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葉行舟剛出校門,孟知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說她還在剛才停車場的位置,讓他放學後直接過去找她。
挂了電話,他站在原地沒動。
腦子裏很亂,但在腦袋裏的答案還沒變清晰之前,他的腳已經給出了最堅定的答案。
葉行舟飛快沖向學校廁所旁邊的自行車車棚。
車棚黑漆漆一片,有手機照的弱光,那麽多人湊車棚底下,聲音又嘈又雜。
葉行舟逆行而進,沒過多久就看見推着自行車往外走的何夕。
“怎麽了?”何夕有些驚訝。
“我讓我媽送你回去。”
葉行舟不顧何夕的反應,抓起車把手就往車棚裏推,“路上積雪這麽厚,你推着車到家都幾點了?”
何夕呆呆望着葉行舟。
葉行舟又說:“如果明天放假,我指定不送你。”
他很感激葉行舟的舉動,甚至感動的眼眶這會兒都有點溫熱,看向葉行舟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到有水霧擋住了他的視線。
“這次你幫了我,那下次呢?”
他走過去,攥住葉行舟鎖車的手有些顫,“我回家路上的雪,只能我自己掃。”
在何夕手心貼他手背上的那一瞬間他就感覺到了,何夕手冰涼,才從教室出來一瞬間的功夫就冷成這樣,鬼知道他推着自行車回到家之後會不會變成冰霜人。
“下次的事下次再說。”
他拖着何夕往校門口走,雪花紛紛揚揚落在他的臉上、脖子上、手上,他都不覺得冷。
他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什麽。
他只知道,他在做一件不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最後何夕還是被孟知開車送回家的,在葉行舟的強烈要求下。
騎自行車差不多二十分鐘的路程,開車不到十分鐘就到了。
何夕站在家門口,望着那輛黑色的車拜手,一直到那輛車消失在他的視線,他才轉身推開家門。
“老師說你晚自習的時候跟人打架了。”
回家的路上,孟知說。
“是。”葉行舟一直坐得很正,此時偏頭看着孟知,“抱歉,沒有顧及到你們。”
孟知先是一怔,想起馮楚電話裏說的,随即輕笑道:“單純想揍人?”
“那人說話總陰陽怪氣的,好多人都想揍他。”
“那別人怎麽沒動手?”孟知嘆了口氣。
葉行舟想說,那他還是年級第一呢,別人怎麽不是。
不過這麽說就顯得他也太不是個東西了,于是把棉服拉鏈拉到最頂端,縮了縮脖子憋着沒吭聲。
孟知想了想,還是沒直接跟葉行舟說他爸今天晚上有工作在他們學校。
看葉行舟的反應,明顯父子倆在學校沒碰面。有什麽後果還是等他們父子倆回家之後到書房解決吧。
“這事你爸應該已經知道了,你想想該怎麽跟他解釋。”
葉行舟點頭,“我會的。”
拳頭是他掄出去的,沒控制住自己的脾氣也是他的原因,他向來坦蕩。是自己做過的就認,但自己沒做過的,也不會傻不拉幾替人背黑鍋。
所以葉行舟走向父親書房的腳步,格外堅定。
哦,不!
晚自習那會兒不是他沒控制住自己的脾氣。
他根本就是看不慣楊震陰陽何夕,故意的。
嗯。
他就是故意惡心楊震的。
擡手,
敲門。
“進來。”
書房裏傳來淡漠的聲音。
“今天晚自習的打人事件,對不起。”
葉父一身居家休閑裝靠在座椅上,手上拿着一本民法典在看。
他餘光瞥見板板正正站在桌前坦誠認錯的人兒,慰藉還沒湧上心頭,就聽見逆子說,“抛開出拳頭打了人這點,我認為今天晚自習這整件事當中,我沒錯。”
葉父心裏哼了一聲。
他不徐不疾撂下書,擡眼與葉行舟目光直視,“展開講講。”
本以為自己兒子會講故事似的鋪天蓋地把今天這事從頭到尾講個清楚,結果他聽故事的姿勢都搭好了,那小家夥居然欲言又止起來。
最後幹脆利索的來了一句“反正我的錯我認”。
“反正個屁!”
葉父拿過書簽夾在正看着的那一頁,然後把書推開,力道使那本民法典剛好在桌子邊緣停下,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你正也沒說明,反也沒舉證,擱着反正個毛線球啊?”
葉行舟覺得,現在如果啰裏吧嗦把事從頭到尾講一通,他可能會跟吳禹一樣,帶着強烈的個人觀點做陳述。
反正也好,正反也罷。
現在就是他突然不想說了。
“整件事的核心就是打架,你還抛開出拳頭打了人這一點,”葉父嘴角抽了下,将那本民法典放回書架,“你怎麽不抛開這個地球來講啊?”
