查過嗎?”

“查不到。”

江垣警覺起來:“查不到?”

周野解釋:“醫生說這種藥物目前還沒有在國內普及,他們都是從外面買進的,定期去香港拿貨,所以很長時間會斷貨。”

江垣瞟了一下收費單上的價格,“這個真的有用嗎?”

“我也不知道,我媽吃了一年多了。沒做透析,感覺效果還好。”

“我怎麽那麽不信呢?”

周野苦笑一下,“你不信我有什麽辦法。”

“你不覺得你這樣太……”

“你不要管那麽多了,我有分寸的。”

江垣皺眉:“周野你長點心眼可以嗎?”

“嗯,我知道。”

從醫院出來,才八點半,兩個悶葫蘆低頭走了很久的路,不疾不徐,朝着海大的方向。

最後還是周野先開口,問江垣:“你不回學校嗎?”

江垣說:“還早。”

周野點頭,指了下對街:“我去剪頭,你去嗎?”

“哦,行啊。”

這個點的理發店也沒什麽生意了,江垣坐在旁邊等了會兒周野,他什麽事情也沒做,看着理發師的剪刀在周野的頭發上游走,一片一片黑色的頭發被削下來。

江垣從來沒有陪別人做過這些事情,因為長時間的等待會消磨他的耐心。

比如陪蘇阿細逛街的時候,女生試衣服的空當兒,他是真的坐地上就能睡着。

但是此刻,江垣卻清醒地看着理發師機械的動作,完成他漫長的等待。因為在他和周野之間纏繞着的悲戚,時刻往他心尖上落針。

周野理完發,把眼鏡戴上,抖落了一下身上的碎發,把目光投向那邊也跟着起身的江垣:“你不剪嗎?”

江垣說:“我頭發只給我媳婦兒碰。”

周野聞言,微微一怔,而後微笑。他撫了一下自己的頭頂,推門往外走,問江垣:“好看嗎?”

江垣苦笑一下:“你還真敢問。”

“怎麽了?”

“我沒誇過男的好看。”

周野走到旁邊的清吧門口,回過頭笑着看他,紅色的燈光招牌映在他臉上,在清秀的面容上徒添一層淺薄的欲望之色。

确實挺好看的。

江垣交朋友不看顏值,因為都沒他帥。但是他身邊的男生,還恰恰都長得說得過去。這種俗稱“人以群分”的小默契,讓他覺得有一些僥幸。

江垣告訴他:“剛黎清顏給我打電話了,哭了半小時,什麽意思?”

周野一怔,“怎麽了?”

“她沒跟我說啊。”

“她前幾天給我發消息說不想上學了,”周野仰了一下頭,“估計在外面受委屈了吧。”

其實江垣一早也能料到,黎清顏這樣軟弱的性子加上她先天的語言障礙,讓她的生活格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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