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紅裙
第18章 紅裙
晴空萬裏,陽光肆意。
客廳沒拉窗簾,光透過窗戶照進屋子,一片透亮,夜的神秘不在了。
許清詞站在沙發旁邊,困意頓消,她左看右看,看來看去一臉懵——
茶幾和地上盡是酒瓶。許傾塵和蘇音對坐,她們不講話,也不看對方。零交流卻無比和諧,仿佛一切都順理成章。
許清詞一瞬間感覺自己站在這裏很突兀,但她不得不中斷這份‘和諧’,因為這兩人的狀态看起來實在太糟。
“姐,你什麽時候來的?”
許傾塵很慢地擡眼,起身時說:“我昨晚來的,你那時候睡着了。”
她黑眼圈很重,聲音很低。
許清詞看向蘇音,“音音,你是剛醒嗎?”
蘇音:”嗯。”
她沒說謊,的确是剛醒,只不過不是從卧室醒過來的,而是躺在沙發上被許傾塵洗澡的聲音吵醒,嘩啦嘩啦的水聲,現在還在蘇音腦海中回蕩,真是一刻不偷閑。再加上又困又頭痛,她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
許傾塵:“蘇音。”
沒反應,等待半分鐘後,她去拍蘇音的肩,很輕很輕,剛碰上手就拿開了。
蘇音卻反應很大,迅速擡起頭,“老師。”她用力看,如願以償撞見許傾塵眼底的紅。
許傾塵似乎不喜被窺視,微側身道:“你這兩天都在這是嗎?”
蘇音也知不妥,連忙收過眼,“嗯,怎麽了老師?”
許傾塵擡手指了指許清詞,“明天是她生日,我不一定在,你幫我看着她,別讓她去不該去的地方。”
一聽這話,許清詞一臉不樂意,蘇音壞笑道:“放心吧,老師。”
許清詞:“…”
這是什麽情況,她們不是關系不好嗎,怎麽開始聯合起來對付她了。
許傾塵很疲乏,懶得管她,邊揉太陽穴邊往卧室走。剛才洗完澡,她換上一套朱紅色睡衣,沒昨夜的紅裙辣,但也不遜色。她只是走了幾步,蘇音卻感覺像經歷一個世紀般漫長。
等門開門關,蘇音雙眼間浮現出失落之色,她不禁輕輕說:“老師很适合穿紅色。”
許清詞久久盯着那扇門,聲音緊繃道:“可她不常穿。”
蘇音:“為什麽?”
許清詞牙根快要咬碎,只是無奈地搖搖頭。她說不出口,她不忍心說。
她記得,那年夏天很熱。在熱鬧的街市上,許偉義指着許傾塵破口大罵,“你他媽就是個婊.子。”
他罵聲很大,逐漸有很多看熱鬧的人湊過來,許傾塵站在人群中心,被人指指點點。有人說她是給人做小三的,還有人說她是出去搞外遇了…
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許傾塵抿住蒼白的唇,冷眼走出這片議論聲,她背脊挺直,步伐優雅,自始至終,她沒有低眼去看任何人,像一朵驕傲的紅玫瑰。
雖然許清詞還那時還小,但她知道許傾塵被罵的原因──
僅僅因為她穿了一條火辣的紅裙。
後來再很多年,她穿衣保守,紐扣經常一絲不茍地系到最上面一顆,她再也沒穿過紅裙,即使她穿紅裙有迷倒衆生的魅力,可她就是不穿了。
那昨天,為什麽忽然穿紅裙了。
這無法解釋。
-
蘇音睡了個回籠覺,中午才醒。她做了個詭異的夢,夢裏一片紅玫瑰,其中有一朵,花瓣刺紅,根葉卻爛了,不停地流血,将整片泥土都染紅…
緩了很長時間,蘇音才清醒,她下床走出卧室,當經過許傾塵房間時,看着緊閉的房門,她小聲問正在看電視的許清詞:“老師還沒醒嗎?”
許清詞轉過頭,“沒醒。”
蘇音立刻放輕腳步,蹑手蹑腳往前走并說:“清詞,你吃飯了嗎?”
