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燈罩:是我先說我喜歡你的
第36章 燈罩:是我先說我喜歡你的
秋日的清晨帶着微涼的寒意,孟書燈等紅燈的間隙,在車裏喝完一杯外帶咖啡。
現在才早上七點多,正是早高峰。道路上穿梭不停的車流就像暴雨前着急搬家的蟻群一樣,忙碌且有序。
七點半,他将車駛進地下停車場停好,剛從車上一下來,旁邊就閃現出一道人影到他面前。
“孟書燈。”趙言卿天不亮就過來守株待兔了。
孟書燈吓了一跳,轉身就想跑,沒走兩步就被趙言卿從後面拽住了胳膊。
被他觸碰到的那一瞬間,仿佛被十萬伏特的高壓電給電了一樣,孟書燈猛地一下甩開胳膊。
趙言卿被甩開後愣在原地,看着他,問:“你要躲我到什麽時候?”
停車場十分安靜,孟書燈一句話都不想,或者不敢跟他說,腳下已經往電梯方向移動了。
趙言卿則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孟書燈看起來很不安,頻頻回頭看他,到了電梯門前,終于忍不住了問:“你在這裏做什麽?”
趙言卿:“整個大廈都是我的,我為什麽不能在這?”
可能這句話再次提醒了孟書燈他們兩個之前的地位差,孟書燈沒再說話。
這時,電梯開了。
大廈是他的,電梯也是他的,孟書燈自然沒辦法不讓他進。只是進去之後,他就靠在最裏面的角落,整個人都快鑽進電子屏裏了。
電梯上升,趙言卿醞釀了一會兒,剛要過去跟他說話,電梯門就開了,有人進來。
趙言卿只好把話暫時吞回去。
終于到了所在樓層,孟書燈從電梯裏出來,看都不看趙言卿一眼。
第一天上班,他不想弄出什麽動靜讓人指指點點。他一言不發往前走,聽見身後趙言卿跟上來的腳步聲。他越走越快,趙言卿的腳步聲也越來越急。
繼轉圈丢手絹和老鷹抓小雞之後,兩人這次又莫名開始了競走運動。
他們一前一後迅速穿過公共辦公區域,幾個早到的員工看着兩人快到詭異的步伐,都有些發愣,只感覺有一陣風吹過。
孟書燈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動作慢了一步,沒能及時把趙言卿關在門外。
“你跑什麽?”趙言卿推開門,進來後就問他。
孟書燈和他拉開距離:“你到底想幹什麽?我現在已經跟你沒關系了。”
趙言卿氣急敗壞,說:“怎麽就沒有關系了?我現在還是你的老板。”
孟書燈聞言敗了敗氣勢,但還是很戒備,問:“老板就能這樣嗎?你天天攆着我到底想幹什麽?”
趙言卿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無奈道:“你能不能別見我就躲?我又不會吃了你。”
孟書燈沒說話,他也不想見了趙言卿就躲,但是趙言卿每次見到他的樣子,都虎視眈眈目光灼灼,像是恨不得沖過來要揍他一樣。
他覺得趙言卿應該是因為自己兩年前突然辭職的事生氣,可是都兩年多了,還沒消氣嗎?
他還沒找到更“合适”的助理嗎?
最後孟書燈還是被他逼到了辦公室角落,他的背死死地貼着牆,随着趙言卿的靠近,恐懼的情緒充滿胸腔:“你到底想幹什麽?”
時隔兩年多了,孟書燈還是害怕他。
那些嘲弄、挖苦和作踐帶來的抵觸,随着趙言卿的靠近死灰複燃了。他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害怕,是趙言卿一旦靠近,心髒就會産生疼痛的生理性排斥。
趙言卿:“孟書燈,你以為我們之間就這麽結束了嗎?”
孟書燈擡起手肘抵住他,保持着一點可憐的距離,說:“那些錢我都還給你了,我們已經兩清了。”
趙言卿蹙眉不解地問:“什麽錢?”
孟書燈看了他一眼又撇開視線,說:“我做你助理時,除了工資之外,你給我的錢……”
跟你上床的錢。
趙言卿沉默片刻,問:“你為什麽要還我錢?”
