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探班
探班
收工時天已經半暗了,劇組是包三餐的,不過忙了這一天,任幸決定帶韓卿去吃點好的,他還沒走出片場就被人叫住了,是蕭勉之。
“任幸,你晚上有空嗎?”
任幸對蕭勉之還沒到讨厭的地步,可看見這個人他還是會覺得不自在。任幸反問道:“有事嗎?”
“你九點鐘來八樓找我,我教你明天的戲。”蕭勉之淡淡地說道。
雖然蕭勉之說話依舊沒什麽人情味,但至少态度正常,任幸直接爽快地答應了,免費的教學他當然要去,沒什麽好介意的,說不定到時候能讓齊時對他刮目相看呢。
跟蕭勉之說完話,任幸和韓卿去了附中後門的商業街,這條街熱鬧得很,任幸選了一家K市本地的餐館。等菜的時候,任幸把晚上蕭勉之要教他的事情告訴了齊時,消息剛發出去沒幾秒,齊時打了語音電話過來,任幸急忙跟韓卿打了聲招呼跑去店外。
“Tristan,第一天拍戲感受如何?”齊時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
任幸回想了一下,說:“如果忽略蕭勉之,我覺得還不錯。”
“蕭勉之都決定教你演戲了,你還記仇?”
“一碼歸一碼,他覺得我演技差可以私下跟我說,何必當着這麽多人給我難堪。”
“其實這種事情在劇組很正常,你既然決定去演戲就要做好應對各種麻煩的準備。”
話筒裏的聲音沉了下來,任幸明白齊時的意思,人情世故他還是懂的,他已經不是十三年前那個碰見陌生人一點防備都沒有的傻白甜了。任幸看着街邊閃爍的霓虹燈,說道:“我相信你會幫我處理這些問題,是不是,齊時?”
“當然,職責所在,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你了。”齊時回答完任幸的問題就挂了電話,但這并不是任幸想聽到的答案。從第一天見到齊時起,任幸的意圖已經擺在明面上了,齊時非但沒有厭惡他,反而還同意做他的經紀人,如果齊時對他沒有好感為什麽要做出無利可圖的決定。齊時可不是慈善家,妹妹是辛壬粉絲的這個理由有這麽大的魔力嗎?
任幸走回了餐廳,他不用去猜測齊時的心思,他才剛認識齊時不久,時間總會告訴他答案的。
吃完飯回到酒店,任幸讓韓卿先回去,自己則是直接去了八樓,劇本他一直有帶在身上。整個八樓都是套房,連走廊上鋪的地毯都比樓下的有質感。任幸敲了蕭勉之的房門,很快就有人開了門,蕭勉之手裏也拿着劇本,這大概就是比你優秀的人卻比你更努力的實例了吧。
因為任幸毫無基礎,蕭勉之決定直接從最基礎的聲臺形表教起,他先讓任幸每樣來一遍看看基本功如何。
任幸一點準備都沒有,他以為蕭勉之給他上課,他照着演就行了,哪裏知道還需要才藝表演。好在任幸有點存貨,唱歌跳舞他還是在行的。
出乎蕭勉之意料的是,任幸除了表演不太行其他幾項都還可以,特別是聲樂,任幸給他來了一段悲慘世界,完全挑不出毛病。
整套表演結束,任幸終于可以在客廳裏坐下,蕭勉之還非常配合地遞給他了一瓶水,任幸覺得明天太陽可能要打西邊出來了。
“可以嗎,蕭老師?”任幸問。
蕭勉之收起臉上的驚異,點了點頭,他之前确實對任幸帶了點偏見,任幸在表演上或許生疏但聲樂絕對沒問題,甚至有點優越,蕭勉之忍不住詢問道:“你是學的什麽專業?”
