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不是人
哪怕只是碎骨血衣,也該讓孩子下葬。
李四整個人都軟了,村裏漢子們連拖帶背的把人弄回家,這剛夏收一過,好些人的身體都沒恢複過來,這一趟也是累得夠嗆。
李四也沒有招呼人,傻呆呆的,心裏就想着他的狗蛋,他的兒子,他的兒子沒了!
大家都同情他,不過也只能做到這樣了,誰也沒辦法。說句不好聽的話,這年頭,誰家還沒有夭折一兩個孩子?有些人家生了七八個也未必養住一個,大家也習慣了幼童各種方式的早夭,要不然還能怎樣,生活還得繼續呗。
李四值得同情的一點是,他就這一個兒子,還是個沒有婆娘再給他生兒子了,家裏那麽窮,又是家裏沒人管的,将來也不會有女人給他生娃。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了,村裏有兩個孩子丢了的事,狗蛋給村裏人的印象太深了,連來插隊的知青等都對他有印象。
大家聚一塊七嘴八舌的說起來,畢竟同情的有,但也有只是當話題來議論的,或者下定決心,近些日子要多拘拘孩子的。
“我就說汪旋那孩子命硬,你們別不信,你看,李四家出事了吧。”有人就嘀咕開了。
“胡說啥呢?”
“就是,說什麽風涼話。”
“我可沒胡說,你們看我對他不好,我是為啥對他不好,還不是掃把星,把他娘克死了,爹也走了。”
“說什麽啊,那香花不是想不開,被男人丢下了才……。”
“也不能那麽說,怎麽別的男人不走,就她的走啊。”
“也是哈。”
“這孩子可惜了。”
“你們想起來沒有,好像那孩子出生沒多久,她那個外婆就死了。”
“也是哈,你說瞎了那麽久,也沒見出事,怎麽偏偏他出生了,外婆就掉炕死了呢。”
村長婆娘看越說越過了,只能呵斥:“都別胡說,一個孩子也能昧着良心埋汰,哪有命硬的能把自己也給克了,他也不也一起失蹤了麽?再說了,他娘為啥死你們不知道啊,還有他外婆為啥摔死?黑妹你敢對天發誓不,明顯是你自己不孝順,讓生病的婆婆餓着了,要不她能為了找口吃的摔下來摔死了?都是瞎了良心的。”
其他人也讪讪的,尤其是講汪旋外婆那個事,其實大家也知道怎麽回事,就是話趕話,況且人沒瞎之前,是接生婆,給不少人接生。現在村裏的小年青有多少是經過她的手出生的,這麽附和黑妹貌似有些沒良心。
但也有人不以為然的,心裏覺得還是那孩子命硬。
李四傻呆呆的,一夜之間,頭發半白了,他剛才也聽到那些村婦的話了,心裏後悔不已。不管是真是假,他心裏相信那是真的,要不然怎麽他一來,自己兒子就出事兒了呢?
兒子調皮是出名的,連他奶都拿他沒法子,咋就出事了呢?
李四心裏多少悔恨暫時不提。只說在黑洞裏睡得噴香的兩個毛孩子,在天黑以後沒有了亮光也沒有醒,有些陷入昏睡的樣子。
夢裏都同樣做了一樣的夢,有個穿得很怪異的人,暫且說他是個男人吧,從聲音裏判斷的。那個奇怪男人跟他們說一件事,說自己手裏有寶貝,跟他們有緣,要贈送與他們,不過他們需要去還這個因果。
夢裏他們竟然沒有害怕,對他還産生一絲親近感。
他們後來長大了看了古裝的電視劇,才豁然明白,夢裏的奇怪男人穿着打扮是古人的樣子。從小到大,周圍人穿的都跟他不一樣,所以才覺得那個男人是怪人。
他們出生的時間導致他們連招搖撞騙的假道士都沒見過,更別說長裙廣袖的古裝了。
他們不知道啊,所以一邊覺得他奇怪,一邊又想親近,迷迷糊糊的聽人講大半天的話。
好像都記住了,但基本不明白意思,俱都傻呆呆的聽。
如果有人在這裏,或者汪旋還醒着一定會發現,那個他白天匆匆一瞥的“怪人”此刻就轉向他們躺着的地方,渾身發光,竟然是大石頭上雕刻的石像。
它此刻活了一樣,如一個活人在給兩個孩子灌注某種光,或者說能量?
