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紅黑條紋
第25章 紅黑條紋
那三個吃了狗肉的教官沒想到從來不主動惹事的方淮序那晚上居然會一腳踢開門, 走進了看了一圈确定人都齊了後二話不說直接動手。
他從小在複雜的環境裏摸爬滾打,學看眼色,打架的時候從來都是下狠手的, 又兇又厲, 不玩花架子, 一般打打鬧鬧的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三個教官一個被砸在牆上撞斷了鼻梁,一個被猛擊了幾次胃部內出血,還有一個被磕掉了六顆牙,方淮序甚至還有閑情逸致把那幾顆黃黑的煙熏牙丢進了下水道。
他幹了這種事也不跑,神色冷然卻一直在唇角挂着笑,看得人毛骨悚然。
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方淮序慢慢悠悠地撕了一張挂在門背後的日歷頁,簡短地寫了句“打人了, 勞煩付一下醫藥費”, 最後簽了個大名把這張紙丢在地上充當家書。
“金額自己寫, 不用客氣。”
一張廢紙被他簽出了支票的感覺,張狂至極。
那三個教官威脅他永遠都不會把他放出去,方淮序聞言緩緩笑了,說:
“哦?我記得現在最小的數字是7號吧,那麽從今天起, 我才是7號?”
趕來的其他教官把他摁住關進了防空洞中最深處的那間禁閉室。
沒有窗戶,全黑, 即使是監獄也會留有一點光亮, 因為感官剝奪真的會逼瘋一個人。
無邊黑暗帶來的神經緊繃和喪失對時間、聲音、視覺的辨認會摧毀一個人的防線。
而方淮序在這裏被關了九天。
他看過這個心理學實驗的介紹, 也對這種類似的經歷并不陌生。
他的生母在孕期企圖通過酗酒來打掉他,可是遺憾的是他還是健康降生了。
于是童年的時候他總被一個人反鎖在只有一個低矮小窗的閣樓裏, 防止偷跑出去後被舉報到兒童保護機構,以此影響他母親的聲譽。
閣樓的窗戶被用木條完全封死, 幾乎不透光,房間裏也沒有鐘表。
他有時候覺得,也許每個人在母親子宮裏的時候也是這樣,漫長的黑暗,封閉的空間。
那也許,其實,也沒那麽難以忍受吧。
他從小就很聽話,會裝乖獲得偶爾來自母親的一個眼神,他充分模仿着儒家文化下對于一個子女的刻畫:勤快、謙讓、善良、懂事、尊老愛幼……
直到母親意外去世,他被送到福利院,又輾轉到教堂打黑工,封閉的小黑屋已經成了家常便菜。
他會在無盡的黑暗裏轉移注意力,通常都是一些代碼,一串數字,他有他的世界,并不覺得這是多難以忍耐的事情。
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
方淮序坐在牆角後腦勺靠在陰冷的牆面上,睜着眼仰着頭漫無目的地出神。
可這次莫名其妙的,浮現在腦海裏的變成了一只纖細漂亮的手。
他怔了一下,下意識摸進上衣口袋,這才發現本來揣進口袋裏的紅薯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掉了。
應該到了第三天了吧?她是不是來找他了?
她找不到他怎麽辦?
第一次在這種環境下産生了對時間流逝的恐慌,心悸感被震顫的心跳一次次放大,他努力深呼吸幾次,強行讓自己放松下來。
他反複告誡自己,不要想她就行了,像從前一樣,想數字、想代碼,可是腦海中關于她的片段像是堵不住的泉眼瘋狂湧出,他甚至開始回憶她的聲音。
是清亮的,尾音有時候會上勾,很動聽。
她等不到他,會不會以後就不來了?
