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8
chapter8
夜霧漸漸褪去,東方開始發白。懸空在天邊的明月換成了清晨的陽光,照在阿列克謝的身上。
他輕輕晃了晃林珺,說已經天亮了。
“哥哥,我的頭好痛……”她燒糊塗了,把阿列克謝錯認成了林恒衍。
阿列克謝是個男人,身強體壯還能扛過去,但林珺是個小姑娘,如果再躲下去,怕熬不過明天了。
阿列克謝壯着膽子,背着林珺從山上下來。
村裏已經沒有人活着了,阿列克謝拿起相機,忍痛拍下了眼前的畫面。
他們去了租界的醫院,在那個熟悉的病房裏,林珺躺在床上吊水,她穿着不合身的病號服,寬大的衣服更顯得她瘦小無助。
看着林珺臉頰凹陷,面色發黃憔悴的樣子,阿列克謝不忍心,委托護士幫忙照看,他到樓下商鋪買了早餐上來
他特意買的白粥,喂林珺吃下。
“還是哥哥做的粥更好吃。”林珺吃完說道。
阿列克謝一言不發,把林珺哄睡着後,他才稍微放松了一下,但也只是木着臉坐在那,兩眼望着窗外。
林珺身上和林恒衍流着一樣的血不是嗎?
他自私的把林珺當做林恒衍,為了實現應允下的承諾,他不能一直沉浸在悲傷中,他要振作起來。
護士走進來替換林珺的藥水瓶,阿列克謝問道:“女士,你知道日本人的司令部在哪裏嗎?”
護士以一種怪異的表情看着他,因為沒有人會想去那種地方,除非是和日本人有瓜葛。
阿列克謝說:“我有個朋友被抓進去了,我想去救他。”
護士惋惜的搖頭,用非常遺憾的語氣說:“我很抱歉,只怕你救不了你的朋友,被日本人抓進去的人沒一個活着出來,你沒見到大街上成堆的屍體嗎?”
阿列克謝低頭不語,所有的想法和計劃都幻滅了。
他不知道去哪裏找人救林恒衍,已經過了這麽久,也許日本人早就殺了他。
他曾聽說,伊藤津治是個陰險可怕的人物,死在他手上的革命烈士不計其數。
在這個動蕩不安的年代,直接了當的死亡和痛苦的虐殺相比,前者起碼死的時候沒那麽痛苦。一想到這,阿列克謝的心一抽一抽似的窒息疼痛。
阿列克謝打算等林珺退燒後,帶她去教堂躲一陣子。等他買好回莫斯科的火車票,再帶林珺離開,不過他沒有想到的是,日本人又來了,再次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們現在就像驚弓之鳥,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神經緊張。雖說這裏是英租界,不歸日本人管轄,可經歷過上次那種大規模的搜查,阿列克謝怕被認出來,而林珺又在生病,不方便逃跑,他只能選擇賭一把,留在病房。
池田一郎帶兵進來搜查的時候,阿列克謝和林珺也不例外被檢查了一番。
林珺害怕得躲在阿列克謝懷裏,身子忍不住顫抖,不敢發出一丁點哭泣的聲音。
“哦,原來是個中國姑娘。”
池田一郎辨認着林珺的眉眼,又看着阿列克謝的面容,心生疑慮:“你是個外國人,為什麽會帶着一個中國人出現在這裏!”
“我好心收留這個可憐的中國姑娘!這裏是英租界,你們日本人是要犯事嗎!”
他故意說的英文,僞裝自己是個英國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運氣降臨,池田一郎沒有認出他,轉身去了另外的病房搜查。
從這件事後,林珺晚上睡覺總會做噩夢,雖然她嘴上不說夢到了什麽,只一味地抱着阿列克謝叫林恒衍的名字。
不過很快,他們就迎來了一個好消息。
東北那邊戰事緊急,需要從天津這裏調去了大批軍隊,不出意外,伊藤津治把池田一郎調去了東北。
林珺的燒也退了,阿列克謝打聽到明天會有一趟去莫斯科的火車。不是直達,他們中途還要轉車,但這個消息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第二天,阿列克謝帶着林珺去了天津火車站,也許是因為戰事的關系,來時的路上少了大半的日本兵。
月臺上人影稀少,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他們坐的車子颠簸了數日才到了黑龍江邊境,然後中途轉車,坐直達莫斯科的火車。
一路上,阿列克謝時刻關注林珺的情況,如果之前她是個天真活潑的女孩子,那麽現在沉默寡言的她更讓阿列克謝擔憂。
林珺一路上都不怎麽說話,暈車的時候她就趴在桌上,阿列克謝在離開天津之前又給她買了一袋糖,即使這樣也沒有讓林珺臉上展露出笑容。
阿列克謝怕林珺會忽然消失一般,他不想失去林恒衍以後,再失去她。
對他而言,林珺就是林恒衍還活在這個世上的痕跡。
經過六天五夜的長途奔波,火車終于抵達莫斯科。
阿列克謝先是在公共電話亭給家裏的母親打去了一個電話,告訴她自己馬上就要回家了,并且帶回了一個中國女孩。
莫斯科比中國境內的溫度低很多,林珺穿的衣服不足以替她抵禦寒冷,阿列克謝怕她又感冒發燒,打完電話後,立刻打了一趟回家的車。
到家後,卡捷莉娜上前抱着自己的兒子,激動地親吻他的臉頰:“我親愛的阿列克謝,你總算回家了,你還帶了一個中國女孩是嗎?讓我見見她。”
阿列克謝把躲在自己身後的林珺抱起來:“林珺,這是我母親,你可以叫她卡捷莉娜夫人。”
林珺說了一句“卡捷莉娜夫人您好”,卡捷莉娜聽不懂中文,但聽懂了自己的名字,說:“阿列克謝,你帶她去房間,就是你卧室旁邊的那一間屋子。我得趁你哥哥回來之前,把火雞給做好了,不然我們四個今天都要餓肚子。”
林珺聽不懂,但從卡捷莉娜臉上的笑容判斷,她說的一定是好話,她對阿列克謝說:“如果我娘在的話,她也會這樣熱情的招待你。”
“當然會,我相信你說的。”
阿列克謝帶着林珺去了她的房間,這裏以前專門放他和哥哥的玩具。現在,他可以把自己幼時騎的小木馬送給林珺,這樣她不會無聊了。
他說:“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你的家,房間所有的玩具都歸你使用。”
“謝謝你阿列克謝!”林珺終于露出久違的笑容,“如果哥哥在,他一定會很高興!”
