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聞榆很多年沒回去A大了。
畢業後,他同年十一月份就搬到了X市,此後五年他很少回A市,哪怕回來也就匆匆待個幾天,根本沒空、也沒有理由往A大跑。
這麽多年不見,A大周圍也發生了不少變化,街道擴寬了、各類店鋪更加琳琅滿目、棟棟科技園建起,商圈更加完善。
今天是周日,大部分人都放了假,街上行人、車輛來來往往,非常熱鬧。
車子在進商業街的路口堵了十幾分鐘,之後停車又不好停,傅時延在附近幾個停車場都繞了一圈,還是沒找到空位。他決定停到學校。
注意到傅時延開車的方向,聞榆開口,“要去學校?”
“這邊沒停車位了,”傅時延偏頭看他一眼,“你要先下車嗎?”
聞榆換了個姿勢,用掌心托着臉頰,“不用了。”
兩人沒再說話,傅時延目視着前方,車開得很穩。
沒多久,車子開進了學校,聞榆放下車窗,環視校園景致的目光帶着懷念,他在心裏對母校說了一句“好久不見”。
在停車場停好車,兩人下了車,聞榆看了眼時間,發現還挺早,不到六點鐘。他突然心血來潮,很想去看看他放到花房的綠蘿,反正來都來了,下次要單獨再來,不知道要什麽時候。而且這個停車場,剛好離花房不遠,只要步行七八分鐘。
“走吧。”傅時延确定車門鎖好了,從車頭繞過來。
聞榆看他走近,說:“我想先去個地方。”
“哪裏?”
“花房。”聞榆神色很平靜,告訴傅時延,“當年我們分手後,我怕養不活那盆綠蘿,就放到了學校這邊的花房。”
傅時延似乎想起了當年他養一種就死一種的崩潰場景,笑了一聲,“我記得,你連仙人掌都能養死。”
聞榆白了他一眼,木着臉說:“我很清楚自己是個植物殺手,你不用再提醒我了,非常感謝。”
話落,他轉了身,往花房的方向走。
被聞榆的表情和語氣逗得又笑了幾聲,傅時延止了笑,叫住他,“不用去了,那盆綠蘿我帶回家了。”
聞榆腳步一頓,回過頭,吃驚得不行,“你帶回家了?”
他眨了下眼,幾步走回傅時延跟前,“不對啊,你怎麽會知道?”那時候,傅時延明明已經出國了。
“我知道奶奶去世的消息回來過一趟,”傅時延注視着他,眸光很溫柔,“本來想找你,但晚了一步,你已經離開A市了,我想找你,找了很多人打聽你去了哪裏。”
“那天我回來學校,問完人要走的時候碰見了你在學生會的一個學妹,她叫住了我,問我你的近況,我們聊了幾句,然後她提到你把一盆綠蘿放到花房了。”
聞榆被這個消息炸的有點懵,他完全沒料到那盆綠蘿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曾經照顧它的人的手上。還是那麽早,就被傅時延帶回家了。
沉默好半天,聞榆才問他:“它還活着嗎?”
“活着,長得很好。”
“是你爸媽照顧的吧。”聞榆想,傅時延肯定沒告訴他們,那盆綠蘿原本是他買的,是屬于他的。
否則他們一定不會答應照顧。
“是他們。”傅時延很坦誠。
他靜靜看着聞榆,眼神逐漸變得複雜而愧疚,“他們找過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聞言,聞榆怔了怔,他別過臉,視線無處可去的落在了車牌上,放在身側的手本能地蜷起,記憶大門打開,倒回五年半以前。
為了照顧奶奶,他已經快一個星期沒有離開醫院了,那天他是準備回家拿東西的。
剛出了醫院大門,他就接到了傅時延母親的電話,她在電話裏詢問他有沒有時間,她和傅時延的父親想見見他,跟他談一些事。
雖然驚訝于傅時延的母親突然給他打電話,不明白她單獨找他要談什麽,但聞榆沒有拒絕,約在了他和傅時延租房的小區附近的一家咖啡廳見面。
見面前,聞榆先回了一趟家,洗了頭洗了澡,換了一身比較正式的衣服,收拾得幹淨整齊,才去赴約。
進到咖啡廳,聞榆一眼就看見傅時延的母親楊卿和他的父親傅經宏坐在最裏側的位置,兩人的面容都帶着肅然,沒由來的,他忽然覺得心慌意亂,手和腳迅速失去溫度,冰涼得他都開始冷了。可明明都四月份了,今天也不冷,氣溫有二十度。
他不得不做了兩次深呼吸,壓下這陣心慌,才擡腳朝他們走過去,然後在他們對面坐下。
“叔叔,阿姨。”聞榆有些局促地問了好。
楊卿似乎看出了他的緊張,将菜單放到他面前,“先點杯喝的吧。”
聞榆點了一杯熱咖啡,等服務員把咖啡送上來,他喝了兩口,傅經宏才說話。他的聲線冷淡,語氣卻十分平靜,沒給聞榆任何準備的時間,沒有委婉,單刀直入,“我知道你和時延在交往。”
和傅時延共同隐瞞的秘密猝不及防被長輩指出來,聞榆大腦一瞬間空白,他完完全全呆住了,好半晌,他才緩過來一些,但臉色蒼白得厲害,“叔叔阿姨,我們……”
“你聽我們說,”楊卿打斷他,“我和經宏這趟來,不是為了反對你們,我只是想跟你聊聊時延的未來。”
她的語氣沒了溫和,嚴肅起來,“你知道時延為了留下來陪你,拒絕了沈教授的推薦,不再打算出國讀博了嗎?”
