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day23
第23章 day23
23
林瓊的心往上提了提。
鄒彥生果然問了。
其實今天下午他就隐約有這種直覺:鄒彥生發現了,發現他會下意識去抓別人的手。
發現也就算了,他居然還問起了緣由。這是好奇心旺盛能夠解釋的嗎?
“……”
靜谧的房間,只有空調運行的聲音。
林瓊默不作聲,好像是睡着了,但肉眼可見的僵硬的脊背暴露了他的心境。
鄒彥生看見他單薄的背影,不禁覺得自己這麽直接太殘忍,他緩緩開口:“如果是不方便說的原因,可以當我沒問過。”
林瓊:“……”
“但從我的角度看,你的狀态有些脫離常态,說不定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鄒彥生低聲說,“也許你該找個心理醫生。”
“找過了。”林瓊的聲音沙啞晦澀,發聲方式也變得艱難了些。
其實不是什麽說不出口的事。他已經在咨詢不同醫生的時候說過了很多遍,那些治療方法也起了基本的效果——至少林瓊不會再做惡夢,不會反反複複想起那張臉。
隔了快一年的時間,他恢複了正常的社交。本以為已經痊愈,可徹底結束治療之後,不能夠直視別人眼睛,或是被別人主動拉手這些可怕的習慣依然跟随着他,給他的生活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他小心翼翼地保管着這個不算秘密的秘密,唯恐被人勘破內心。
“我能相信你嗎?”林瓊問。
鄒彥生的嘴角微微勾起,仿佛看見了一只小貓試探着伸出頭來,瞪着圓圓的雙眼,做出随時準備要跑的樣子,遲疑地等待他的觸碰。
“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
“嘣嘣嘣”幾聲,堅硬的床墊發出呻.吟,林瓊爬了起來,因為冷而裹緊了空調被,雙目放空,進入了回憶的狀态。
“其實真要說起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大四的時候,我進了京市一家律所實習,你知道的,就是艾老師開的那個。”
鄒彥生點頭。他是個很好的聽衆,隐藏着自己的存在感,避開了一切會讓林瓊感到緊張的視線接觸,喉間給出回應。“嗯。”
“挺順利的,我超聰明,他們都喜歡我,”林瓊這會兒還沒忘記誇自己一把,“畢業之後法考,實習,開始拿照辦事,獨立找案源。”
鄒彥生聽着這本該和自己人生契合的軌跡,淺淺笑着,又“嗯”了一聲。
“也挺順利的,法考和執業考都是,”林瓊說,“獨立之前我跟了一個師兄大半年,他那邊接了一個企業收購反水的案子,就開始放養我了。然後我接到第一個案子,是法律援助。”
委托人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學生時代和朋友開始創業,做軟件開發的外包。那會兒是行業上升期,所以他們很輕松就賺到了錢。畢業之後,更是專門成立了一個外包公司,挖的都是老熟人,甚至挖了兩個大神,也算做出了一些成果。
本來照這樣維持下去,哪怕市場趨向飽和了,以他們的口碑,也能保持着不錯的态勢和競争力。
但是好景不長,內部因為管理不善出了問題,他這邊提出了退出公司。
“他提出退出?”鄒彥生問,“然後呢?對方不同意,是合同上的問題?”
林瓊做了個呼吸:“嗯,他違反了幾條合約,但不只是這樣。調查之後,我發現他們的公司財務有漏洞,有很大一筆錢對不上。所以我提議從這方面入手,對方極有可能存在挪用經費的情況……”
說到這裏,結合林瓊生無可戀的表情,和額頭上隐隐冒出來的青筋,鄒彥生忽然懂了什麽。
“實際上挪用經費的是他?”