孟書燈有些莫名其妙,說:“當初我本來就說了,問你借的。”
趙言卿看着他,沒說話。
“你沒收到嗎?”孟書燈表情疑惑,接着就想通了,以他的了解,趙言卿不會注意那麽小額的進賬。
趙言卿還是沒說話,他确實沒注意到有這樣一筆進賬。那兩年多他給孟書燈的錢加起來也沒多少,可能也就夠他在夜總會開兩瓶好酒。
孟書燈想了想,說:“我待會兒把轉賬記錄找出來,發給你。”
趙言卿心裏酸到發脹發痛,一句話都說不了。
“你……”趙言卿不知該怎麽開口,張了張嘴還是問出來了:“你當年,去了洛城是嗎?”
孟書燈猛地擡頭,這句話像一個耳光重重抽到了臉上,讓他臉上的血色瞬間就褪盡了。他臉上甚至出現驚恐的表情,在等着某種宣判一樣看着趙言卿。
“你…是去找我?”趙言卿又欺身上前了一點。
孟書燈在他逼近的同時就往後縮小自己,那完全是本能的抗拒,神經在崩潰的邊緣,岌岌可危。
趙言卿察覺到了,只好站在原地,又輕聲問了一遍:“是不是啊?”
孟書燈不知道在怕着什麽,他甚至哆嗦了一下,把臉撇向一邊。像個恥于說話的口吃症患者,只是尴尬又難堪地哼出很輕的一聲“嗯。”
他認為趙言卿勢必要拿這件事嘲笑他、挖苦他了,他想要掩飾自己的難堪,為了讓自己當時的行為看起來是合理的,而并非愚蠢的,于是先發制人地責備他:“當初你又沒有跟我說分手!”
我怎麽知道你已經不要我了?
沒錯,趙言卿出國後的頭一年,孟書燈還一直以為他們在戀愛。
他不會說甜言蜜語,所以讓趙言卿覺得他太冷淡。他沒告訴趙言卿自己準備去交換的打算,因為再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前不想說,他性格生來如此。後來事情定下來之後,他又想給趙言卿一個驚喜。
結果現實告訴他,他真的不是一個适合制造驚喜的人。
“那你為什麽不去找我?”趙言卿都要哭了。
孟書燈被他問得更難堪了,把臉轉向一旁,久久沒有說話。
趙言卿看着他的表情,再次冒出了那個可怕的猜測,問:“你找過我,你看到了什麽?”
孟書燈避着他的視線,看着地板眨了眨眼。
他當年去了洛城之後,想辦法找到了趙言卿的住址,去樓下等他。
那天下着大雪,洛城深夜的大街很冷,他一直等到淩晨一點多。
他當時是懷揣着和趙言卿結束異國戀的心情去找他的,可是看到趙言卿摟着別人上樓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弄錯了。
他以為的初戀,早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就結束了。
孟書燈在街對面的角落,看着路燈下的男女,身後的一大團黑暗幾乎将他吞噬。
光和影子的界限是那麽分明,孟書燈站在暗處,從此就一直沉默了下去。
後來他和父母通電話,母親問他是不是和男朋友見到面了。
孟書燈在深夜飄雪的電話亭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媽媽,他好像已經不喜歡我了…”
時間又往後過了好幾年,那天跟何墨他們一起吃飯,他在包廂外聽到他們的談話才知道,原來趙言卿當初追他只是因為和別人打賭。
所以當時對媽媽說的那句話也說錯了,不是已經不喜歡了,是從來沒有喜歡過。
可是已經說錯的話,也沒有什麽必要去修正。會錯的意,也沒有必要讓人知道了。
趙言卿看着他,心髒被恐懼攥緊。孟書燈當年看到了什麽其實很好猜,只是他一直還抱着一絲僥幸心理罷了。
他張了張嘴,吐出一聲痛極了的嘆息。他想解釋,卻發現沒什麽可解釋的。
因為孟書燈看到的不是誤會,是事實。
而孟書燈依舊一言不發,他在等趙言卿的嘲笑和諷刺。
那種感覺它又來了。
完全想不明白的,難過、無措、緊張到自我厭棄,自我否定的感覺。
趙言卿說何墨覺得他好上手,想弄來玩玩,這其實應該也是趙言卿自己的想法吧。
那年孟書燈也才十八歲,面對一個同性的追求,從開始的詫異到逐漸淪陷,再到認真思考後決定答應。
趙言卿根本不知道,青春期的孟書燈經過了怎麽樣的糾結,和多少個輾轉難眠的黑夜才做出了那個慎重的決定。
而趙言卿只是覺得他好上手。
如果當初答應他的追求是好上手,那自己追他追到國外的事,又會被他怎麽形容呢?會被他用怎樣嘲笑譏諷的語氣說出口?
