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不知是不是他藥有安眠的功效,她這半夜困極了。
次日,起身沐浴,宋東君屏退伺候她的倆個宮女,胸口的傷好得比她想象之中還要快一些,手指輕輕拂過傷處,綿密的疼襲來,她咬住下唇,悶哼一聲。
外面的小宮女聽見裏面的動靜,着急忙慌問道:“溫成郡主,您怎麽了?”
洪堡新帶來的小宮女,一個叫臘梅,一個冬雪,長相都是圓墩墩的,不僅看着喜慶,說話聲音也軟糯。
“無礙。”
宋東君怕她們進來,出聲回道。
原本還想再接着泡湯,可是臘梅敲了敲門,小心翼翼開口:“郡主,陳姑娘求見。”
“知道了。”她正想起身,可冬雪低着頭,手上端着一碗藥和蜜餞果子,柔聲說道:“郡主,這是九千歲讓人備下,讓奴婢侍奉你喝下。”
宋東君接了過來,看着黑乎乎的藥汁,還沒喝就已經感覺到舌苔發苦,她不喜歡喝藥,可現在也只能捏着鼻子喝下,把碗放回盤中,又連忙撿一顆蜜餞果子到嘴中,又問:
“陳姑娘,沒出宮嗎?”
冬雪端着漆盤,搖搖頭道:“奴婢也不知曉,陳姑娘今早在千歲殿見過九千歲,一道就過來了。”
聽到這話,宋東君用浴桶邊的帕子,擦了擦臉,看着面前的小丫頭,又開口柔聲說道:“你先出去吧!我不喜這時有人伺候。”
她不敢把用心頭血養蠱蟲的事情暴露出去。
冬雪是新來的,有沒有摸準這位溫成郡主的脾氣,不敢冒冒失失,頭也不敢擡,連忙應聲:“是。”
看着盤中見底的藥碗,她腦海不自覺想到搭在浴桶邊那藕白的手臂。
坐在閣樓正廳的陳春華,喝着宮女遞來的茶,她唇角微勾,對着誰都是一副笑臉,以前還有人妄議她曾經宮女的身份,可都被太後處死了。
現在大家對她一點都不敢放肆。
冬雪重新上了一壺熱茶,把宋東君早起沐浴的事情說了遍,她性子沉穩,說起話來簡潔明了。
陳春華連忙說道:“郡主還在洗浴,臣女也不着急,本就是想着來找郡主說說話。”
冬雪恭敬回道:“郡主也怕小姐等急了,現正更衣。”
陳春華聞言,也是笑着點頭,又讓冬雪不用侍奉她,她身邊還有一位專門嬷嬷服侍。
冬雪乖乖退了出去,恰好遇見一身碧色衣裙的宋東君,一時間晃眼,反應過來才彎腰行禮,惶恐道:“見過郡主,陳姑娘就在裏面。”
她微微仰頭,恰好對上宋東君的目光,郡主好像沒有她想象之中的那種可怕,甚至透露出一種柔弱之感。
與之對視的宋東君,只是彎唇一笑,也不免打起十二分精神,去應付裏面坐着的人。
陳春華一見到她,就先起身行禮,動作行雲流水,将二人的距離也拿捏得恰到好處,她笑着道:“郡主,可千萬不要嫌我這個人冒昧。”
今日為了不讓外人看出她的異樣,特地輕輕撲了一層粉上去,嬌紅的胭脂顯得她人粉嫩欲滴,她笑吟吟,擡眼望向陳春華,軟聲道:
“怎會,有人來見我,我高興都來不及。”
陳春華眼眸微變,看了眼宋東君,又示意身後的嬷嬷出去。
見狀,宋東君也是讓冬雪和臘梅一起出去。
屋內之餘下她們二人,陳春華才面露難色,低聲說道:“按道理來說,此事,我不應該告訴郡主的,可畢竟事關寧國公的部下,我不得不前來告訴郡主。”
“我聽祖父說,要将國公爺的部下全部壓入大理寺審問,尤其是年邁的兩位副将。”
聽到這話,宋東君先是一愣,又忍不住開口問道:“多謝陳姑娘。”
她看着陳春華,但只在她臉上看見對自己的關切,這些時日很多事情讓她不敢輕易開口,唇邊抿出淡淡的笑,“陳姑娘,我也只是一屆女子,很多事情由不得我做主。”
聽到這句話,陳春華眼眸中閃過一絲失望,不過很快便被她笑容掩蓋下去,她一貫是帶着笑,聽到這番話,情緒也沒有多大變化,只是主動拉起松動的手,輕聲說道:
“郡主,也是受委屈了,若是旁人定然······”
宋東君微微颔首,說道:“有什麽委屈呢?”
這些日子,許多人流露出若有似無的憐惜,可是這不是她與九千歲做的交換嗎?若是家人能一直平安,嫁給九千歲又何妨?
