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夫人圈子裏人多嘴雜,也不是全是受過良好教養的夫人們,有時說起葷話來也是不忌諱的,喜春給銀子痛快,但要跟這群圈子裏的夫人們走動頻繁卻是沒這打算的。
周嘉去了一回茶坊,對琴産生了興趣,君子六藝,本就有樂,培養他們的琴樂之風,給周嘉的打算本是等他再讀幾年書在安排,如今他自己倒是有了興趣。
周嘉想買一把琴。
但沒銀子。
他在書院讀書的花銷大,一月裏沒存下甚銀子,上回又充大款的給還未出生的小侄兒送了文房四寶,直接把他存下的私房給掏空了,頭一日期期艾艾的走到喜春跟前兒來,“嫂、嫂嫂,你上回不是說有個輕松的活計麽?”
喜春把他們一塊兒帶了出來,正逢夫人圈子裏做善事,施米施粥的,先帶着人來看看,也叫他們幾個小的親眼見一見,他們如今的生活跟窮苦人家相比,實在是再幸福不過的了。
家中的事兒喜春一向嘴嚴,沒人能從她嘴裏聽到點動靜兒的,她當做沒看到,從容起了身兒,一手下意識撫上肚子,跟夫人們先告辭,帶着幾個小叔子去了不遠的育養院。
一轉身兒,她頓時瞥瞥嘴兒。
她這頭辛辛苦苦懷着孩子呢,還給他安排妾室,美的他哦。
袁嬸子如今在薛家做工,育養院裏年長的婦人帶着稍大的孩子去城外采野菜去了,院子裏只有些年紀大的在編着竹簍子,小的也不皮不鬧的,在地上寫寫畫畫的。
竹簍也是一筆收入,一個能值好幾文的。
給他們開門的婆子把他們迎了進去,滿是皺褶的臉上笑得十分滿足,“小八和小九去給結尾的張家食店兒送雞蛋去了,他們正在地上寫小八小九教的字兒呢。”
四周的鄰裏們對他們也很照顧,平日有甚輕便的要送的總是請了他們,給個幾個銅板的。
上回來,育養院的門窗院牆到處是破破爛爛的,一不留神就要砸下來,這一回看着雖還破舊,但門窗都訂好了,瞧着結識不少。
周嘉兄弟三個是在富貴窩裏頭長大的,錦衣玉食的養大,莫說住過這種地方,就是踏都沒踏入過,一進門,兄弟三個都不知所措。來之前,喜春倒是對他們說過這裏的大概情況,“育養院好多都是無人贍養的老者和孩子們,嘉哥兒你掙銀子的地兒就在育養院裏。”
三個孩子聽得直點頭。
終歸聽聞比不得親自見一見。
周嘉扯了扯喜春的衣擺:“嫂嫂。”
他清秀的臉上往常全是靈動狡黠,這會兒目光中全然一片呆滞。
喜春朝他說:“嘉嘉,你看到了嗎,城裏還有許多人過得不好,孩子們也上不了學,吃不飽飯。”她說得輕,一字一句躍入周嘉耳裏。
他不由看過來。
喜春在他頭上摸了摸,“嫂嫂帶你來,是想請你替你大哥,教他們讀書識字好不好?”
放假前,周嘉帶着伴讀蔣翰振奮人心的把一個消息擺在了喜春面前,當時兩張小臉兒笑得十分得意,“我們超過莊大林他們了!”
歐薪嘗膽數月,他們終于壓了對方一籌,成功報了大仇。
這一份學習成果很是值得鼓勵,喜春還拍了拍小叔子的肩膀:“嫂嫂也是為了你好,所謂溫故而知新,你又怎知你的對手沒有再這一月裏發憤圖強,力争上游呢,你教他們讀書認字,就等于是在溫習所學過的學識,豈不是兩全其美的。”
周嘉的關注點卻在,“大哥也教過他們嗎?”