“計量經濟學。”見蕭勉之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難以置信,任幸又補了一句,“我本科畢業後去音樂學院進修過。”
他說的是實話,只不過他去的是皇家音樂學院,這就不用跟蕭勉之挑明了。
回望對聲和形的要求暫時不嚴格,任幸的臺詞也算過得去,蕭勉之着重訓練了他的表演。蕭勉之的話很少,但任幸能感覺到唱完之後蕭勉之對他的态度明顯有了些改變,至少不像之前那樣冷漠了。
兩個小時之後,任幸才結束了課程,等他回到自己房間時已經能聽到韓卿輕微的鼾聲,任幸沖了澡也躺了下來,幾乎是沾上枕頭就睡着了,在片場一個整白天,晚上還補課,他已經筋疲力盡了。
接下來的拍戲進程很順利,任幸照例是每天在外拍一天,回來跟蕭勉之學習。補課之後,任幸對戲确實輕松了不少,蕭勉之也不嫌棄他了,有時候還會誇他一兩句。
一個月之後,校園的戲份拍完,片場轉移到了K市的商業區,後期任幸的戲份就不怎麽集中了,有時候拍一上午,有時候休息一兩天才有戲份。任幸有空都會發微信告訴齊時自己學到了什麽,齊時多少都會跟他聊一會兒,都是很平淡的事情,但任幸就是覺得開心。齊時對他有耐心,這已經夠了。
“我後天來看你。”
任幸剛收工拿了手機就看到屏幕上齊時最新發的一條信息,他立刻解開鎖屏給齊時回了過去,“特地來看我嗎?”
齊時:“來K市出差,順便。”
行,任幸就當他是順便。
回到酒店任幸找出了場務發給他的劇組工作表進程表,後天他正好沒有戲,他可以請齊時吃個飯,之前的那頓還沒還回去。
任幸的好心情沒持續多久就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是個英國打來的電話,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誰,接了電話直接開口用英文說道:“爸。”
任歷山熟悉的聲音響起,“Tristan,在中國一切都好嗎?”
“挺好的。”
“我聽中國那邊的負責人說你好久沒去上班了。”任歷山雖然不會時刻盯梢任幸,但有空時總會關心一下任幸的動向,他同意任幸來中國是知道他在這裏有段過往。
任幸随便扯了個謊,“我去旅行了。”
“玩夠了就早點回去,執行董事的職位是不重要,但你是TGC未來的掌權人,這是你進入總公司之前必須有的積累。”
管理家族企業一直是任幸和父親之間老生常談的話題,任家在移民之前就積累了大量財富,後來随着英國的發展,任家的産業遍布了金融、地産、藝術等領域,再加上與本地人乃至歐陸其他人種通婚,百年下來已經成為了一個龐大的家族,甚至有些族人進入了議會,早就可以算作真正的old money了,他們不用工作也能一直維持着優渥的生活。
任幸的太爺爺是個特例,他沒有選擇家族中的産業而是自己創辦了TGC,經由他們一脈三代人的累積,如今TGC才能成為期刊業的巨頭。
任幸從小便按照家族的傳統接受最頂尖的貴族教育,進入私立貴族男校就讀,不出意外最後他可以毫不費力地考上牛劍或是藤校。但人生處處是意外,十三年前任幸離家出走,不只是因為任歷山的再婚,更是因為他厭倦那些所謂的精英教育。他從小就失去了母親,一直很孤獨,幾乎沒有交心的朋友,他的階層注定了他人生的特殊性,無論是小學還是中學,他周圍的人永遠都是那幾個頂豪家族的後代,枯燥至極。直到登上飛往中國的航班那一刻,他才有點解脫了,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不會有人因為他的姓氏因為他的家族而對他另眼相待,他可以肆意做一個普通人。
任幸說:“我對TGC一點興趣都沒有,你讓Ector當繼承人吧,我的信托就夠我花了。”
