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經過這一天的事情,宋東君發現自己只是蜉蝣,這些盤根錯節的大樹,她根本無法撼動,心中沮喪,又怕惹得顧承恩再次發怒。
洪堡見着宋東君神情古怪,但還是開口說道:“在泉池。”
她到此處,定然要先去見顧承恩。
宋東君眉眼淡淡掃過前方的路,道:“我自己過去吧,洪堡,你說九千歲在我身旁睡得好,是什麽意思?”
聽聞這話,洪堡抿唇不言,似笑非笑。
皇寺從建朝後,聖祖爺為了歌頌功德,傳承千秋萬代,特意建立皇寺,在寺廟正中供奉歷代君王的畫像,而偏殿都是各位有功的大臣。
這麽多年下來,每位能被供奉在此處的大臣,大多不得好死,壽終正寝極少。
她一路從小路走進去,避開了走入殿內的路。
皇寺的小路上都栽種滿了桃花,恰逢三月,桃花盛開,像落下的胭脂雲。
走過蜿蜒的小路,聞見濃濃的硫磺味就到了泉池,泉池是用楠木搭建出來的一個亭子,下面做了一個沐浴的水池,用假山圍起來的溫泉,常年暖如春季。
亭子四周用月影紗做帷帳,恰好能看清楚裏面的情形,卻又透着一股朦胧之感。
白霧皚皚,輕薄白紗在微風中搖曳,宋東君站在原地,被入目的一片春光惹晃了眼。
她見到顧承恩的蒙蒙後背,烏黑頭發傾瀉而下,散落在溫泉之中,露出來的雙肩上又一道很可怕的傷疤,像是攀爬在潔白聖體上可怖的醜陋怪蟲。
似乎感受到她的腳步,顧承恩緩緩側頭,聲音極輕:“來了。”
淡淡的兩個字,仿佛在此時此刻敲擊在她的心頭。
“嗯。”宋東君走到亭子外面去,隔着月影紗,她看很清楚,這樣的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次,連她心中也是暗暗一驚。
她緩了片刻,直接開口道:“太後拿宋清的命威脅我,做您身邊的眼線。”
顧承恩有些驚訝,轉了個身子,透過月光打量她,聲音清冷道:“還有呢?”
宋東君咬着唇,面上神色鎮定,可掌心的汗已經出賣了她,“臣女答應了。”
顧承恩沉吟一聲,手指一搭沒一搭地敲擊水面,看着散開的水圈,他嘴角噙着笑:“是該答應。”
少女的臉頰沒有先前瑩潤,帶着一點點消瘦,反而更加出挑,更蠱惑人心。
他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絲溫情,卻又不知這溫情從何而來,“那你想告訴太後什麽消息?”
宋東君蹲下身子,不知是不是這泉池的溫度比尋常地方好些,把她熏的雙頰通紅,連帶着她身體都有一絲燥意,她啞着聲音說道:
“九千歲想讓臣女說什麽,臣女便說什麽,臣女的心永遠偏向你。”
她的目光恰好與他對上,露出一絲淺笑。
顧承恩笑了笑,似乎沒有把她的話當真,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用眼神示意放衣服的地方,在衣服旁放着一個黑色的布袋,道:“這幾日事多,這禮物竟忘記給你了。”
宋東君順着他的目光走過去,拿起桌上的袋子,打開看見冰透的龍鳳玉镯,這是風镯,明顯是一對。
“生辰快樂。”
她指尖輕顫,仿佛心底某處被觸動了一下。
自從父親出征後,她便很少過生辰,他竟然記得。
宋東君手裏拿着風镯,又走回去,慢慢跪坐在他身前,垂眸,眼中似有波光流動,道:“多謝,九千歲。”
顧承恩從水池走到另一側,換上衣服,說道:“你試試。”
宋東君聽他的話,把手镯戴在手腕上,和手腕上戴了許久的銀镯,敲出清脆的響音。
他忽然走到她身側,擡起她纖細的手腕,炙熱的溫度讓她忍不住戰栗。
她低着頭恰好能看見他雙手白皙,骨節修長,輕輕一握反手将她的手包在他的手中。
想到上次,他咬自己的情形,下意識害怕,她身體抗拒,可是他另外一只手臂環住她,聲音冷冽道:“很好看。”
宋東君耳畔全是他溫熱的氣息,引得她發癢,只能微微偏頭。
“謝章聯合京都舊臣,妄想以一己之力推翻我。”顧承恩送開口,坐在假山石上,又敲了敲身邊的位置,語氣悠悠,就像是這裏面的主角不是自己一樣。
宋東君聽到這話,屏住呼吸,她從未想過,謝章竟然會做到這個份上。
“你與他青梅竹馬,可曾怨恨我?”顧承恩忽然轉過頭,黑眸沉沉,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宋東君輕抿唇瓣,心中因為這話激起漣漪,還是搖了搖頭,堅毅道:“從未。”
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自然也要自己付出代價,唯獨在這條路上,她從沒考慮過謝章,心中有過歉疚,可是歉疚轉瞬即逝,她的身上背負着宋府上上下下千餘條命。
只要能護着國公府,讓她挫骨揚灰,她都在所不辭。
宋東君轉頭,恰好與他的視線相撞,看得她心口發燙,而她忽然發現抛棄嗜血冷漠一面的顧承恩,似乎對于常人的情感多有一番探究的情緒。
這種情緒,讓她突然覺得他是不是也在渴望常人的情感。
宋東君身上的傷口發疼,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她抓緊手邊的衣服,低垂着頭。
顧承恩語氣微柔:“去上藥吧!”
宋東君沒有回話,只是點頭。
想來,他都已經知道了。
宮裏和皇寺還有一段距離,他也能知道,這宮裏面有多少他的眼線。
顧承恩笑了笑,伸手把她碎發理在耳後,目光深邃盯着她耳朵的輪廓,道:“這一次,你很聽話。”
宋東君不知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但是現在這種情形,只能硬着頭皮,淺笑一下。
她姿态乖順,看着他要起身,正想主動去扶他。
可是他把她的手推開,走在她的前面,一言不發。
宋東君只覺得他這個人陰晴不定,可是看着他的背影,腦海中不知覺回憶起他肩旁上的傷,她提起裙裾,想要走到身側去,詢問這傷的來由。
可她的手還是放了下去。
一路上夜風揚起桃樹花瓣,落了一場零零散散的花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