聞榆心裏一緊,表情茫然又震驚。他不知道,這段日子以來,他為了奶奶的病焦頭爛額,根本無瑕顧及其他事情,他幾乎把醫院當做了家。
他想起昨天晚上傅時延來醫院陪他,直到今天早晨才離開,傅時延的面容也滿是疲倦,可他甚至忘記關心他了。
睫毛很輕地顫了顫,聞榆咬着唇,“對不起。”
傅經宏面無表情看着他,“你應該清楚時延所學的專業國外的發展領先國內,他只有出去,才能更深入的學習和研究他喜歡的領域。”
“而且,查爾斯教授原本已經答應收下時延,讓時延跟着他學習了。我想這個名字你不會沒聽過,而他的專業實力和地位,也不需要我來闡明。”
聞榆放在腿上的手攥得很緊。
他聽過的。
他當然聽過。
傅時延不止一次講過他喜歡的物理學家,這位就是其中之一,同時也是傅時延所學專業領域的領軍人之一。
傅時延其實很少直白的表達他的喜好,只有物理是例外,他每每談起物理,眼眸都很明亮,如同裝進了浩瀚的宇宙星辰。
聞榆抿緊了唇,又聽楊卿動之以情,“聞榆,當阿姨拜托你,你勸勸時延,機會只有這一次,錯過就沒有了,他不該意氣用事,将自己的未來棄之不顧。”
停頓一秒,她的話語又變得尖銳起來,“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就不會自私的禁锢住他,讓他為了你舍棄未來。”
……
“教授。”突然的聲音将聞榆的思緒從過去拉回,他恍惚了一瞬,循聲轉過頭,看見三個女生站在不遠處,出聲的是最前面一個紮着馬尾辮的女生。
她朝他們走來,停在一個恰當的距離,看向傅時延,“教授,您怎麽來了?是有事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沒事,我只是借一下停車場。”傅時延又給聞榆做了介紹,“她是我的助教,李曦。”
聞榆朝她輕輕颔了首。
李曦也點了下頭回應,之後視線也沒有轉開,直勾勾盯着聞榆,眼裏漸漸升起亮晶晶的驚喜的光,聞榆有些不明所以,遲疑了會兒,問:“有事嗎?”
“你是聞榆嗎?”李曦表情有藏不住的興奮。
聞榆詫異的看她,之後又看傅時延,他唯一能想到的對方認識自己的可能,就是傅時延跟她提起過他。
可是傅時延的表情也流露出了訝異,顯然他并沒有說過。
那李曦是怎麽知道自己的?
“你知道我?”他直接問了。
李曦落落大方說:“知道呀,你和教授當年可是我們學校的風雲人物,我入學的時候,有幾個學姐經常提起呢。”
她笑眯眯的,補了一句,“我還逛過論壇。”
“……”聞榆知道她看過什麽了。他無言了幾秒,轉開話題問:“你們要出去吃飯?”
“是呀。”
李曦也想起了自己的朋友,擡手揮了揮,“那不打擾了,學長和教授好好玩,我們先走了。”
目送三名女生離開,氣氛又冷了下來。聞榆安靜了會兒,打好腹稿擡起眼,恰好與傅時延看向他的目光對在了一起,他張了張嘴,傅時延已經先他一步開口,溫聲說:“我們也走吧,再晚可能會沒座位。”
這是傅時延的體貼。
但聞榆知道,既然提到這個話題,既然傅時延知道了他父母曾經來找過他,他就需要解釋清楚一些事。
“我當年會跟你提分手,不止是你父母的原因,我母親也找過我,她問了我幾個問題,當時的我沒辦法回答她。”
傅時延凝視着他,聲音很輕,“什麽問題?”
“她問我,我能為你的未來負責嗎?十年二十年以後,你要是後悔了怎麽辦?如果我不放手,有沒有勇氣跟你談異國戀,而你又需要在國外待多久?假如你最後不回來了,我要去找你嗎?”
聞榆自嘲的勾了下唇,“傅時延,你知道嗎,我母親和我父親曾經很相愛,他們曾經也做過相似的抉擇,可當時他們以為只要相愛就好,所有的困難都能克服……然而,他們的愛情敗給了現實,不過六年,他們就為當初做的決定争吵不斷,相互指責是對方的錯,吵到後面,哪怕再看對方一眼,都覺得厭惡。”
他閉上眼睛,“我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