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臉紅
第21章 臉紅
雨天,碼頭人少。地面潮濕,車轍又窄又深,不斷往前延伸。漸漸地,她們離碼頭越來越遠。
許傾塵往四周看,“蘇音,是不是走過了?”
蘇音還在蹬車,沒有要停的意思,“沒過,老師,就在前面,快到了。”
許傾塵納悶:“真有海?”
蘇音肯定道:“當然有,答應帶你看海,怎麽可能是騙你。”
許傾塵原本以為蘇音只是帶她來江邊散散步,她在市北生活這麽多年,還不知道這裏有海。
江邊風大,蘇音盡量坐直,替許傾塵擋住強風。這會兒,她倒是不體弱了。
許傾塵:“冷不冷?”
雖說是沒什麽感情的聲音,但蘇音還是判斷出,她在關心她。
冷,很冷。
不過,蘇音逞能說:“不冷。”
許傾塵很久沒出聲,片刻後,她将蘇音被風吹得鼓漲的上衣固定住,随後雙手往前交握,一把摟住她。
腰腹傳來一陣熱流,蘇音大腦轟鳴。她在看江水,江水也在看她們——
看交纏在她腰肢之間的她的修長手臂,原本矜持的浪猛地濺高,濺了蘇音一臉。
這點子…
蘇音下意識偏頭看許傾塵,許傾塵不僅沒被濺到,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這種表情,在學校、在課堂上,無論如何都看不見。蘇音沒忍住多看兩眼。于是,車身搖晃了。
許傾塵臉色一變,抓緊蘇音,“诶。”
蘇音一見她緊張,立刻好好騎車,她轉頭之際,水珠順着她的額頭向下淌,是渾濁的江水。
許傾塵擡眼,蘇音的發尾掃過她的臉,清冽的洗發水味道令人愉快,許傾塵唇角上揚,伸手擦掉蘇音臉上的水珠。
風聲伴雨聲。
當然,還有蘇音的心跳聲。
蘇音紅着一張臉,染紅一整個秋天。她更有力氣了,把車騎得更快。
這樣…
許傾塵是不是會抱她更緊。
果然,腰間被緊緊的力道束縛住。滾燙的溫度,把蘇音的臉燙得更紅。
這次的臉紅,是秘密。
…
漸漸騎過江邊,蘇音往一條偏僻的路段騎,兩邊是荒廢的稻田,往遠處看是紅磚瓦房,有小孩在你追我趕,相互打鬧。
天色漸暗,快黑天了。
許傾塵沒來過這裏,她不放心地詢問道:“蘇音,沒走錯吧?”
蘇音:“沒有,放心吧老師。”
許傾塵立刻安心。
真奇怪,明明蘇音年齡不大,還很柔弱,卻能給人安全感,讓人無條件地想信任她。
其實不然,除去許傾塵,沒人這樣想。只有許傾塵這樣信任蘇音。
許傾塵喜歡坐在蘇音的車後座,喜歡和她一起淋雨,喜歡看稻田看炊煙看沒有夕陽的傍晚。她喜歡的一切,全都和蘇音有關。
許傾塵很快樂。
但快樂沒延續下去,在蘇音七拐八拐,拐到村路時,許傾塵叫了聲:“蘇音。”
蘇音:“嗯?”
許傾塵心不在焉道:“沒什麽。”
那一聲,讓她猛然想起,蘇音是她的學生,她怎麽能和自己的學生走的這麽近。忘了那件事嗎,死一個李爾還不夠嗎,還想出現第二個嗎?
不,不會。
蘇音是女孩。女孩又不會喜歡女老師。不能把蘇音和李爾相提并論。
許傾塵似乎忽略了什麽。
她沒往那方面想,而是又回到“老師不該和學生走的太近”這件事上,想來想去,得出一個結論:剛才是她太沖動,不該讓蘇音帶她走。
不過眼下,想後悔已經來不及,蘇音不知道把她帶到哪個荒郊野嶺,貓叫聲落,狗叫聲起。
四周陰森森。
許傾塵怕黑,但她沒心思害怕。她還在反省自己剛才做出的錯誤決定。
這時,蘇音聲音有幾分激動地說道:“老師,你看前面,看到海了嗎?”
