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奔馳SUV駛出密林, 拐上主幹道,彙入周末早高峰的車流。車窗外霎時熱鬧起來,街道繁忙,高樓聳立。
小白不知哭累了, 還是一早晨跑又上體能課太辛苦, 上車就睡着了, 在安全椅裏安安靜靜的。
錢忠特意開得比平時慢,油門松了又松,不停用餘光從後視鏡裏觀察蘇陽。見他表情緩和了些,才出聲:“先生行事向來果決,不習慣征求他人意見。但也絕非一意孤行獨持偏見之人, 好好說,他會聽的。”
這話不好接,明面上站在蘇陽這邊,實際是替餘淵當說客。蘇陽心裏明白,錢忠對自己的所有善意, 都是建立在餘淵這個基礎之上。一旦他們之間出現不可調和的矛盾,錢忠如何取舍是顯而易見的。
蘇陽看着車窗外, 眼前灰白現代建築閃退, 心裏一樣亂。他很少跟人争執, 像今天這樣不留情面指責更是少之又少。小白不獨屬于誰, 的确也不是普通小孩, 是自己一時情緒上頭沒有控制好。現在雖談不上後悔,卻有種沒必要,犯不上, 不至于鬧成這樣的後知後覺。
思及至此,蘇陽回轉過臉, 意有所指地問:“忠伯這麽多年很辛苦吧?”
錢忠聽懂他的弦外之音,扶着方向盤笑了聲,而後緩緩道:“不辛苦,先生其實沒那麽難相處。我小時候也是這麽過來的,天不亮就起床,練臂力練腿腳。以前我不懂,為什麽我的腿壞了還要練這些,現在知道了,如果當初不那麽練。我恐怕連站都站不起來。”
蘇陽吃驚于他的話中信息,“您小時候?”
“是啊,先生救我的時候,我才八歲,不比小家夥懂事多少。”錢忠又從後視鏡看蘇陽一眼,安心不少,“他雖然看起來冷冰冰,話也不多,其實很負責。物質方面從不虧待身邊的人。”
蘇陽輕聲地哼了一聲,辯駁道:“那是因為他只有錢吧。”
紅燈亮了,錢忠緩停下車,“也不能這麽說,只是大部分情況,用錢就能解決問題。但像昨天,先生願意為了你換掉回廊的鹿頭裝飾,給榕園所有走廊甬道裝上感應燈,說明還是用心待你的。”
蘇陽震驚:“我以為是您。”
“你不知道?”錢忠一挑眉,徹底放下心來,“不是我,我都不知道你怕黑,還是先生說才知道的。”
車內突兀地沉入沉靜。
十字路口的信號燈由紅轉綠,錢忠換擋啓動,又動容地說:“小家夥那麽可愛,他的出現是恩賜。我們所有人都無條件喜歡他,愛他,恨不得把一切好東西捧到他面前來。我相信先生也是一樣的,只是他跟我們的方式,略有不同。”
蘇陽沒接話,但錢忠知道他聽進去了,不枉費這一路挖空心思控制車速。
蘇陽抱着小白下了車才想起,沒跟耿樂打招呼,就直接把兒子帶了過來。他覺得這樣有些不妥,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小孩,因此等在門衛處,先打了通電話詢問。
耿樂打着電話直接下來接他們,甚至剛見到面,就很自來熟地攤開手要幫蘇陽抱小白。
小白半夢半醒,情緒仍處在爸爸因為自己生氣,跟父親吵架了的階段。看到有陌生人要抱他,頓時驚慌失措,小胳膊緊緊箍住蘇陽脖頸,用哭腔說:“我再也不偷懶啦,叭叭你別不要我。”
“誰說我不要你了。”蘇陽哭笑不得,“你這樣很沒禮貌,他是爸爸的同事,你要叫哥哥。”
耿樂絲毫不介意小白對他的抗拒态度,反倒很介意稱呼,按下電梯健上行健,同時反駁:“是叔叔。”
小白禁不住好奇,擡起胳膊偷看了一眼,被耿樂抓包,逗他:“小家夥,別藏了,臉都已經漏出來了。再說我明明長得這麽帥,有什麽可怕的?”
小白“哼”一聲,趴回叭叭肩膀上。
蘇陽象征性地輕拍兒子小屁屁,故作生氣地教訓他:“沒大沒小,我看你真該好好管教了,快叫人。”
小白一聽爸爸生氣了,頓時乖乖放下胳膊,轉過臉,小嘴巴翹着,但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叫:“哥哥叔叔。”
耿樂聽他這麽稱呼,忍不住笑,拉了下小白肉乎乎的手,“你挺有趣哈,比你爸有意思多了。”
電梯到了,兩大一小步入電梯,耿樂按亮數字35,轎廂門徐徐合攏,“那我們今天還工作嗎?要不要換個地方?”
這話是對蘇陽說的,意思是帶着個孩子不好辦公,不如…………
蘇陽脫口而出問:“你家有玩具嗎?”