任歷山駁回了任幸的提議,繼續說道:“Ector才十二歲,等他當繼承人我什麽時候才能退休。”
“爸你現在培養他也不遲啊,你還年輕,太爺爺七十歲才卸任呢。”任幸回道。
“別人家的兄弟都明争暗鬥的,你倒是心胸寬廣。”
“當然是因為我們家家風好啊。”
“行了,你早點回去上班,我挂了。”任歷山不想跟任幸說廢話,反正等任幸年紀大了總會想開的。
“再見爸爸。”
任幸放下手機,張開雙臂仰躺在了床上,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當豪門繼承人也是有代價的,他不上班也有用不完的錢,為什麽要去做那個吃力不讨好的角色,找一個職業代理人不就行了。他承認自己自私自利,可整個家族的未來并不會因為他的退縮而走下坡路,他沒必要強迫自己去做不願意的事情。
蕭勉之基本不跟劇組的人一起活動,完成自己的戲份他就提早回了酒店。路過酒店大廳的時候,蕭勉之恰好撞見了任幸正坐在那兒跟高大的男人講話,有說有笑的,他只能看到那人的側臉,瞧着有點眼熟,但蕭勉之沒興趣探聽任幸的私事,等到他進了電梯才猛然想起來,剛剛那個人是齊時。耀星總裁的知名度遠遠不亞于一些當紅明星。蕭勉之有聽方夢芸說過任幸跟她是同一個公司的,既然都是耀星的藝人那齊時出現在這裏也不奇怪。
結束午休,蕭勉之下樓去找任幸,昨天他把自己那套劇本借給任幸去做筆記了,上午勉強用自己的備用劇本将就了一下,下午的戲份比較重要他得去拿回來。
剛走到七樓樓梯口蕭勉之就聽到了說話的聲音,其中一個人的聲音他很熟悉。蕭勉之停在了原地。
“回望的OST還沒定下來,你有沒有意向去試試?”齊時按下電梯說道。OST也是他這次來探班的主要原因,他想跟任幸當面商量。
“我還需要試嗎?”任幸勾起了嘴角,注視着齊時,“對齊總來說不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耀星參與了回望的投資對OST的歌手是有選擇權的,但之前任幸拒絕了出歌和音綜,讓齊時覺得他可能不想再做為一個歌手,但現在看來原因并不在此。齊時不管任幸為何做出這樣的決定,至少他願意唱歌了,這也是齊時一開始邀請他的本意。
“好,我會讓文鳶去安排的。”
任幸低頭翻了翻手機,掩蓋住自己臉上難以控制的喜悅,“怎麽我說什麽你都答應?”
“尊重我的藝人是我身為專業經紀人的操守。”齊時卻突然湊了過來,俯身在任幸耳邊說。
任幸被迫擡眼,他看着齊時近在咫尺的五官緊張地捏住了手機,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不管看多少次,他對齊時還是沒有任何抵抗力,一颦一蹙都是他喜歡的樣子,他堅持讓齊時做經紀人,想讓齊時對他動心,可沒想到卻讓自己越陷越深。
電梯的提醒聲在走廊裏響起,齊時立刻站直了身體,也打斷了任幸的凝視,他恍若無事地別開眼先行進入了電梯。
在一旁聽完全程的蕭勉之從轉角裏走了出來,劇本肯定是不用拿了,他不會傻到現在追出去找任幸。但那段對話不得不讓蕭勉之懷疑任幸和齊時的關系,娛樂圈裏沒有任何一個藝人敢用那種語氣跟自己的老板說話。
齊時在K市呆了一天就走了,畢竟是大忙人,他走之前任幸還是抓住機會請他吃了頓晚飯,劇組的生活又回到了每日的表演和學習中,時間久了,任幸也逐漸習慣了,吃住條件雖然不能跟他往日生活相比較,但勉強湊合,比他當那什麽執行董事新鮮多了。
不過最近任幸跟蕭勉之上課總覺得怪怪的,蕭勉之看着他的時候經常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這天上完課時間還早,任幸終于忍不住問道:“你有什麽事要跟我說嗎?”