許傾塵放眼望去。
離太遠,她沒看見海,倒是聽見海浪聲,緊接着,聞到海水味道。
鹹的。
自由的。
這一刻,許傾塵心想:值得,來這一趟值得。假如再來一遍,她還是要讓蘇音帶她走。
不反省了,錯就錯。
沒什麽比看海更快樂。
天徹底黑了,雨也停了。
蘇音把車停穩。許傾塵先下車,她朝海邊走,海風先親她的耳垂,再去吻蘇音的臉,心砰砰跳動時,蘇音跟着許傾塵走。到底是在看海,還是在看許傾塵。大海很美,蘇音卻一心看向許傾塵。
蘇音停下腳步,卻收不住眼,她問自己:你究竟要看到什麽時候?
她沒想明白。
後來,她用了很多日夜,都想不明白這件事。
想不通就不要想,蘇音允許自己在可以放縱時放縱。她默默跟在許傾塵身後,不打擾,不越界。不需要并肩,這才是最好的距離。
看久了,眼會疲憊。
蘇音低頭揉眼。
她不知道的是,在這個瞬間,許傾塵轉過頭,正用怎樣溫柔的眼神看她。
等蘇音擡眼,看到的只是許傾塵的背影了。
單薄,冷淡。
蘇音心中一片落寞,這算是偷窺嗎?月亮升起,月亮也不告訴她答案。
慶幸的是,許傾塵并不是塊木頭,她開口打破這片莊嚴的沉默,“蘇音,過來陪我說說話。”
聲落,答案出現:當然不算。
蘇音向前邁兩步,站在許傾塵身邊,這回,她目光向海,面向寬闊之處心亦寬,她勇敢道:“老師,你的婚姻幸福嗎?”
一艘漁船出海歸來,許傾塵看着船上的漁民,聲音蕭瑟,“不幸福。”
三個字,戳疼蘇音三次。
蘇音在心裏罵自己自私,明知她不幸福,卻還是要她說出口。
為什麽?
許傾塵過的不好,對她有什麽好處。好與不好,又與她有什麽關系。
真的沒關系嗎?
蘇音狠狠掐下手心,讓自己平靜,但很困難,她又開始挑人痛處問:“老師,為什麽會不幸福?”
許傾塵并未因蘇音的逾越而生氣,她心平氣和道:“因為我的婚姻是一個錯誤。”
蘇音還想問,但她忍住了。逾越一次可以,兩次也行,三次就是不懂事了。
蘇音選擇沉默。
許傾塵迎風去笑,她笑得好美好美,在這個笑容裏面,她釋懷很多。
“蘇音,老師這一生過得很失敗。你是我教的學生裏最優秀的一個,你不能像我一樣。”
蘇音不知道生活如何打擊過許傾塵,也不知道除去她母親的事,許傾塵還經歷過什麽。她不停搖頭來反駁她的話。
不,我要像你。
這樣想,蘇音便說出口:“可是老師,你是我的老師,我沒法不像你,你…”
你是我的方向。
蘇音講不出口,只能換種方式說:“你是我最喜歡的老師。”
許傾塵:“喜歡?”
緊接着,她終于把那句話問出來,“你不是和虞枝說,你不喜歡我嗎?”
蘇音驚訝。
她怎麽知道!
蘇音沒去懷疑虞枝,而是往別的角度想,“老師,你聽見了?”
許傾塵點頭。
蘇音趕緊解釋,“老師,我那天完全是堵氣,說的也不是心裏話,我還告訴過虞枝姐姐我後悔這樣說了,不信你問她。”
許傾塵抓住不算重點的重點,她輕擡眉毛,“虞枝姐姐?”
蘇音一根筋道:“對啊,怎麽了?”
許傾塵淡淡道:“沒什麽。”
然後,她攏緊大衣,繼續放空,再也沒講一句話。
蘇音:“老師,你冷嗎?”
許傾塵:“…”
蘇音:“老師,你餓不餓?”
許傾塵:“…”
蘇音:“老師,你要不要喝水?”
