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不是挑了我嗎
第2章 你不是挑了我嗎
宋思衡第一次見到楊曉北,是在寒露那天的晚上。
時間過了九點半,墨一般的黑夜裏,只有人類在吵鬧。
宋思衡所在的卡座離音箱很近,他感覺空氣裏的灰塵都在震動。
身邊的人大聲地說着些什麽,宋思衡一句話也聽不真切。五分鐘後,宋思衡放下了擱在沙發靠背上的手臂。他伸手摸了下牛仔褲的口袋,發現煙盒落在車上了。
三個小時前,宋思衡剛從公司換好衣服,準備去網球場練球。他在網球俱樂部有兩套常年備着的訓練服。但驅車過去路途略遠,宋思衡也就習慣每次出發前換上休閑便服。
結果衣服沒穿好幾分鐘,秘書李恪推開了他的辦公室玻璃門,說城西的大客戶晚上有個局,要請宋總賞光去捧個場。
李恪說着打開手機把對面的微信原模原樣給他看了一眼。
“我推辭過了。但這林少爺比較執着,說是少了你不熱鬧。”
這個大客戶姓林,宋思衡倒是熟悉。
此人是江城一家地産集團的二世祖,後來跟風進了他們這個行業,投了幾家小科技公司。他倒是傻人有傻福,撞了大運從中賺到了不少錢。
可惜劣根難移,這林少爺最大的愛好還是花天酒地,跟這幫生意夥伴也是玩得很開,在江城算是花名在外。
此前,宋思衡已經婉拒過他兩次,這次實在推不掉,只能讓李恪開車載他去了。
上車後李恪注意到宋思衡沒有換衣服,轉頭問他:“你就這樣?用不用送你回去換身衣服?”
宋思衡搖搖頭。他懶得浪費時間。
李恪開了半小時就到了目的地。一家新開業的club,門口還立着幾個零零散散的花籃,可惜最近又是刮風又是下雨,鮮花早已刮落了大半,黏黏膩膩看着不甚爽利。
宋思衡知道李恪晚上有約,便沒有讓他陪同。
李恪當了宋思衡五年的秘書,這時也不多話,留下一句“喝多了打我電話”就走了。
林少爺親自攢局,江城的二世祖們都來湊熱鬧。
只是他從小跟這幫纨绔子弟玩慣了,也玩膩了。倒是見到宋思衡這種真正的高知精英,有種難得的新鮮感。
他從莺莺燕燕中擡起頭,恰好見到宋思衡從門口走進來。他大步一邁,直接把宋思衡領進了卡座。
宋思衡并不是非常喜歡社交的人,加上這圈人除了這林少爺,他也都不熟悉,便找了個邊角空缺的位子坐下了。
“怎麽幾天不見,宋老板改頭換面,換風格了?”他朝宋思衡一打量,視線停留在他的衛衣上。
宋思衡笑了笑:“跟您沒法比,我們這種人,自然得往年輕了打扮。”
“扯吧你。”林少爺用肩膀頂了他一下,跟他調笑。結果轉頭就看到一行人朝這片兒走了過來。
他順勢就把宋思衡往前一推,然後在他耳邊笑着問:“快看,喜歡哪個?”
宋思衡擡眼一看,這擁擠的卡座前面,站着五六個年輕人,男女都有。
幾張臉都長得一樣漂亮、稚嫩,但皮兒上還要強裝鎮定。
“您這什麽意思?”宋思衡問。
林少爺啧了一聲,然後低聲笑着說:“都是附近學校的大學生,我助理親自挑的。”
宋思衡笑了,心想這林少爺助理的業務範圍,比李恪只多不少。看來李恪前幾天提的加薪申請還得給他緩緩。
在林少爺的注視下,宋思衡的目光從面前幾個人臉上掃過,沒有給出回答。
“怎麽?不給我面子?”林少爺讓酒保給宋思衡上了一杯酒,然後用手肘杵了杵他,“快挑一個。”
宋思衡見躲不過,端起了酒杯,兩只手臂交疊在胸前。
只見燈光透過玻璃,折射到面前那排人的臉上,微微發亮。
片刻後,宋思衡笑了笑,開了口。
“我挑他。”
面前的一排男男女女,面露驚色。
林少爺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差點笑岔了氣。
宋思衡沒有選面前的任何一個人,而是指着不遠處一個正端着酒的侍應生。
“哈哈哈哈哈哈——”林少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喂,這可是正經的營業場所,我哥們開的,你可別把他套進去。”
宋思衡自然不是那個意思,只不過随手一指,順坡下驢,搪塞過去。
林少爺自覺無趣,便把人遣散了,自己也像條沒骨頭的蛇似的,一下游進了舞池裏,很快就找不見身影。
宋思衡自然不是故意不給他面子。
他這麽做的原因很簡單。這幾個人他沒興趣。女人不在他的涉獵範圍,而這剩下的男人,他看一眼便覺得乏味。
宋思衡在商場上當慣了上位者,殺伐果斷。二十二歲就創辦了第一家公司,兩年後成功賣出套現。很快,他就拿着第一桶金殺出了另一條血路。不過四五載,他名下的科技公司思程已經順利吃下了兩輪融資。在圈子裏算不上風頭無兩,也算是小有些名氣。