喜春點頭:“是的,你大哥曾教他們認過字兒。”
所有的孩子在心裏都有一個仰望敬佩的人,周嘉也不例外,是他大哥周秉,這份仰望随着時間流淌,當年還只是仰望的小兒成長後,仰望敬佩就變成了想要超越。
後浪總是想要超越前浪的。
周嘉已經表現出了好幾回想要超越大哥的想法,這回也不例外,當下就挺着小胸膛:“大哥教他們認字兒,我要教他們讀書。”
行不行先不提,但話和氣勢是總要先放的,正是蔣翰教的,首先要在氣勢上壓倒對手。
喜春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帶他們進門的婆子在周嘉身上看了看,有些猶豫,“小主子金貴,這不大好吧。”
金貴啥啊,銀子都花光了,現在是身無分文,用學識換取銀子,挺好,她柔柔說道,“沒事兒,我看小八小九教他們的有限,正好嘉哥書院放了假,他們小孩兒也能處着。”小孩兒教小孩兒,總是要比大人教小孩兒要容易些的。
周秉忙,早前還能抽出空來教他們認字,但這一兩年又是出事,府上的家業又是擴張,他只怕是許久都沒來過了。
沒人教,這些孩子就反複的練習着早前學到過的那些字。
喜春上回來就發現了,他們在學了一遍所有學過的字後又學一遍,詩也是來回的背,連外邊編竹簍的婆子們都會背上一兩句了,已經許久沒有接觸過新的字了。
小八是上回喜春來時給她端水的孩子,他跟小九兩個去外邊送了雞蛋,急匆匆就往家裏趕,想考校一下弟弟妹妹的學習進度,進門一看,原本該是他們“小先生”站的地方被別人占據了。
穿着錦衣華服的小少年模樣清秀,教起人的模樣很有幾分臺上夫子的模樣來,板着小臉兒,背着雙手,背後的案板上寫着他剛寫下的字,是孩子們早前沒有學過的。
喜春就坐在旁邊看,周嘉剛上臺的時候還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是蔣翰那等厚臉皮的,周澤就牽着周辰坐在孩子們最後,扯着嗓子催他。
他平常跟許秀才讀書都是這樣的,許秀才可大方的。
周嘉被迫“趕鴨子上架”。
他這會兒已經過了薄臉皮的時候,開始有幾分夫子的模樣了,給寫了字兒,還把字兒給他們解釋了含義注釋,來歷出處,附上一首詩,從頭到尾連貫,末了還學着夫子的語氣,“這堂課下來你們把大字兒抄寫四、不,五篇,下堂課要抽人回答問題了!”
哦,他們平常在書院,夫子們就是這樣對他們的。
這話很有震懾力,一說出來就叫人皮都繃緊了,不由自主就嚴肅起敬了。
喜春捂着肚子直笑。
小八小九是育養院裏的大孩子,也是平日裏最用功的,這會兒下意識就點頭,随後就擔心起來。
真的還有下一堂課嗎?
喜春就替他們問:“嘉哥兒,下堂課是什麽時候啊?”
周嘉這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嘴快了,他都跟蔣翰約好了要出去玩一玩,還要去買琴的。
“咦,嘉哥兒,你不會覺得你這一堂課就值一把琴的銀子吧?”喜春掰着手指跟他說,“你們書院一年也才十來倆銀子呢。”
周嘉看的琴差不了,三百多倆,他早就拉着蔣翰去“踩點”過了。
周嘉的眼神真就透露着一副“難道不是”的模樣來。
周家的小公子,身價貴着呢。
喜春搖搖頭,很肯定的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
周嘉張了張嘴:“明天!”
孩子們高興了。
周秉回來得早,順路從城外回來,從育養院裏把夫人、弟弟給接回了府上,他許久沒來,先進了院子裏跟裏邊的婆子們打過了招呼,這才把人扶着朝外走。
喜春嘴裏還哼着調子,跟在後邊的周澤周辰兩個還記得,也跟着哼,最後爬上馬車的周嘉愁着一張臉兒。
他到現在都想不通,他怎麽就賺不了三百兩呢。
喜春在周秉跟前兒小聲說着話,不時還朝他看過去,俨然是把她覺得小叔子鬧笑話兒的事兒給他大哥講呢。
周秉要帶喜春去參加一個詩會,把幾個弟弟送回了府,交給了甄婆子,二人回房先換了身衣裳,“劉知府舉辦的,說是秦州府今年出了個舉子,設了宴要招待人呢,又請了城裏的東家老爺們作陪。”
這等宴,就是各方人脈相聚的時候,看主家安排,偶爾還有比比才藝的。
城中的東家老爺們為何要學那學子們,為的還不是給自己商戶的身份上添點金的,在宴會上露上一手,以後貼在身上的标簽就不同了。
周嘉臨了帶弟弟們回院子,已經成功的接受了自己“小先生”這個事實,還蹙着小眉心跟嫂嫂說,“我都布置了五篇大字了,他們沒有紙怎麽寫?”
