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四十八
四十八
這場戰争,意外地讓蒼夷耗損過大,不僅影響了蒼夷的經濟和穩定,更是打斷了其擴張的腳步,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符離的重心只能放在休養生息上。
而讓皇帝更為高興的是,享受了這麽久的太平歲月,越發膽小的大臣們終于明白只有強兵才是真正的強國,尤其是原先那些主和的人。看着滿朝文武一個個勵精圖治,發誓要在他們這一輩徹底解決蒼夷問題,給子孫後代留一個沒有外敵侵擾的太平盛世,皇帝龍心大悅。
無數的榮耀和賞賜對孟家來說都是錦上添花,讓孟太君和孟夫人最為開心的是皇帝的賜婚,這麽一來,孟章就沒有了拒絕的理由。
賜婚的女子正是之前孟夫人向兒子提起的河陽太守之女宋青岚。孟夫人看了這麽多姑娘,就她最合心意,和孟太君商量之後就定了下來。
孟家求娶,宋太守不敢不答應,只是一開始以為孟章是纨绔子弟,怕女兒受委屈,有些煩惱,後來得知孟章帶兵出征,立下戰功,自然是求之不得。
對于賜婚,孟章既沒有高興,也沒有異議,就像是完成該做的事,平平淡淡地接受,聽從母親的安排。
即使是皇帝賜婚,該有的三書六禮也是要的,而且更加講究。孟夫人每天喜氣洋洋地置辦各色物品,仿佛已經看到兒孫滿堂的場景。
“章兒,雖然有你二叔在,但你也不能什麽都不管啊!”年關已近,各種禮尚往來本就多,孟家叔侄又剛得勝歸來,尤其是孟印明多年不曾回京,家裏天天都賓朋滿座,“跟你二叔學着點,別總往山莊跑。”
“讓他去吧,他是個明事理的孩子,你別總拘着他。”家裏難得這麽熱鬧,兒子又在身邊,孟太君最近心情非常好,“成親後,自有人管他,犯不着我們操心。”
一想到兒子的親事,孟夫人就笑得合不攏嘴,也就不再計較了。
其實最近孟章已沒有天天回平林山莊了,應酬實在太多,即使沒在家住也是在其他地方,但他發現,只要不是在催歸身邊,不管他喝多少酒,都睡不着。
出征的人一回來,平林山莊也熱鬧非凡,只有催歸的屋子仿佛與世隔絕,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每日除了乞寶進進出出,就多了一個服侍的丫環青葙——她是孟章親自安排的,乞寶粗枝大葉,孟章怕他對催歸照顧不周。
除夕夜,孟太君高興,多吃了兩杯酒,非要守歲,過了子時,在兒子的勸說下,才回房休息。
衆人散去後,孟印明看着侄兒從剛剛的笑容滿面馬上變得死氣沉沉,嘆了口氣道:“不用陪我,要去哪兒就快去。”
孟章并未喝多,卻一臉呆滞,好像疲憊得很,連面部肌肉都不想牽動,不想做出任何表情。
“去看看催歸吧,畢竟過年。”孟印明心疼地拍了拍孟章,“明早不必擔心,別太遲回來就行,我會處理。”
初一賀正很是繁瑣,長幼悉正衣冠祠堂祭祀,以次拜賀,進椒柏酒,飲桃湯……
“二叔,為什麽?”孟章不解地問。
以世俗的眼光看,催歸就是個供人取樂的小倌,只要出錢,要他怎麽樣都可以。孟章何等身份與地位,與之談感情,簡直是愚蠢且可笑至極。何況他親事已定,縱然喝花酒無傷大雅,此時也該收斂一些。
“一輩子,要找個真心喜歡的人不容易。”孟印明喝了杯酒,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夜空中的月牙,良久才道:“那人是什麽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不在……”
月色下,孟印明的身形堅毅剛強,一動不動,無欲無求中卻好似透着股落寞。
此刻,孟章仿佛明白了二叔這些年的堅守,心裏突然一陣酸楚。他取了大氅給孟印明披上,然後默默退出,不敢打擾陷入沉思的人。
丁夜時分,孟章到達平林山莊。他沒睡,直接讓人備馬車,然後親自給催歸梳洗穿衣。
“三爺,要做什麽?”睡眼朦胧的乞寶手忙腳亂地套着衣服。
“去上香。”孟章指揮青葙帶上該帶的東西,沒一會兒就準備好了。
“上香?去哪上香啊?”乞寶鞋子都沒拉好,就趕緊跟出去。
孟章把催歸裹得嚴嚴實實,抱上馬車,小跑着跟在後面的乞寶和青葙也上了另一輛馬車。
大半夜的,他倆凍得瑟瑟發抖,還好車裏很暖和,緩過勁後,撩開車簾子看了下外面。不知何時下雪了,布白幾人卻仍是騎馬前行,好像一點也沒有冷的感覺,令二人佩服不已。
孟章的馬車就是催歸曾經坐過的那輛,裏面富麗堂皇,溫暖如春,挂在四角的銅燈火光搖曳,照得催歸的臉也不再那麽蒼白,仿佛只是睡去,而非昏迷不醒。
孟章癡癡地看着催歸——他上挑的眼角,若眼未瞎,那将是怎樣的含情脈脈。而殘酷的生活也在他臉上烙下了印跡,眼尾的細紋讓他顯得滄桑又有些悲涼。
左眼角下的那顆痣,如筆尖蘸墨輕輕一點,那麽小巧,真的像滴淚,讓孟章總想伸手為他拭去。
曾經也不是多紅潤的雙唇,此刻更無血色,淡得就像快要凋零的花瓣。孟章輕輕地吻上去,怕驚擾了他的美夢般很是溫柔。催歸冰涼的指尖,在孟章的掌中漸漸溫暖起來。
雲岩寺燈火通明,僧人們持續誦經祈福,還有不少信衆在此通宵守歲,寺內莊嚴肅穆的氣氛中多了一份節日的喜慶。
住持依舊親自出迎,而孟章至始至終抱着催歸未放下。不過催歸的臉被鬥篷的帽子遮住,所以誰也不知道孟章懷裏的人是誰。
淨手請香等等自有布白散水等人為孟章服侍周到。大雄寶殿內,孟章抱着催歸跪于拜墊上,手持清香,默默祈禱。
正如催歸想的那樣,以前孟章從未祈求過什麽,來此上香就是獻上一份虔誠的心意。但今日,他有所求,求催歸早日蘇醒,平安順遂。
沿着上次走過的路他們再次來到觀音殿,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殿內的千手觀音在燭火中散發出潔白純淨的光芒,孟章突然就覺得他可能終将失去催歸,不由自主地把他抱得更緊。
新年的第一道曙光穿透雲層射向大地,寺裏鐘聲響起,雄渾悠遠,直擊靈魂。孟章知道該回去了,除了情感,他身上背負更多的是責任。
乞寶和青葙陪催歸上了那輛豪華的馬車,孟章望着馬車漸漸遠去卻動也未動。布白知道再不走,回去要被說了,可依舊靜靜地等待,沒有提醒他家爺。
身不由己的無奈,最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