“沒。”蕭勉之立刻否認,他是懷疑任幸和齊時的關系,可經過這麽多天的相處,他能看到任幸的為人,所以不想用惡意的角度去揣測任幸。
任幸收好了自己的劇本,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你想問就問吧。”
見任幸态度直接,蕭勉之只好委婉地說:“我那天看見你跟齊時在樓下大廳講話。”
“齊時是我經紀人。”任幸坦然地接道。
據蕭勉之所知,齊時不随意親自帶藝人,他是出了名的眼界高,手下唯一公開的藝人是去年剛拿下國際電影節影帝的宣清澧。蕭勉之不知道齊時為何會選中任幸,他怕任幸有苦衷,試探着問道,“只是這樣嗎?”
“嗯。”任幸倒是想跟齊時有點特殊的關系,但凡事總得有個循序漸進。
蕭勉之對上任幸雙眼,任幸眼神堅定不像有假,他像是松了口氣,“你有什麽困難可以跟我說,我或許可以幫你。”
“謝謝蕭老師,我暫時不需要。”
任幸回絕了蕭勉之,他聽出來了蕭勉之話中的深層含義,他不介意蕭勉之對他的懷疑,蕭勉之只是一個旁觀者,理解有限,而且蕭勉之主動提出幫助自己可見他夠仗義,任幸不至于不識好人心。
回望的殺青提前了半個月,主演業務能力跟得上,基本不請假,劇組的進度就跟開了倍速似的。到了後期,任幸就不再去蕭勉之那裏上課了,這部劇裏需要用到的技巧并不多,蕭勉之能教的都教給任幸了,其他的就得看任幸自己的覺悟了。
收工當晚劇組辦了殺青宴,所有工作人員和演員都到了場,大夥兒在一起呆了這麽久已經相互熟絡了,連冷冰冰的蕭勉之都和善了不少,導演更是興奮,畢竟回望是他第一部獨立完成的作品。
電影學院在A市,蕭勉之接下來要回學校去寫畢業論文,除了參加其他的一些小活動,就不準備再接戲了。臨走時,蕭勉之邀請了任幸去A市玩,任幸算是他在劇組交到的朋友,雖然一開始他很不滿任幸的表現,但他有感受到任幸這一段時間來的進步,他是讨厭和演技差的人對戲,不過他不會看不起任何一個努力的人。
如果他知道了任幸努力的真實原因大概就會收回自己此刻的評價了。
從殺青宴上出來任幸跟韓卿搭了末班的高鐵回S市,時隔兩個多月,任幸終于又回到了韓卿的小屋。任幸把行李箱扔在客廳直接回房間躺下了,這房子不算小,但架不住任少爺家當多,光是衣服就裝了兩大櫃子,把之前空出來的小儲物間都給塞滿了。任幸的房子不能住,車不能開,衣服還是能穿的,因為他的衣服都是請家裏的裁縫私人訂制的,沒有LOGO,就算是買成衣他也只選擇loro piana或者Brunello Cucinelli這類根本看不出牌子的衣服。
第二天中午任幸才醒了過來,久違的懶覺,在劇組這段日子不是要早起就是要熬夜,天天睡眠不足,任幸走出房間,發現屋子裏沒人,韓卿不知道去哪兒了,自從當了任幸的私人助理,韓卿已經不用像之前那樣每天去TGC 報道了,雖然住在一起,任幸也不打算幹涉韓卿的生活。但房間裏的一團亂不能不收拾,任幸打電話叫了別墅裏的傭人,順便讓他們把廚師做的午飯帶過來。
韓卿打開家門時差點以為自己走錯屋了,嶄新的客廳,锃亮的地面,幾近透明的玻璃窗,這還是他的出租屋嗎?
任幸聽到聲響從房間裏走了出來,他看着韓卿目瞪口呆的表情,笑着問道:“怎們樣?”
“非常好,跟換了一個房子似的。”忽略任幸帶給他的麻煩,韓卿突然覺得做這個執董助理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