許傾塵:“…”
蘇音接連問三句,許傾塵眼都不擡一下。這樣被冷落,蘇音鬧了個臉紅。
緩了會,她又不知好歹地問:“老師,今晚你打算去哪,要回家嗎?”
問完,蘇音在心裏數到第十秒,許傾塵冷淡地丢出兩個字,“不回。”
蘇音摸不着頭腦,這是怎麽了。許傾塵怎麽突然又冷成冰塊了。
行,冷就冷。
蘇音怄氣,也學許傾塵不講話。
海浪在兩人面前狂舞,冰塊旁邊站着冰塊,氣溫越來越低,蘇音打了個噴嚏。
聞聲,許傾塵輕擡下颌,面無表情道:“冷了嗎,快叫你的虞枝姐姐來給你送藥。”
蘇音:?
許傾塵還真不是說說,她直接拿出手機,遞給蘇音,“給你的虞枝姐姐打電話吧。”
蘇音哪敢。
她不停擺手,“不打不打。”
許傾塵又問一遍,“真不打嗎,晚點你的虞枝姐姐就睡了。”
蘇音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
她抿唇笑,手背在身後,繞着許傾塵走一圈,再走回來時,她笑開了,“老師,我不打給她。”
許傾塵想笑沒笑。
蘇音繼續說:“今晚我就陪老師。”
月亮沖破黑雲,将光灑向海面,随後,光線偏移,再偏移,直至落在許傾塵身上,許傾塵露出迷人的笑臉。
閃閃耀眼。
蘇音蹲下身,趁許傾塵不注意,在海灘上寫下一行字——
老師,你一定要幸福。
這是真心話。
蘇音希望許傾塵幸福。哪怕她不喜歡賀舟,哪怕她猜到賀舟可能是個混蛋。但如果他真的能讓許傾塵幸福,那蘇音也會祝福他們。
因為喜歡許傾塵,所以蘇音愛屋及烏,她試圖連着賀舟一并喜歡。
有點難,但也不難。
蘇音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想,也許是風太大,把人吹傻了。
想完,她就後悔了。
如果許傾塵的幸福是賀舟,那她還會希望許傾塵幸福嗎?
不會。
下秒,蘇音揮手将那一行字抹掉,沾了一手泥,她不嫌髒,盯着坑坑窪窪的海灘。
她不懂自己的心思,一點都不懂了。
蘇音擡頭。
許傾塵低頭。
蘇音手上的泥漸漸變幹變硬,她不确定許傾塵是什麽時候低頭的,更不确定她有沒有看見那行字。
蘇音有幾分忐忑。
許傾塵輕輕搖頭,她也蹲身,将玫瑰花放在她們中間,一字一頓道:“蘇音,謝謝你,謝謝你送我花,謝謝你帶我看海。”
“但是,我不會幸福的。”
此時,蘇音無比堅信。
是的,許傾塵必須要幸福。許傾塵說不幸福時,她的心快被堵死了。
她幸福了。
我是不是就不會難受了。
應該是這樣吧。
蘇音:“不,老師,你會幸福的。”
許傾塵絕望地搖頭。
蘇音迫切想知道原因,“老師,究竟是怎麽了,你能告訴我嗎?”
許傾塵忘了身份,也忘了能不能說。她毫無防備地相信蘇音。這次,上次,每一次她都相信她。
“我嫁給了一個我不愛他,他也不愛我的男人,你說我該怎麽幸福?”
