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洪堡剛走出宮殿,就帶着人去寧國公府請溫成郡主。
既然學大典時的禮儀,自然事不宜遲。
只是,令他沒想到,自己恰好出現在宋小公子和宋東君吃飯的席上,見到他想把宋東君帶走。
宋清像一頭幼獸把他阿姊護在身後,可微微發顫的手腕還是掩蓋不住他的害怕。
宋東君比任何人想象之中都還要冷靜,見着洪堡,只是淺聲問道:“公公,可否給臣女一些時辰,家弟年幼,免不得叮囑幾句。”
她抓住宋清的手腕,宋清環抱住她的腰,止不住低低哭泣。
“阿姊,不要,不要跟着他們走。”宋清雖然年齡小,可是也知曉,若是阿姊這次走了,以後能回來的機會渺茫。
洪堡見宋小公子如此抗拒,放低聲音,勸慰道:“小公子,陛下已經頒了聖旨,溫成君子不日就要與九千歲成婚了。”
聽到這話,宋清的臉一瞬間變得鐵青,連說話的語氣都變得顫抖起來:“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快要撲向洪堡時,宋東君及時拉住他,俯下身子,整理好他弄亂的鬓發,柔柔抓住他胳膊,溫聲道:“這是阿姊必須做的事情,小清,以後寧國公府就交給你了,你要好好守着,等着我······”
她說道此處,低下頭,頓了頓,又擡起頭,笑着說道:“等着阿爹回來,知道嗎?”
一瞬間,宋清淚眼滂沱,撇開頭,哽咽地問道:“那阿姊,你什麽時候回來?”
宋東君沒有回答他這句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衣服,戳了一下他的眉心,“好好照顧自己。”
饒是見慣生死的洪堡,也忍不住輕嘆,而後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将宋東君迎出府外。
“洪堡公公,這次入宮,我住在何處?”宋東君低着頭,手攙扶在洪堡的胳膊上,轉頭問道。
洪堡是宮中的老人,面容慈愛,臉上帶着溫柔笑意回道:“自然是千歲殿。”
溫成郡主這樣貌出塵,千歲難道是看上這張臉了嗎?
好不容易才離開皇宮,離開千歲殿,現下又要重新回到那個地方,她只覺得周遭沉悶,壓得人喘不上氣。
可是父親的事,若真是九千歲搞得鬼,她必須得想方設法找到證據,這番才能洗刷父親身上的冤屈。
還有父親若是沒死,按照九千歲的性子,定然會再次下手。
若是她機敏一點,察覺一二,也能找到父親的下落。
黑夜,空氣如涼水。
洪堡把宋東君先送入側殿拜見九千歲後,方才能回去自己的寝殿。
她等候在側殿的卷簾裏面,從外往裏看,只能隐隐約約看見一個綽約的身姿。
正殿內站着幾位大臣,他們言辭激烈,争論到面紅耳赤。
顧承恩坐在正殿的上位,神色淡漠,宛若白瓷的手指,撚起面前晶瑩剔透的葡萄,放在手中把玩。
其中一位大臣說道:“此時不定罪,若是寧國公卷土重來了呢?”
另外一位大臣也緊跟着附和道:“懇請九千歲,賜死寧國公府全族。”
“九千歲,及時不處置寧國公,也要将國公爺手裏面的東西找回來,若是那東西丢了,誰也擔待不起啊!”
宋東君聽得真切,緊張到打翻了身旁的花瓶,是什麽東西讓他們這麽緊張?
洪堡見狀連忙領下罪責,“九千歲,底下人不安分,奴這就去處理。”
原本是想讓九千歲先見着溫成郡主,這下誤會可大了。
他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走入卷簾後,看見一張慘白的臉頰,忍不住搖頭說道:“溫成郡主,暫且先呆在此處吧!”
宋東君擡起頭,看着他的神情,心中已經打定主意。
而顧承恩黑眸落在下面身上,右手捏碎了手中的紫葡萄,爆出的汁水弄髒了他的衣服,他神情變得極為不耐煩,在他身邊的太監立刻将帕子遞到他手邊。
“九千歲,陛下又在生氣了。”從外面走來的太監,規規矩矩站着,只是臉上神情很是慌張。
顧承恩揮揮手讓人下去,幾位大臣也知曉這次的争論也沒個結果,可寧國公到底是褒是罰,始終都要有個定論。
他薄唇微抿,站起高峻的身子,眼眸往後輕瞟一眼,慢條斯理轉身便進入那道大紅色宮門。
連同宋東君也被人帶着一同跟了去。
剛進入殿內,老皇帝已經殺了好幾個太監和宮女,香爐裏面的寥寥青煙都掩蓋不住滲人的血味。
皇帝見到顧承恩,扔下手中的劍,呆笑了幾聲,走到他身旁,擦幹淨手後小心翼翼的牽起顧承恩的衣袖,依賴又好奇問道:“為什麽一定要留下她?難道是承恩對她有意?”他故意拖長尾音,說出的話帶着促狹的意味。
顧承恩只是平淡的回道:“還未曾見到國公爺的屍體,若他真死,再殺也不遲;若國公爺假死,他還有軟肋在手上,不怕他不自投羅網。”
皇帝呆滞半晌,而後哈哈大笑,“只有承恩,忠君,你這次給朕送什麽新花樣?”