“我了解到的信息裏,這事還跟何夕那孩子有點關系。他可真倒黴,你打架人家還得陪着寫檢讨。”
父親不知道是自言自語感慨,還是故意說給他點他呢。
葉行舟小聲應了一句:“是挺倒黴的。”
他兩腳有些松動,屁股半靠在父親的紅木書桌上,怔怔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跟他從初中就一個班做同桌,到現在同桌都做第六年了。”
思緒慢慢拉回從前,葉父眼底微微怔松的目光漸漸彙聚。
“那會兒恰逢您升職,每天工作忙的不可開交,我又正是青春叛逆期。孟知女士為了你的仕途也跟着每天早出晚歸,參加一些七七八八的夫人太太的聚會。
這二層小洋樓我上學的時候你倆匆匆忙忙離家,我放學回來的時候又都還沒回來,黑漆麻烏的,又不像二三百的大平層,自己擱家裏絮叨兩句還能聽個回聲兒。”
“我天天逃課上網吧,半道兒故意跟社會上的小混混搭話,經常弄得不是扭傷就是破皮。不是不學好,就是想單純引起你們的關注,但你們好像都有自己的事,總忙不停。”
葉行舟逐漸慢下語速,兩只手交叉着摳手上的倒刺,“是何夕,你們沒注意到的,他都注意到了。”
他擡頭,正好跟父親的目光對上。
“他書包裏每天都背着酒精棉簽紗布什麽的。”
葉行舟想着,不禁笑了笑,笑的有點傻,有點呆。
他錯開父親的視線,繼續垂着腦袋說:“我開玩笑說,他拿那些東西,是不是就等着我跟人打架挂彩呢?他說沒,沒人會希望受傷。”
“後來我才知道,他爸媽離婚了,但都不願意養他,把他當垃圾一樣丢過來丢過去,他說這些的時候就跟聊別人八卦一樣……”突然眼眶有點燙,葉行舟吸了洗鼻子,繼續道:“我剛開始覺得他是裝的,畢竟如果換成是我,我可能會覺得不公平搞什麽社會報複,要死一塊死得了。”
“…可能有些話他聽多了覺得沒所謂,但我不行。我不信用針紮一個人,那個人不會覺得疼,就算他真不覺得疼,可還是會流血。”
葉行舟緩緩起身。
費了好大勁,倒刺倒是拔掉了,但指甲縫也冒出了血。
“您說過的,榜上無名不代表腳下沒路,我不喜歡有人總拿成績去膈應我的朋友。”
“這世界上,你不喜歡、看不慣的東西将來只會更多。”葉父終于開口。
“你打算将來都用拳頭去解決嗎?”
“這次可以走獎罰抵消制麽?”葉行舟突然岔開話題。
葉父走到他面前,沉聲道:“我想先聽聽你上一個問題的答案。”
用拳頭解決所有看不慣不喜歡的事嗎?
不。
他不是那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類型。
但如果解決的這個問題有關何夕,如果動手給予對方最直白了當的回擊能讓何夕心情暢然,他想…
對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任何。
都可以。
只要能解決問題。
“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所以我會為了他,做我應該做的事。
良久。
葉父說:“先前所有的獎,抵今天的事,你……”
葉行舟笑笑,“我接受。”
像是如釋重負,葉行舟愣在那兒傻笑了好一陣子。
別說用他以往拿到的所有獎來抵今天晚自習的事,就是讓他領罰,他也會二話不說去領的。
比起懲罰,比起今天的物理競賽,他發現了更重要的事。
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但如果人要上一輩子的學校的話,他想和何夕做一輩子的同桌。
“什麽你接受,”父親走到門前,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擱那兒當什麽大尾巴狼呢?五千字的檢讨明天早自習你們班主任要收!”
葉行舟不好意思笑笑:“我知道。”
“那你還在那兒愣着幹什麽?”
剛才他沉到自己世界,說的時候津津有味的,一點磕巴都不打。現在見父親堵在門口,他倒是有點腿哆嗦的走不動道。
“您先走。”
葉父突然想到他工作結束打算去自己兒子教室整個偷襲,看看他上課什麽狀态。結果剛到樓梯拐角,就聽到從辦公室門口傳來的一道“況且你也沒那麽差”。
半大小子換聲帶之後都差不多一個音,他還是在那句聲兒停下後,自習琢磨了幾秒才意識到那可能是自家那個寶貝疙瘩。
于是他放慢腳步,跟做賊似的貓着腰看了看。
果不其然,是葉行舟和一個男孩。
學生時期的友情難得又最赤誠,這些都是成年之後很難再遇見的。他有過年少時候,他也有想要珍惜的朋友,他也想守護兒子堅持守護的東西。
“怕我打你就別幹這種事。”
“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把人小姑娘頭發綁凳子靠背上害人家摔倒,你回家一進門就踹了我一腳。”葉行舟走過去,在父親耳邊小聲道:“我媽說您難受得一夜沒睡。”
葉父:“……”
“謝謝爸。”葉行舟臉上已然沒了嬉笑。
葉父無奈嘆息,“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來還債。”
“那我上輩子還挺厲害的。”
說完葉行舟撒腿就跑。
“爸爸晚安。”
跑到樓梯拐角處的時候,他忽然回頭,朝父親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