阿列克謝想起了什麽,安頓好林珺之後,回了自己房間。
他從胸前的口袋抽出那張照片,有點皺了,照片一角還被弄壞了。他急忙從書架裏抽出一本書,把照片夾進去,用力往下壓。
然後他去了洗手間,把胡子刮掉了,沖了個熱水澡,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
家裏沒有女孩子的衣服,阿列克謝去外面的女裝店買了幾套回來。
晚飯的時候,卡捷莉娜說伊萬要和新交的女友約會,不回來吃飯了,所以晚餐需要他們三個解決。
阿列克謝夾了許多雞肉到林珺碗裏,又教她怎麽使用刀叉。
卡捷莉娜說:“阿列克謝,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怎麽認識她的。”
阿列克謝有些躊躇:“長話短說,她的哥哥被日本人殺害了,委托我照顧她。”
“天哪……”卡捷莉娜捂着嘴,不敢相信聽到的,“那你沒有受傷吧?”
阿列克謝仰起頭:“我當然沒有。”
卡捷莉娜把奶油蘑菇湯端到林珺面前:“多吃點可憐的孩子,這是我特意為你做的。”
林珺望着阿列克謝,阿列克謝為她翻譯,說這是卡捷莉娜特意為她做的蘑菇湯,然後他教她用俄語回複“謝謝”。
晚上,卡捷莉娜為林珺洗完澡,送她回房間睡覺,然後她來到阿列克謝的房間。
“我告訴伊萬你回來了,他很高興……我的兒子……”卡捷莉娜不敢相信離家這麽久的小兒子平安回來了,當着林珺的面,她端着不敢把情緒外放,現在沒外人了,她終于忍不住哭起來。
“對不起媽媽,讓您等我太久了……”阿列克謝不忍心告訴母親,如果不是因為需要照顧林珺,他未來幾年都會留在中國。
倆人又說了一會話,阿列克謝說想休息了,才把卡捷莉娜哄回房間。
他關了房間的燈,只留了床頭書桌上小小的一盞。他把書本攤開,那張照片已經被撫平,除了失去的一角,一切都顯得那麽完美。
如果他膽子再大點,他會去司令部找林恒衍的屍體,可是他答應過林恒衍要好好活着,照顧他唯一的妹妹。
有了牽挂,就會有軟肋,做任何決定前他都有了顧慮。
門被人輕輕推開,同時打開了燈。
阿列克謝來不及收起照片,被伊萬看到了。
“啊,這是誰?”伊萬以為弟弟拍的是個姑娘。
阿列克謝低着頭,他的秘密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哥哥發現了。
阿列克謝的反應讓伊萬真的以為照片上是個女孩子,他在阿列克謝的胸膛上興奮地錘了一把:“你應該告訴媽媽,她肯定會開心的說‘哦天哪!我的小兒子長大了!’哈哈哈哈!”
“伊萬,你還是這麽嘴賤。”
“弟弟,我是說真的!”伊萬把照片扔到桌上,阿列克謝慌亂地把照片收起來。
伊萬問道:“那你怎麽沒有把她帶回來?”
阿列克謝說:“帶不回來了,他已經死了。”
伊萬平時關注國際新聞,他知道中日正在打仗,他抱歉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她已經……”
“我困了。”阿列克謝推搡着伊萬出去,“明天見,拜。”然後他迅速關了門,關了燈。
伊萬還在敲門:“阿列克謝,我們兄弟這麽長時間沒見,不出來喝一杯嗎?我買了你愛喝的酒呢!”
“不喝了,我……我真的困了!”
“那好吧,晚安,我的弟弟。”
伊萬離開後,周圍瞬間安靜了。
忽然,阿列克謝流下了眼淚。
本來是忍着不想哭的,可是當伊萬過來跟他說話時,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林恒衍和他說話的畫面。
他想不通,他見過那麽多中國人的面孔,偏偏是林恒衍那張稚氣又倔強的臉留在他腦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