看着皇帝期待的神情,顧承恩表情平淡道:“自然能讓陛下滿意的長生不老藥。”
安撫好皇帝之後,顧承恩便讓人将剛帶入宮中的宮女送到皇帝身旁,他才能脫身離開。
一直候在外面的洪堡,只是第一眼便瞧見顧承恩脖頸間的傷痕,忍不住蹙眉問道:“九千歲,這已經是你第二次莫名其妙出現傷痕了,是不是要找大夫看看?”
“無礙。”
只是轉身瞧見跟着宋東君,顧承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問道:“找到寧國公的下落了嗎?”
洪堡臉變難色,跪在地上,“是屬下無能。”
這一瞬,宋東君又感受到顧承恩的恐怖,她感受到顧承恩的氣息離她越來越近,她緊張的渾身繃緊。
而顧承恩卻勾起她下巴,問道:“和竹馬想見的滋味,如何?”
宋東君的目光游離到一旁:“是謝章去的國公府,臣女本不想見他。”
“是嗎?”
顧承恩松開手,正準備起身,可宋東君拉住他的手腕,貼近,輕聲說道:“九千歲,你受傷了?”
洪堡見狀,知趣的離開,殿內只留下他二人。
宋東君低下頭,看見身側早就備下的金瘡藥,小心翼翼的拿起藥瓶,甕聲甕氣說道:“就由臣女為千歲上藥吧?”
她在家中就常常幫父親上藥,或者說,是在上藥時候增進和父親的感情;現下,她想要在猶如龍潭虎穴的千歲殿活下去,只能讓面前這人對她再憐惜一點,更憐惜一點。
甚至愛上她。
她的語氣就像是對着他撒了個嬌,而她也擡起一雙明亮的眼眸,直直的望向顧承恩脖頸的傷痕。
可是她可以掩蓋她的神情,掩蓋她的動作,唯獨不能掩蓋她眼底對自己的害怕。
大殿上燭火通明,也能清晰聽見從老皇帝寝殿傳來的靡靡之音。
顧承恩神色慵懶,嘴角輕輕勾起,只是眸子落下,恰好看見她烏黑挽起的鬓發,從鬓發的間隙,瞧見宛若白玉的肌膚。
“你這是在做什麽?”
顧承恩的語氣很淡,卻不同于往日一樣的平淡。
她拿起藥瓶,踮起腳尖,伸出一只手,勾出一點藥膏在指腹上,輕輕敷在他脖頸受傷處,纖纖細手柔弱無骨,少女柔軟的指腹,在他脖頸上一點一點地移動,細微的觸碰帶着傷口的刺痛,像是隔靴搔癢抓人心脾。
她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卻被他抓住手腕,“你在做什麽?”
“九千歲,臣女從小錦衣玉食,養在閨中,從未想過還會有家道中落的一天。”
“臣女想要活着,好好的活下去。”
宋東君說這些話時,還帶着一絲怯意,一雙杏眼緊緊盯着顧承恩,再次加重語氣說道:“我想要活下去。”
顧承恩站在燭光下,燭光應出他的面容,只是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遲遲沒有離開。
她有些緊張,輕輕喚了一聲:“九千歲?”
微風吹起少女後背的烏發,發絲迎着風,吹在他的手背上,引起手背肌膚的細細瘙癢。
顧承恩的唇角勾起一抹淺笑,看着她說道:“溫成郡主,怎麽會死呢?”
這句話很冷,連宋東君也抓不準主意,只是他松開了她的手腕,心頭終能松一口氣,看着他神情似笑非笑,眼眸幽幽,讓人捉摸不透,膽戰心驚。
也不知自己這步,對不對。
可是他莫名其妙說要娶自己,她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問他嗎?
他定然也不會說的。
她只怕,這場婚姻的背後,是個更大的局。
所以,她要他的感情。
“下去吧!”
顧承恩沒在說話,站在外面的洪堡聽見這句話,就從外面走進來,對着宋東君便說道:“溫成郡主,先去歇息吧!”
她前腳剛走,後腳暗衛出現在此處。
暗衛拿出一截黑布,捧到顧承恩的面前,将自己察覺到寧國公軍隊行蹤的事情告知顧承恩。
顧承恩拿着那截黑布神色不明。
而宋東君那頭,剛剛回去寝殿,坐在寝殿內的桌邊,就瞧見阿桃出現在此處,拉着她四處查看後,才低聲附耳說道:“郡主,太後讓你後日午後去一趟。”
對于阿桃的出現,她是又驚又喜,只是她為何在此時出現在千歲殿?
“你······”
阿桃第一次打斷宋東君的話,“太後說,有老爺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