話音剛落,許清詞立刻揉肚子,“沒吃,但是我餓了。”
許清詞餓了,許傾塵一定也餓了。
蘇音:“有菜嗎,我給你做。”
許清詞露出驚訝之色,上下打量蘇音一遍,“看不出來啊,你竟然還會做飯。”
說完她放下遙控器,踩着拖鞋邊往廚房走邊說:“我看看。”
蘇音倚在廚房門口等她。
許清詞打開冰箱,當看見爛在裏面的幾根菜葉時,她嫌棄地往後退兩步,“我出去買吧,你在家等我。”
蘇音:“我和你一起去吧。”
許清詞飛快地逃離廚房,“不用,我自己去就行,菜市場離這遠,我騎車去。”
蘇音便點頭。
許清詞火急火燎地穿衣服,沒兩分鐘就出去了,她走後,蘇音就去清理爛在冰箱裏的菜,好不容易擦幹淨,她正洗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她以為是許清詞,于是去開門了。
下秒,蘇音就冷臉。
因為門外不是許清詞,而是賀舟,那個非常沒有分寸感的男人。
蘇音想:他是許老師的丈夫,給他點好臉色吧。
可是越這樣想,臉色越差。她多想直接把人拒之門外,可這不是她的家,她只能退至一旁,任由賀舟進來。
賀舟進門後連鞋都沒換,就在屋裏走來走去,最後,他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
蘇音心中混亂不堪,當賀舟的手覆上門把手,她幾乎是下意識跟上前幾步。她知道她在想什麽,她不想他走進去,一點都不想。
可是,她無法阻止。
因為,他是許傾塵的丈夫。
想到這,蘇音徹底冷靜,她向後退,退到原來的位置,一聲不吭地将門關上,然後她走進廚房,拿起抹布去擦已經擦幹淨的冷藏擱板,她很煩躁,幾乎要将擱板擦斷。
蘇音盡量讓自己不去關注外面的動靜,可她還是聽見賀舟是什麽時候走進去的,從他進去之後,蘇音一直在看腕表上的秒針。
一秒,兩秒,三秒…
頭一次,蘇音體會到每秒都難熬的滋味,她用力擦,更用力地擦。她不想安靜,一安靜她就忍不住想要偷聽。
偷聽什麽。
偷聽甜言蜜語還是卿卿我我。
蘇音不願深想。
以前在她心裏,他只是許傾塵的丈夫而已,僅僅是有一個身份而已。
可在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
他是她的丈夫。
她是他的妻子。
他們是世界上最親密的兩個人,他們之間是存在那種親密關系的。
蘇音有點接受不了。她腦袋混沌一片,将抹布扔到水池,打開水龍頭,把手洗幹淨,用手接住一捧涼水,将臉埋下去,濃重的洗手液味道,難聞。
瞬間,她想起開門時,聞到的那陣混雜男性氣息的煙酒味道,更難聞。
蘇音擡臉,關上水龍頭。她鬓邊頭發都濕了,水珠一顆接一顆地順着臉頰向下淌,她沒擦,因為她的手正緊緊抓住水池邊緣。
她在克制。
指尖泛出青白,她依然在克制。
蘇音看向窗外,看推着嬰兒車的年輕女人,看撿垃圾的老奶奶,看花看草,看栅欄看石頭,哪怕看到眼睛發酸,她依然在看。
這樣就不用去想其他事了。
這時,一棵火紅的楓樹出現在蘇音眼中,紅的刺眼,堪比夢中那片鮮紅。但不管怎樣,都比不上許傾塵紅裙的紅。
紅裙…
紅色睡衣…
她又擰開水龍頭,彎腰低頭,不停地将涼水往臉上潑,越涼越好,越涼越清醒。她不知道是怎麽了,所以她得用盡一切辦法讓自己清醒,必須清醒。
蘇音逼了自己一把。
再擡頭,她去找那棵楓樹,沒那麽紅了,她眼底的冷靜随之湧現出來。她順手撿起水池裏的抹布,認真清洗幹淨,在窗臺上晾好。
然後,她就那麽站着。眼是靜的。心呢,誰也不知道,她自己都不知道。
……
從賀舟進門時,許傾塵就醒了,如今,他們已經對峙有五分鐘了。
賀舟斜倚在窗臺邊,手裏轉着打火機,他說:“傾塵,和我回家吧。”
許傾塵已經起身,她背對賀舟坐在床邊,聲音冷淡,“家?我們沒有家,我過我的,你過你的,誰也不要去打擾誰,你走吧。”
賀舟仰頭将領帶向下扯了扯,“所以你是不願意原諒我,不想和我好好過日子了是嗎?”
許傾塵點頭。
自從那天賀舟想親她後,她就對他産生生理以及心理上的排斥。
賀舟追問:“那生孩子的事呢?”
惡心。
許傾塵登時感覺一陣惡心,她用不容人反駁的口吻說:“我做不到。”
賀舟将打火機摔到窗臺上,忍住怒氣,繼續心平氣和道:“我知道你很難原諒我,讓你短時間內接受我也不可能,沒關系,你需要多少時間我都可以給你,但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排斥我,試着去接受我好不好?”
他話講到一半,許傾塵站起身往外走,當他話講完,許傾塵在門口怔住了。
她不能離婚,她又無法接受賀舟,這條路怎麽走都是死胡同。
如果非要在前者和後者之間做出選擇的話,她寧願選後者。再走一遍來時的路,她會死的,她真的會死。想到這,她絕望地低下頭。
她消瘦的背,絕美的身姿,無一不将女人的欲和豔,展現的淋漓盡至。
許傾塵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賀舟正在如何渴望地看着她,并不可自持地走向她。
許傾塵聽見腳步聲,認命地閉上眼。
幾秒過後,腳步聲停了。
賀舟站在許傾塵身後,伸手把她緊緊擁在懷裏,幾乎是瞬間,許傾塵推開他,逃也似地推門出去了。
她受不了,一秒都受不了,即使她已經做好準備,可她不能違背心底的聲音,她無法接受賀舟。
許傾塵不知該往哪逃,哪裏都是死胡同,走哪條路都會撞的頭破血流。
沒有路的,注定要死的。
直到,在一片空蕩蕩中,她聽見廚房傳來水流聲,死寂的眼中瞬間出現光芒。好像有救了,好像也不是無路可走。
于是,像尋找救命稻草一般,許傾塵赤着雙腳,緩緩向廚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