他不是為難人的人,只得又給自己接了口:“算了,我給他們買。”
講了一堂課是白講了。
喜春沒拒絕他的好意,“行,我們嘉哥可真是個好人呢。”
周嘉走時的背影都透露着一股悲壯來,好人,就是容易吃虧呢。
劉知府舉辦的宴是在劉家,兩人都換了一身兒貴重的華衣,喜春是衣裳照舊是做的收腰款,下擺打在鞋面兒的真珠上,移步款款。周秉只換了一身兒黑色錦衣,與她細說,“劉知府是文人出身,生平就喜歡舞文龍墨的,他的宴上定是會安排一些才藝的,夫人小姐們都可以展示。”
多是官家的夫人小姐們會展露一下,請去的富商夫人們就是作陪當陪襯的。
喜春是劉夫人特意點了名兒,請她去坐坐的,上回周家幫着劉家采買了兩匹雲深緞,劉夫人知曉喜春有孕,還特意說過了,給她備下的水酒都是果子新榨的汁,還備了熟水等。
到了劉府,有丫頭把喜春引去了後院,周秉先交代了一番:“要是有那等不長眼的,你也不必理會。”又交代了巧雲兩個要照看好夫人這才作罷。
一路過去,許是劉夫人打過了招呼,沒幾個往喜春身邊湊的,她的位置離着劉夫人近,先給劉夫人見了禮,這才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頭。
宴會上人多,喜春可不敢四處跑的,連桌上擺着的熟水、汁水兒也只是淺淺抿了抿作罷。
駱氏也來了,她來得比喜春晚,劉夫人見她就笑,“大才女可來了,正好,今兒前頭他們吟詩作對的,咱們也不能被他們給比下去,等下咱們也做點詩,畫個畫兒的,帶了去外邊叫他們也評一評的。”
駱氏顯然是有備而來,直截了當的點了點頭。
果真等宴席一開,用了幾回酒水,劉夫人就叫了下邊的丫頭把筆墨給送上來了,每個桌上都擺上了筆墨紙硯,不拘他們是做甚詩詞歌賦,還是寫字兒畫畫兒的,“還設了琴簫,若是有哪位想獻一獻琴技也是可以的。”
要出個風頭的接了筆墨紙硯就動起了手,都是先前早就在心裏打過了底的,駱氏也提了筆,餘光見同位的喜春手上捧着水喝,對筆墨紙硯都不帶看的,眉一皺:“周夫人不做詩?”
喜春曬然一笑:“不了,我不會做詩。”做詩可是駱氏的強項,喜春可不敢跟她争的。
她啊,早就過了那等年輕要争強好勝的時候了。
劉夫人說了句,“不做詩就不做詩,随便寫兩個字兒就行。”
喜春見所有來的夫人都埋頭在寫,也不好一個人交個白卷兒的,遂也點頭:“行,那我就随便寫幾個。”
駱氏沖她假笑一聲兒。
全力的做詩。
等寫好了,就有丫頭來收了筆墨紙硯,把他們寫的拿去了前邊叫人評一評的,這人選都有了,便是今日要招待的舉子。
夫人們三三兩兩的小聲兒說着話,駱氏挺着背脊,擡着下巴,一副已經把今日的風頭收入囊中的姿态。
喜春想,待會還是順着人給她說聲兒恭喜吧,不然這性子又要朝她背書客氣了。
過了一時三刻的,有丫頭捧了卷兒來,先笑吟吟的說了聲兒,“外邊舉人老爺聽說周東家還擅詩,非要拉着人做一首,已經打成平手了。”
一群夫人不過一瞬的驚愕,随後就朝喜春道喜了。
劉夫人問:“咱們這裏的可評了?”
“評了評了,高舉子挑了兩張出來,都在這裏了,”丫頭把兩張卷兒拿出來,其中一張是駱氏的,“高舉子說,這詩在夫人中算是上等之作的了。”
又喜慶盈盈給駱氏道喜。喜春聽着這話,倒是覺得有些奇怪,高舉子這話,确定不是明褒暗諷?
這裏的夫人可大都是商賈之妻。
有人追問,“還有一張呢。”
丫頭一笑,“這一張是周夫人寫的字兒,高舉子說周夫人的小楷秀美俊倫,從中又透着幾分銳利,平添了幾分英氣,這字裏行間的轉折沒有多年的練習是做不到的,若是個男子,就憑着這一字怕是就能得大人們眼前一亮。”
兩張都好,但夫人們評判好壞也有自己的标準,高舉子只誇了沈夫人的詩一句,卻把周夫人的字誇了這麽多,還扯上大人們,言辭幾多贊美,高舉子覺得誰好已經不言而喻了。
喜春身上的贊譽很多,這回又該加上一句,“周夫人吶,會做買賣,管得住周東家,沒成想還寫得一手好字兒呢。”
一群夫人們笑盈盈的朝喜春道喜,駱氏幹巴巴的跟她道喜,但一雙眼緊緊盯着桌上那一副字,眼裏的不服輸又躍躍湧起。
得了,他們夫婦頭一回一起參加詩會,來時還說要低調呢,結果雙雙出盡了風頭。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