她不露痕跡地抽出自己的手,雖說她面上看着和善,可是從小也不喜歡外人過分親近,這位陳小姐無論是好意,還是有其他的想法,她現在只能摁下不論。
剩餘的消息,只能想辦法出去打探,但不能全然信她。
外面守着的冬雪和臘梅,聽見裏面的對話,對視一眼,臘梅壓低聲音問:“此事是否要告知洪堡公公?”
冬雪壓低頭看臘梅,見她神情呆呆,倒是笑了,反問道:“我們現在的主子是誰?”
臘梅撅嘴道:“溫成郡主。”
冬雪笑而不語,臘梅自然也沒在說話。
靜靜聽裏面人說話。
兩人說了半柱香的時辰,宋東君才站起身子,朝着陳春華溫聲說道:“今日,還要同張嬷嬷學禮,就不留陳姑娘了。”
想到她與九千歲關系斐然,宋東君只是淡淡笑着送她出門,待她離去之後。
宋東君癱坐在椅子上,跟在阿爹身邊的副将,都是極老的人了,他們若出事,阿爹即使平安回來,也會去給他們平冤,報仇。
更何況跟在阿爹身邊的人,有可能知曉北疆之戰的一些真相,她更要想辦法把人給護下來。
現在唯一有可能能幫她,就是與父親交好的老皇爺。
可老皇爺已經許多年不理世事,更何況,他現在住在皇寺,根本沒有機會接觸。
可是這機會來得突然。
聖旨突然将領鳳儀閣。
九千歲,病了。
這場病讓人慌張,比如陛下;讓人期盼,期盼他能死在這場大病之中。
讓未婚妻侍疾,是前所未有之事,這落在顧承恩的身上,又好像很尋常。
宋東君走到太極殿內,沒曾想會撞見皇帝,皇帝神情躁郁,打翻宮女的漆盤,轉頭紅着一雙眼看着剛踏出殿門的宋東君。
瞧見是她,只覺得她委實好看,身姿婀娜,盈盈一握的腰肢十分惹火,更讓人驚嘆是她那一雙楚楚可憐的眼眸。
陛下露出一個陰沉沉地笑容,目光炯炯望向她,頭一偏用手撐着,語氣不鹹不淡問道:“承恩就在裏面躺着。”
裏面?
那裏面可是龍床?
宋東君想起曾聽過的一些謠言,可現在卻不敢再深想下去,她行了跪拜大禮,柔柔開口,道:
“臣女宋東君,拜見陛下。”
“你先進去瞧瞧他。”
宋東君低垂雙眸,循着面前宦官的腳步聲,跟了上去,走過一道卷簾之後,空氣中湧動着酒池肉林的糜爛味。
她胃在翻湧,可是這個時候,不敢露出任何一絲異樣。
“溫成郡主,九千歲就在此處。”
那宦官的聲音陌生,他伸出手卷起床幔,露出顧承恩慘白的臉來。
緊閉的雙眼,長睫毛在眼睑下落下一道深深的陰影,鼻梁高挺,好似睡卧的美人圖,只是他臉像是愛衆生的臉。
他為何生病?
為何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為何會躺在陛下的床上?
宋東君腦海之中不斷湧現許多疑問,可現在這周圍沒有一個熟悉的人,唯一熟悉的人,還是躺在床上,不知生死的顧承恩。
她能做什麽?
也沒有人告訴她。
隔着一道薄薄的遮掩,她清晰的聽見內室外面,陛下醉生夢死的話。
可是忽然傳來一道陰鸷的聲音:
“你怎麽在此處?”
聽了這話,宋東君心陡然一條,迎上他審視的目光,有些無奈地開口說道:“是陛下召臣女來的。”
聽到這話,顧承恩聲音才稍微變了一些,他用手半撐起來,白色的綢緞從肩頭滑落,露出他一半的肩旁,和精致的鎖骨。
宋東君先是一愣,在還沒反應過來時,臉頰通紅,有些磕巴說道:“九千歲,你你你······你的衣服!”
她連忙撇開頭,從未想過會看見顧承恩的身體。
可顧承恩比她淡定許多,只是用另外一只手把衣服攏上,又喚了門外的洪堡,見到進來的人不是洪堡,他忍不住蹙眉:“是你?”
那人便是一開始帶宋東君進來的公公,見到九千歲質疑,他躬身恭敬回道:“陛下派洪堡公公處理大理寺的案情去了。”
聽到這話,她手抓緊衣裙,稍顯鎮定,假裝好奇問道:“大理寺又出什麽新案子了?”
顧承恩捂住嘴咳嗽了兩聲:“你先下去吧!”
那宦官聽到顧承恩的話,只是向宋東君示意一下,便直接退了出去。
顧承恩露出笑,伸出手抓住她的下巴,居高臨下望向她,語氣溫柔又冷淡說道:“我知曉你在想些什麽,但都由不得你。”
他說着,收回自己的手,卻又抓住宋東君細白的手腕,“別想逃。”
吱——
是她凳子劃拉一下地板的聲音。
她有些驚恐和慌張,逃跑這個念頭,出現過甚至一到晚上都出現,可是,他是如何會得知?
顧承恩默默端詳起她的神情,沉聲問:“你可知,謝章這幾日在做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