在競争對手的眼裏,宋思衡是匹不折不扣的鐵血獨狼。
然而,他有個不為外人道的秘密。
宋思衡是個零,徹頭徹尾的零。
零這個數挺神奇,乘以多大的數字,也都是零。這也注定宋思衡從根兒上就改不了。
他喜歡被粗暴地壓制,極致地征服。哪怕他已經空窗多年,也不至于上趕着跟人撞號。
李恪跟他共事多年,也不過知道他性取向與旁人不同。他也好心給宋思衡介紹過幾個漂亮公子哥,可惜宋思衡并不領情,連面都沒見過幾個。
屢屢碰壁後,李恪還有些納悶,卻并不知道個中緣由。
臺上不知什麽時候換了個駐唱樂隊,貝斯一掃弦,嗡的一聲。宋思衡摸了下耳廓,不适感從尾椎骨直竄上頭頂。
他身邊的人散得七七八八了。宋思衡總算是偷得半分清靜。他摸了下褲子口袋,發現煙盒落在了車上。
他從卡座裏起了身,逆着人群往外走去。
車停在路對面的停車場。宋思衡看了眼手表,這會兒出去,大概還能趕得上跟網球教練來幾個多拍回合。
從卡座走到club門口,先要穿過擁擠的人群,然後要經過一個昏暗的走廊。這會兒所有人都在舞池裏獵豔,走廊裏倒是空曠。
夜深了,牆壁也滲入了點涼意。
宋思衡腳步很快,臨出門了才有空打量一圈這裏的環境。這幫二世祖作風浪/蕩,審美倒是不錯,這間club裝修确實有點意思。走廊和裏間的隔斷用的是半镂空的深灰色半牆。裏邊的光能照射進走廊來,但走廊裏的景兒裏面卻見不真切。
宋思衡收回視線,伸出右手準備推開面前的大門,垂在一側的左手手腕卻突然被人從身後緊緊攥住。
宋思衡瞬間機警起來,一個背身就剪住了那人的臂膀。宋思衡常年健身,力量着實不小。砰的一聲,身後那人就被壓到了半牆隔斷上。
“我靠。”那人吃痛,驚呼。
宋思衡一擡眼,看到一雙烏黑的眼睛盯着自己,眉頭微蹙。
他不認識這個人。
“你哪位?”宋思衡見他手上沒拿銳物,也便松了下勁。
那人聽到這個問句,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
他反問道:“你不記得我了?”
宋思衡一臉莫名其妙。這怎麽還來了個碰瓷的?
見宋思衡不答話,他又湊近了一寸:“你剛剛不是挑了我嗎?”
宋思衡這才想起來這人是誰。
原來是方才那個站在後面,被他誤點的侍應生。
怎麽這游戲已經存檔退出了,NPC還自己跳出來跑劇情?
他就這麽站在宋思衡面前。宋思衡才看清他的容貌。
這人的頭發已經不似方才那般整齊板正,好像倉促出門沒來得及梳齊,發尾長長短短、有些雜亂。然而亂糟糟的額下卻有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睫毛很長,上唇有些薄,倒是下唇略厚,打眼一瞧,還帶着點肉/欲。
這一張娃娃臉,蹙起眉毛倒真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自己當時是開了個玩笑,這人居然當了真。估摸着這又是個假借工作之名來釣金主的蠢貨。
可惜,宋思衡并不想為這張臉裝一。
他松開了剪着這人的手,然後瞥了他一眼:“你不用上班?”
那人指了指自己剛換好的T恤:“剛剛交班。”
宋思衡的視線順着他的手指移到了他的胸膛上。走廊處只有一盞頂燈,恰好打在他T恤的布料上。沒想到他肩寬臂長,胸膛也鼓鼓囊囊的,頂光在他身前打出一道高光來。
音樂的鼓點從半牆內穿透過來,駐唱的破鑼嗓子像是要把這間房子直接爆破。
兩人對視了兩秒,那人絲毫不怵。
“挑了我就準備走嗎?不兌現你的諾言?”他似笑非笑,眼神看起來很純真,語氣卻頗有些下流。
宋思衡倒覺得有些意思,但也懶得跟他周旋。他伸出手拍了拍面前人的臉頰:“你找錯人了。”
那人也不躲,倒是盯着他的眼睛:“我沒找錯,我記得你的臉。”
宋思衡知道他理解錯了自己的意思。他本不想跟陌生人透露自己的隐私,但眼下的情景顯然不受控制。
他低聲提醒:“我的意思是,我不在上面的。”
說完,那人微微一愣。趁着這短暫的間隙,宋思衡側身越過了他,拉開大門就往外走去。
然而不過兩三秒鐘,那人卻一個斜插,跨步走到了他前面。身後的大門緩緩關上,兩人一下暴露在室外有些凜冽的晚風裏。
那人微紅的嘴唇彎了彎,看着宋思衡的眼睛。
“巧了。我也不在下面。”他笑着說。
【作者有話說】
巧啦,你什麽鍋我什麽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