說完的下一秒,意識到有歧義,警覺地用眼神警告耿樂,別在小孩子面前胡說八道。
耿樂性格大條,但絕不是這麽沒分寸的人,不然見面第一時間,就問關于他在老頭家過夜的事了。隔空對蘇陽做了個拉住嘴巴的動作,然後正兒八經地回答問題:“如果樂高算玩具的話,有很多。”
‘叮’一聲電梯到達,轎廂門打開,迎面玄關處,真人等比樂高米奇映入眼簾。
小白直接一個:“哇~~!哥哥叔叔你拼的嗎?”
耿樂終于找回一點屬于成年人的排面,傲嬌臉,“當然了,不是自己拼的怎麽好意思擺在門口,你說對不對?”
小白仰起臉,佩服得不行:“哥哥叔叔你好厲害!”
再往客廳裏走,用作入戶隔斷的透明亞克力展示牆上,擺滿了拼好的樂高。小白看到牆的一秒內,已經把耿樂歸類為朋友,與冰箱、小陶罐、小黑魚、小灰兔、小馬駒等等齊名,排名不分先後,大家都是好朋友。
蘇陽當然沒同意兒子破壞拼好的成品,只讓拿些零散的給他就好。
結果耿樂抱出來一堆沒拆盒的最新款,小白從沒見過這麽多樂高,心花怒放,默默把這位哥哥叔叔的名次提了提,提到小馬駒前面,剛好他決定不喜歡馬術課了,害爸爸跟父親吵架。
兩臺筆記本并排放在客廳的餐桌上,蘇陽和耿樂面對面坐,打印出來的紙質資料四散在手邊。
耿樂扭頭看了眼客廳裏的小白,雙腳分開跪坐在地板上,乖乖搭積木,安安靜靜的,專注又認真的模樣好可愛。
他第一次見不吵鬧的小孩,十分欣喜:“看得我都想生一個了。”
蘇陽開啓筆記本電腦,頭也不擡:“我勸你三思。”
說到生孩子,耿樂不由得想起那個老頭,一顆八卦的心蠢蠢欲動。他頭湊近蘇陽,壓低聲音,還沒說話,就被蘇陽猜到心思。
蘇陽瞥了他一眼,無情掐滅他的好奇心:“我勸你閉嘴。”
耿樂嘴巴動了動沒出聲,不情不願坐回座位,心裏越發好奇,只是礙于孩子在場有些話不方便說。
他低頭拿起手機,編輯短信:【從實招來,你是不是連續兩晚都在那老頭家過夜的?你們究竟什麽關系?我是真心覺得不至于,沒必要,也是真心想幫你!!!】
餐桌上蘇陽的手機裏‘滴滴’兩下,系統提醒有新信息進來。
蘇陽已經點開博物館資料,歸類整理思路,沒空看也沒心思看。
耿樂在他對面等了會兒見他沒動作,耐心告罄,用手背敲了敲桌面,出聲提醒:“看下信息。”
蘇陽被他煩得有點受不了,眉間不自覺輕輕擰起,“能不能專心點?你怎麽比我兒子還吵。”
耿樂被怼了也無所謂,很不要臉地說:“你能不能先滿足一下老板的好奇心,這樣我很難開始工作的。”
蘇陽選擇無視他。
過了會兒,耿樂突然想起什麽,“對了,這次是正事。昨天徐總給我們發了邀請函,下周有個瓷器展,去嗎?”
蘇陽的注意力終于被牽動:“徐總是誰?”
耿樂貼心補充:“設計費七位數。”
蘇陽眸光一閃,“當然去,你不會拒絕了吧!”
“現在知道急了,早幹嘛去了。”耿樂想翻白眼,十分無語道:“本來昨天就想告訴你的,誰讓你電話挂那麽快!”
蘇陽緩了一口氣,複又埋頭,“沒拒絕就好,你現在馬上回複他。”
耿樂點開郵箱,在回複郵件之前重申:“你看下手機信息昂。”
‘滴滴’又是兩下,又有新信息進來。
蘇陽點開即時提醒,直接切入微信對話框,是條新的好友通過申請。
點進去,首先看到很老年氣息的頭像,一張風景照片,沐着陽光的湖面,波光粼粼。視線接着往下,來源那欄寫着:對方通過群聊‘小寶貝馬術課’添加。
若不是蘇陽一早就主動加過錢忠,他這會兒肯定會以為是錢忠。那群裏人不少,有羅阿姨和另外一個阿姨,還有教練,助教,是誰都有可能,又或者早上剛發生那樣的事…………
蘇陽沒多想點擊通過,加上好友,在對話框裏發了個:【你是?】
對話框頂端顯示‘正在輸入中’。
蘇陽心想也許是那位阿姨,老年人手寫有點慢,可以理解,耐心等了等。
不一會兒,一張圖片加載出來———是副黑白簡筆線稿。
畫風與自己平時塗鴉有幾分相似,卻又不盡相同,看起來像是有意模仿。畫中是個手短腳短的小人,趴在地上,哭得眼淚流了一地,旁邊配字:對不起。
蘇陽心跳應激性加快,嘴角不自覺彎起。
對面耿樂看着蘇陽這副模樣直接懵了,我就問了一下你們的關系…………尋思不至于吧,就這麽愛嗎?老頭就這麽好嗎?又想,這可怎麽辦,我這麽大一個合夥人還有得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