空氣沉默了片刻,趙言卿又問:“那時候你奶奶生病,為什麽不告訴我?”
孟書燈眼眶閃了閃,一言不發。
“為什麽不告訴我?”趙言卿又問了一遍。
趙言卿的追問勾起了孟書燈最不想觸碰的記憶,他突然就生氣了:“你不是說我便宜嗎?難道我奶奶生病了,就能讓我變得貴起來嗎?”
話一落地,空氣中的那種滞重感覺更明顯了。
是啊,孟書燈不告訴他關于奶奶的事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從孟書燈的視角來看,事情又是什麽樣的呢?在他眼裏,趙言卿就是一個花心、薄幸、惡劣的混蛋。
他還能說什麽?他還敢說什麽?
趙言卿的長相就跟人一種信不過的感覺,太浪了。以前還有青春稚氣來削弱這種浪蕩感,成年之後,稚氣褪去,氣質裏的輕佻和放蕩便顯露出來。
有時候趙言卿照鏡子,自己看着都會深覺無力。他忍不住也會想,可能他真的和父母一樣,身上流着薄情又淫.亂的血。
而此時趙言卿看着孟書燈,眼神絲一樣稠粘,他急于告訴孟書燈很多事。想告訴他自己的歉意,自己的病,自己這兩年的轉變。
他想說我已經改好了,現在看到你,我更是好得不得了了。
洶湧的傾訴欲擠在喉嚨裏,争先恐後地想出來,卻卡死在那裏。最終只蹦出一句:“是我先說的。”
孟書燈本來靠在牆上微側着身,聽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疑惑地看向他。
趙言卿的眼睛像幽深的湖水,他看着孟書燈,說:“是我先說我喜歡你的。”
“我們從頭開始吧。孟書燈,你把這幾年忘掉吧,我以後會好好對你的。”
我真的會好好對你的。
趙言卿的眼皮薄,眼尾又輕微上挑,再加上他的氣質,就導致他看人的時候總讓人覺得充滿了性暗示。可此時這雙眼睛看着孟書燈,目光澄澈明亮,有股說不上的認真勁兒。
孟書燈則一臉詫異地看着他,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一樣,滿臉的不信任。他甚至在用神情告訴趙言卿,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簡直荒謬。
趙言卿看懂了他眼裏的情緒,心也一點點墜落,陷入黑稠的苦水中。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永遠不可能讓人覺得誠懇的人,于是改變策略,加了籌碼。他聲音平靜,像一艘船沉入海底:“我給你錢,多少都行。”
他像一個被迷了心竅,散盡家財只為買孟書燈一夜春宵的窮光蛋。
忠誠、信任、形象,他什麽都沒有,只剩錢了。趙言卿從小到大就知道錢是個好東西,因為他只享過錢的好處,沒有吃過錢的苦。
他習慣了用錢買愛情的“贗品”,卻不知道錢也只能買到贗品。
那種順服、讨好看起來太像愛情,可是不管它把外衣做得多麽相似,不是就是不是。
孟書燈聽了他的話,嘴唇緊抿,繃直了嘴角。他沒想到時至今日,自己在趙言卿的眼裏仍然只是一個可以“交易”的對象。
就算他把錢都還了,可自己在他眼裏的形象好像也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和趙言卿上床拿他的錢,是孟書燈人生中做過最恥辱的事。這件事很長一段時間裏就像一個巨大的石碑,他走到哪都要背在身上,壓得他喘不了氣。
趙言卿一點都沒變,他還是那個趙言卿,最知道怎麽羞辱孟書燈。
早晨淺淡的光圈透過紗窗落地,孟書燈在交織重疊的光影中看着他,說:“趙言卿,我有女朋友了。”
室內突然安靜到仿佛沒有呼吸。
趙言卿怔在那,半晌後才嘴唇微微發顫地問:“有女朋友了什麽意思?”
這句話一點都不難理解,只是他從心底裏排斥這個信息,便如大腦宕機一樣反應不過來。
孟書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又重複了一遍:“我有女朋友了。”
我在和別人交往了,我不喜歡你了,我喜歡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