久久,那光才漸漸黯淡,留下一聲嘆息。
如果,如果再早二十年有人進來,也許他還有奪舍重生可能,修道者都心狠手辣。
但如今他的那絲魂力已虛弱不已,沒辦完成如此複雜的操作,只能把自己的傳承簡單的傳下去,至于将來的果報,是否能收回來,希望渺茫,畢竟這是兩個懵懂孩童啊。
所以他不甘,但別無選擇。
他是這座已荒廢道觀的第一任觀主,傳說飛升成功的修道者,其實他死了,除了留一絲魂力,俱都不存。而如今,虛弱不已的他,除了等自然消散,就是選擇延續傳承,他只能選擇後者。
不過也是希望渺茫,他明白,如今世道已不适合修煉,接受者又是無知孩兒,自己一生所學所悟,能傳下去多少端看造化了。
天漸漸亮了,反光鏡接受到了來自東方的光亮,反射到洞內,洞裏也漸漸明亮溫暖起來。
狗蛋迷迷糊糊的揉眼睛,下意識的要起床尿尿,大腦袋一轉就磕到石頭上,一早上就聽他的慘叫聲他是真又痛又吓。
汪旋都被他驚醒了,也被他的慘叫聲吓得差點也磕着了。
“狗蛋哥,狗蛋哥,你咋了?”汪旋湊上去看。
“好痛啊。”
“長了個……包?”
“嗯,嗤。”狗蛋倒吸一口冷氣,真的好痛,“別摸了別摸了,痛死我了。”
這一打岔,連尿尿都忘記了,觀察到周圍才記起來,他們兩昨天掉下井的事。
兩個孩子立刻就蔫蔫的了,揉揉肚子,它正唱空城計,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人找他們呢。
狗蛋擡頭四顧,立刻吓得往後蹬蹬蹬退,還一屁股坐地上。
汪旋不知道怎麽回事,上前去拉他,然後他也看到了,兩個孩子仰着脖子擡頭看。
“咦,是那個怪人,他怎麽在咱們面前了?”
他記得他看到的時候是在石頭後面的吧?背對着他們才對,難道他們兩睡覺的時候自己跑到石頭前面去睡了嗎?
“你看到的怪人是,是他?”
狗蛋發現這麽久,那個“人”沒有動作,膽子又大起來。
“就是他啊,而且,好像他後來又跟我說好多話。”汪旋苦惱,“哦!他進我夢裏了。”
“夢裏?”
狗蛋吃驚了,他好像也有?他平時也做夢的,不過每次一起床就忘記了,這次也一樣。只不過汪旋一提,他就記起來了,好像有這麽回事!
于是兩個孩子腦袋扣着腦袋,嘀嘀咕咕對話一番,發現他們做的夢是一樣,裏面也有眼前的“怪人”。
“喂,喂,同志!你是是誰?”
“……”
汪旋看狗蛋發話了也趕緊追問一句:“你,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
倆面面相觑,狗蛋撿起地上的小石頭,胳膊一輪就扔出去了,“乒乓”一聲,小石頭落地。
“啊!他不是人!”
“……”
兩小孩得知了這個事實,摸索着上前,汪旋伸他的小爪試探着摸了一把那人的衣袖下擺,冷硬冷硬的。
“是石頭?狗蛋哥,他真不是人!是石頭。”
“石頭人?”
汪旋點點頭,“這就是石頭人,咱們自己吓自己。”
“咳咳,你說如果是石頭人,他幹啥在這裏啊!而且他怎麽看我們睡覺?”
一說到這裏,狗蛋又覺得怪怪的。
如果他是個後世腦洞大開的成年人,估計得吓出一身冷汗。石像會轉身,會看人睡覺什麽的,想想就毛骨悚然啊。
不過他是個土土的小孩子啊,無知無覺,他的世界很簡單,世界就一個村子那麽大,頂多比一般的小孩子聰明點兒啦。
什麽古人,武俠啊,修仙啊,他,都,不,知,道,啊!
所以,他現在就是滿臉的好奇,能入夢的石頭人啊!好厲害啊!
所謂無知無畏就是這樣了。
“對了,他好像說給我們啥來着?”
“咱們找找看。”
兩個小孩子就開始對石像上下其手,如果石像的主人殘魂還在,估計肝都得氣裂了,可是他不知道了,也沒機會知道了。
“這是什麽?碗?杯子?好小啊,以後可以拿來喝水嗎?”汪旋手裏拿着碧綠的小杯子形狀的東西,暖暖的,看“杯”底好似看不到底一樣,朦朦胧胧的。
汪旋翻來翻去,又拿給狗蛋瞧瞧,狗蛋說“這麽小喝水咋喝?”也就大人拇指大小而已。
然後又說,“你看這是什麽?耳環?”狗蛋猶豫,他沒過這東西,說是手環他手塞不進去,形狀是圓形的,“跟鳥蛋一樣大。”
他倒是見過一個老太太,耳朵上帶着大大的鐵環來着,不過,樣子也不一樣啊。
“難道這個神仙就給我們這個?幹啥不直接給咱們吃肉好了,真小氣,這個又不能吃。”狗蛋有些生氣,他不知道手裏的東西叫“玉扳指”。
“也不能這麽說,畢竟是神仙的東西呢。”兩個孩子又把他稱為神仙了,那肯定是神仙啊,都能入夢了,咋能不是神仙呢?
“而且我記得他好像說,說這裏面有東西,讓我們自行體會,裏面有好多他的東西,叫啥……身家?”
“是嗎?我都不記得了,他好啰嗦啊,說那麽多,我哪裏會記得?想給咱們咋不說清楚嘛。神神叨叨的,汪旋你能聽懂嗎?”
汪旋想了一下,“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