蘇音啞口無言,她無法換位思考。她沒結過婚,她也不懂愛情,她不知道兩個互相不愛的人,要怎樣過日子。
可是蘇音轉念一想。
許傾塵這樣有魅力的女人,怎麽會有男人看不上她。
賀舟眼瞎了嗎。
蘇音不明白賀舟是怎麽想的,她為許傾塵感覺不值,她快要心疼死她了。
蘇音在地上畫圈,将玫瑰圈在裏面,一個圓畫好,她拿起玫瑰,遞給許傾塵,“老師,如果你不幸福,那就離婚吧。”
許傾塵一愣。
離婚吧,離婚吧…這幾個字不停在她腦海裏回蕩,這是第一次,有人讓她離婚。
其他人會說:
——別沖動,湊合過吧。
——賀舟挺好的,離婚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而且女人二婚就不值錢了。
只有蘇音。
只有蘇音,是以她幸不幸福為前提,說出讓她離婚的話。
許傾塵怎能不為所動。
她想離婚,她沒有一天不想離婚,她受夠這種日子了。
每天都在扮演家庭美滿,夫妻和睦,究竟有什麽意義。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以後,賀舟又會帶哪個男人回家。
惡心,真惡心。
——離婚。
許傾塵第一次生出這個念頭,哪怕再面對許偉義,這婚也非離不可。
可是,那天許偉義吊在家裏的情景,又出現在眼前…
許傾塵是恨他,是他間接害死她的母親,可再恨,她也不想他因她而死,這是她的父親,她只有一個父親。
許傾塵又不敢了。
她眼中隐含淚水,“蘇音,我不能離婚,真的不能。”
許傾塵掙紮多久,蘇音就心疼多久。她很聰明。不能離婚,無非就一個原因——
家庭。
蘇音開門見山道:“老師,是你的家人不想你離婚嗎,你是顧及他們嗎?”
許傾塵:“嗯。”
夜黑透了,月亮跑了。
蘇音握緊手中的玫瑰,鄭重承諾,“老師,不要害怕,如果你離婚了,有人找你的麻煩,你來找我,我還帶你去看海。”
許傾塵苦笑,“傻孩子,我有我該承擔的責任,我不能胡鬧。”
她又碎了,碎得徹徹底底。
責任。
這兩個字,太沉重。
蘇音的心随之沉落,她拿着玫瑰的手漸漸耷拉下去,“老師,和我看海,是胡鬧嗎?”
許傾塵搖頭又點頭。
“算是吧。”
蘇音:“是因為和我看海,所以才算胡鬧嗎?”
問完,她又加上一句:“如果是和你的丈夫看海,你還會覺得是胡鬧嗎?”
蘇音生氣了。
許傾塵不知道她在生哪門子氣,只是如實說:“和他,确實不算。”
蘇音的表情漸漸冷卻,她有分寸地點頭,“知道了。”
許傾塵還有半句沒說:不過,我從來沒和他看過海,你是第一個陪我看海的人。
蘇音沒聽見。
她站起身,根本控制不住表情,也無法不讓自己不去生氣。
很不應該。
但許傾塵那句話,讓她越想越惱。最後,她生生折斷玫瑰。
許傾塵眼睜睜地看着,這是她收到的第一支玫瑰。斷了,等于沒收到過。
許傾塵皺眉,“你幹什麽?”
蘇音不顧手髒不髒,她捂住臉,煩躁地搖頭,“我不知道,我就是很煩,越想越煩,對不起,老師,我不該把花折斷。”
許傾塵嘆氣。
蘇音仰起臉,她從未如此迷茫過。
因為一個人的一句話而失控,那種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的感覺,讓她害怕。
不願再經歷。
瞬間,蘇音清醒過來,她又恢複往常一般的狀态,沒心沒肺道:“老師,剛才有點困,腦子不太靈敏,你別放在心上哈。”
許傾塵:“嗯。”
蘇音:“老師,你渴嗎?”
許傾塵:“還好。”
蘇音:“我去給你拿水。”
說完,她往車子所在的方向走,當與許傾塵拉開距離時,她忽然大聲道:“老師,你會離婚嗎?”
她的聲音中,裹藏輕松。是非常、非常真摯的一聲詢問。
許傾塵轉過身,面向蘇音。
身後是自由的大海,身前是自由的蘇音。她笑了,她注定無法自由。
束縛便束縛。
在這場雨中,收過一支玫瑰,有人陪她看過大海,足夠了。
許傾塵毫不猶豫道:“不會。”
海浪聲更猛烈,将什麽聲音壓下。
沒過多久,蘇音的聲音響起,“很好啊,老師,這樣很好!”
天上,是黑。
地上,也是黑。
講話的人無所謂。
只是,地上一支折斷的紅玫瑰,被用力地踩進泥土深處。
她不會再看見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