林瓊沉默地點頭。
“他……沾上了不好的習慣,沉迷一個賭博性質的軟件。他自己就是做軟件開發的,好笑吧?”林瓊面上卻沒有半分笑意,只有凝重,“他在那裏面花了很多錢。不夠用的時候,就冒險用了公司的經費,還耍了個小聰明,用入賬核對的時間bug拆東牆補西牆。他們公司分股本來就亂七八糟,這樣的小動作不明顯。他一開始也只敢動小數額,後面欲壑難填,再也補不上漏洞。他怕了,提出想分割。”
對面鄒彥生的表情同樣複雜。挪用經費已經超出了民法的範疇,情節嚴重可以入刑。
“他情緒很崩潰,告訴我他每天焦慮得睡不着覺。我當時只能告訴他,我處理不了他的情況,他挪用了三十多萬,而且滿足了三個月的條件,只有進去這一條路。我當時确實很厭惡他,可能話也說重了一點……”
林瓊回想起那一天,還是會露出痛苦的神色。“晚上我又接到他的電話,他說他在公司的天臺上。”
鄒彥生微微皺起了眉頭。
“我到的時候,消防也剛到,他們讓我協助,因為他只願意和我溝通。”
但那個人最後還是跳下去了。鄒彥生在心裏給出答案。就算這樣對于一個死了好幾年的人并不禮貌,鄒彥生還是認為這種死法簡直是便宜了這個人渣。
“我們勸了他很久,大概兩個多小時吧,天越來越黑,還下了雨。他反複強調,說他不想坐牢,讓我擔保他不會坐牢。”
林瓊垂着眸子。
一個合格成熟的律師當時該怎麽做,他不知道。但他當時一定是不夠成熟的,他嘴上說我們幫你想辦法,但實際上他目光裏流露出的厭惡刺傷了那個人。
“最滑稽的是,他最後不是自己跳的,而是腳滑掉了下去。我和消防員是一起撲過去抓的,只差了一點點……”
那是他第一次直觀面對死亡。原來人驚懼的時候表情會扭曲到那個狀态,仿佛長了無數的惡瘡,覆蓋了五官。
那一幕像是燒紅的烙鐵,燙熟了他心裏的某個角落,久久不能愈合。
他大病一場。之後每到夜裏,或是下小雨的天氣,都會心神不寧。
“……”
“……”
故事講完了,漫長的沉默綿延在室內。
鄒彥生終于看向林瓊的臉。那張精致的面孔因寒冷的室溫而冷白,小小的一張臉,裹在帶花色的被褥中,看着甚至有點倔強的可愛和可憐。
很多念頭在鄒彥生心裏盤旋。最突出的那個,是他認為林瓊并不适合做律師。也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很奇妙,他能分辨出林瓊的心事并不只有這一樁,這不是林瓊痛苦的唯一原因。
林瓊清清嗓子,“嗯,就是這樣,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對吧?其實具體畫面我全忘了,我就是——”
話音因為鄒彥生握住他的手而戛然而止。
鄒彥生的手總是那麽暖和,不像他,一年四季都因為體脂稀薄而怕冷。
“你、你你幹嘛?”
林瓊結結巴巴,這次他有力氣了,試圖把手往外抽,抽到一半,他想起今天上午鄒彥生的動作,忍不住問:“你那時候,為什麽會想抓着我?”
鄒彥生漂亮的眉眼鎖住林瓊,目光裏含着的,是連他自己都沒有完全弄明白的情緒。那視線像一泓泉水,仿佛能溺死在裏面。
“因為你好像想讓我抓住你。”
林瓊心髒狂跳:“……啊?”
無人知曉,鄒彥生的脈搏也在劇烈地搏擊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張開嘴,如何說出了這句話。
何等神奇,話語必須通過系統的思考,聲帶擠壓,唇齒張合,才能叫人聽見。但感情從不宣告它的出處。
“因為那個瞬間,感覺你需要我。”
“非常需要我。”
作者有話要說:
瓊:哎?(望天)
瓊:哎——?(持續望天)
瓊:(心率突然140+)
哈!是存稿!(叉腰喪心病狂笑)
小鄒!你完啦!你墜入愛河啦!(指從淺水區游進深水區)
(也說不上到底是誰完了……綠茶完全體這才出現呢)
小鄒:塔塔開!塔塔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