畢竟狗沒有了,錢也已經拿到了,連接他跟她的紅線脆弱得不堪一擊,他第一次覺得被關在籬笆內等待對方不知何時的垂憐是這樣難熬的一件事。
他開始在每日送飯的時候開口提問時間,像每一個感官剝奪的試驗者一樣看起來憔悴而脆弱,可是這次教官發了狠要給他一個教訓,前來送飯的人從來不會跟他說一句話。
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分鐘都仿佛有一年那麽久遠,他沒法不去想她,到最後自暴自棄地主動反複回憶兩人的相處,抽絲剝繭般的回放就像在尋找線索,她成了黑暗裏的執念和一線天光。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另一種吊橋效應,他在牆內的時候她在牆外,他在黑暗裏的時候她成了他精神上的饕餮大餐。
他渾渾沌沌又咬牙切齒地想着:
如果她不再來找他了,他也會把她找出來,就像在程序裏尋找一個漏洞一樣,再廣袤的數據海洋也阻擋不了他。
他一定會找到她的。
*
方淮序出去的那天,來開門的是警察。
來了很多很多人,出了防空洞才聽到消防車和救護車同時在鳴笛,吵得如一鍋沸騰的滾水。
後山處火光沖天,密集的水柱像一張蛛網籠罩過去,所有的學生都被轉移到操場,方淮序聽說是有人報了警。
“報火警?”他問。
“不是,報的是有人死在後山了,臭味飄出去被發現了。”一個學生面色如土,“15號死了,好像是想要去把他那把瑞士軍刀偷回來,結果跟教官撞上了。”
“教官喝了酒,嘴裏罵得不幹不淨的,好像還甩了一巴掌招呼過去,那15號血氣上來,兩個人就搶奪起來了。”
“15號在教官手臂上劃了一道,就被幾個教官聯合圍起來打……說是當時也不知道他這麽受不住,你也知道,我們這裏打一頓受點教訓多正常一小事啊,誰沒被打過?誰知道後來15號沒氣了臉發紫了,酒都吓醒了,這才被匆匆埋到後山。”
“埋得不夠深,那土也沒壓實,被後山那只餓的眼冒金星的兇狗翻出來了,被教官發現,也一不做二不休宰了。”
方淮序垂着眼皮,鞋子碾了碾地面,語調平平:“然後重新掩埋,可是屍味散出來,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燒了?”
“應該是,警車在門口只停了半小時,只問了幾句都走了,結果晚上後山的火就燒起來了,其實本來火不大的,就跟祭祖燒紙一樣,誰在意啊,可是不知道怎麽回事消防隊突然來了,這下鬧大了。那火也欲蓋彌彰地突然旺起來了……”
方淮序心裏一動,擡眼盯住他:“誰報的警?那邊靠着環城河,也沒人啊。”
“不知道,這誰知道啊?那片又沒監控。”
“哦。”方淮序颔首,火光映照着他阒黑的瞳孔,裏面仿佛有光,他笑得溫和,往前一伸手示意道,“你知道的這麽清楚,藏手機了?”
……
明鑄學堂在這一次事件中元氣大傷,消息一開始還被封鎖,只說死的不是未成年而是教官,妄圖将社會影響一降再降。
可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學院的內部消息忽然被曝光在網上,包括其中涉及的一些財務資料、學院“體教”課表、禁閉室和小黑屋的照片,以及用于公務接待的賓客名單,其中包含了幾位教育系統的高層。
有一位出身宜城的大佬還功績頗豐,平步青雲,這事一出迅速撇清幹系,明鑄學堂就成了推出去的一枚棄子,立刻被責令停止運行,并在一年後決定改造為公辦學校。
在這件事鬧大之前,方淮序聯系到了國外之前遞給他橄榄枝的卡內基梅隆大學的負責人,憑借先前在Chaosmunications Camp 2647的頭名成績獲得免試就讀資格。
離出國還有半年,他沒有回到京城,而是就在宜城留了下來。
方家重新找上了他,一切正如所料,就像他小時候能确信母親總會放他出來,就像他确信禁閉室總有一日會打開,他也知道,即使明鑄學堂沒有出事,方家也會立刻接他出來。
因為他故意在設計程序時留下了一個只有他知道的漏洞,他做的巧妙而隐秘,難以界定是故意還是失手,內部code review時根本揪不出來,方家想要更上一層樓,遲早要來找他進行修複和更新。
只不過何時來低頭,何時來接人,需要一個不傷臉面的臺階。
而明鑄學堂自曝醜聞,就是最好的時機。
方家來到他面前,言辭懇切地說着一些虛僞而客套的話術,用早已醞釀好的擔憂和心疼做出一張面具,拉着他的手說明鑄學堂真是社會毒瘤,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是這種迫害人的深淵,說方家對不起他,願意補償他。
方淮序挂着從小到大一以貫之的溫和笑容,大度、謙和、明朗,把7號的本性掩蓋,戴上安安份份的93號的設定面具,像是電視劇中最光風霁月的君子,說沒關系。
雙方都心知肚明,都是奧斯卡之夜的優秀演員。
方淮序說想要在宜城度過剩下的半年,如果可以,請為他辦理轉學手續。
方家知道在找到一個能徹底替代方淮序的人之前,最好的選擇是保持良好的關系,并将他送出方氏商業帝國版圖之外,所以聽到他要去國外深造,留在國內的時間又短,當即喜上眉梢地同意了,并積極地想為他即刻轉入最好的宜城一中。
可方淮序卻搖頭說要自己選。
宜城的高中不超過兩只手,他不看別的,倒是一一點進官網學生風采專欄翻看宣傳照片,最後終于停在憲恒中學的頁面上。
春波微綠草,圍坐在一起的莘莘學子正在研學讨論,方淮序的目光停留在這張照片上許久,把電腦往前一推,人往後靠在椅背上,臉上慢慢擴出一個矜傲的笑容。
照片中學生穿着校服,生機盎然,而袖口處,則是簡約的紅黑條紋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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