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錢萬
錢萬
日子一晃也就三個月,三個月裏青竹也算是學會了很多。一些常識和經常會用到的東西他基本上都已經熟悉,雖然安亦知道這小妖的接受能力強,但也沒想到三個月青竹便能學會這麽多。于是,安亦也就開始放松對青竹的要求了,以他的話說來,妖怪無才便是德嘛。
不過,這三個月也不是好過的。安亦的竹屋中只有一張睡人的床,還有一張床榻在正堂中,僅是用來小憩,并不能用來晚上睡覺。順理成章的,青竹每天都得和安亦擠在一張床上。青竹倒是無所謂,有多少地方便睡多少地方,但是安亦可被折騰的不行。多年來他習慣了獨占一張床,現在忽然多出了一人,讓他的床位小上了許多,也就難免睡得不适了。所以,安亦每天的睡眠質量很糟糕,通常醒來的時候都會頂着大熊貓眼。而平日裏,青竹總是比安亦起的早,理由很顯然,晚上睡不好,早上起不來。
于是,今日也是如此。
“安亦爹爹,安亦爹爹!”青竹晃晃張張的沖進裏屋,對着仍在床上翻騰的安亦喊道。
安亦用被子蒙着頭,實在不想理會這喊聲。對于此時的他來說,青竹的聲音簡直就是催命符。
“安亦爹爹,起來!”青竹不罷休,跑到了安亦的床頭,開始猛烈搖晃起來。安亦只道是翻江倒海,頭疼欲裂。直到安亦實在忍受不了這樣的虐待之時,終于騰地一下翻開被子,坐了起來。
“作甚?作甚!”坐起的是一個披頭散發,面露怒色的人,實在是和安亦平日裏翩翩俊公子的形象不符,這樣的一面恐怕也只有青竹能看見了。
青竹被這樣躁怒的安亦吓了一跳,向後連連退了好幾步,臉上的神色像足了那受驚的小孩。
“安……安亦爹爹,外面……外面有個人。”青竹怯懦地開口,指向屋外的手還有些發抖。
安亦有些煩躁地撓撓頭,他看了看青竹,然後無奈地嘆了口氣:“哎,又是哪個要求藥的?”
“不……”青竹皺着眉,搖了搖頭,神色着實讓人憐惜,“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啊?”安亦的手僵在了自己的腦後。
待安亦來到竹屋門口時,卻發現一個黑衣人正躺在地上,身上有多處傷痕,血已經結痂,樣子頗為狼狽。
“哎呦,要死也不能死在我家門口啊,不吉利不吉利……”安亦責備道,語氣中卻帶着輕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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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人在給自己上藥,身上像火燒一樣的疼,想要叫出聲,但是卻發不出聲音,好難受好難受,整個人就像要被撕裂了一般。自己是不是永遠都會在這樣的痛苦中掙紮了……又一陣清涼入喉,整個身子都舒服了起來,剛才的灼熱感也慢慢消失了。自己似乎聞到了濃重的草藥味,還有忽有忽無的清香。
總覺得眼皮沒有之前那麽沉重了,試着緩緩睜開眼睛,有刺眼的光入目。
“我這是……在哪……”只覺得自己的聲音好沙啞,異常難聽。試着動了動,瞬時皺起眉頭,因為全身都疼……
“月牙山。”一個清朗的聲音傳入耳中,如果自己沒聽錯的話,這聲音中似乎帶笑。
忍着疼側頭看向聲音的主人。那邊的木桌上坐着一個素衣的男子,長發随意的披在肩上,卻是背對着自己,無法知道他的長相。
“月牙山……那你是……”的确依稀記得自己昨日逃到了月牙山中,然後因為身負重傷,迷迷糊糊的在山中走着,最後似乎看見了一座竹屋,之後便失去了意識。莫非這就是那竹屋的主人?
“藥師安亦。”聲音的主人漫不經心地說道,他身子一晃,一腳跨上凳子,身子慢慢地偏了過來。我看見的只是他手捏一杯茶,面帶笑容,輕佻地望着自己。那随意的目光看得人很是尴尬,卻并不惹人讨厭。
“應該聽說過吧。”那個自稱藥師安亦的人再次開口之後,便仰頭飲了一口茶。
藥師安亦的名字我當然有所耳聞,但別人都說藥師安亦難尋難求,于是我對他的感覺也不是很好,如今親眼想見,卻發現,其實他并不惹人嫌惡。
“多謝……恩公相救……”躺在一個類似床的榻子上,本想要坐起身來,稍微正式的道謝,卻發現身體有撕裂般的疼痛。
“再動傷口就裂開了。”安亦笑眯眯地看着我,語氣不似關心,倒似嘲笑。
“多謝……恩公關心……”不管怎樣,還是得謝謝,要是沒有眼前這個人,自己想來早就沒命了。
“哎哎,別急着叫恩公。”安亦擺了擺手,又再次轉回了身,笑道,“我見你快死了,才救你的,要知道屋門前死個人多不吉利。”
這番話有點犀利,很不順耳,但自己還是得忍忍,似乎這安亦公子很有個性。
“你叫什麽?”背對着自己的安亦似乎在倒着茶,問的漫不經心。
“額……錢萬……”
“哦?這名字挺財大氣粗的麽。”安亦笑道。
“見笑了,這名字粗俗的很……”
“的确。”
“……”我被他說的有些無言以對,但莫名地覺得這個人好生有趣。
“看你三十來歲的樣子,應該有一番事業了吧?”似乎沒有理會我的沉默,安亦繼續問道,“你是做什麽的?”
“綢緞和茶葉生意……”
“哦?還是個商人啊。”安亦抿了口茶後繼續說道。總覺得現在的我像是在被盤問一般,不過,我說的這些對他來說是毫無價值……
“見笑見笑,只是小生意而已……”
“哈哈。”安亦忽然沒由來的笑了起來,笑了一陣之後,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試問哪個商人沒事穿着黑衣,還被砍了幾刀?”
我早就料到他會問到這個,心裏的一套陳詞也早已準備好了。誰知,安亦居然又笑了起來:“哈哈哈,吓唬吓唬你的!”
安亦兩腳跨過凳子,含笑俯視着我:“別人的事我安亦可沒空管,我只知道,我給你敷了名貴的藥草,給你吃了我煉的丹藥,還有幾碗藥湯,總共十兩銀子。”
他這一轉身,我終于看清了他的長相。深邃的眼睛,濃密的睫毛,英挺的鼻梁,還有上翹的嘴唇,如此俊朗的少年也不算世間少有,但是他周身散發的那種随意灑脫的氣息卻震撼了我。一個二十上下的青年,怎會給人以如此坦蕩不羁,潇灑自如之感?
似乎看的有些出神了,他居然冷哼了一聲。我為自己的窘态感到了一絲羞恥。
“我……”
“你沒錢。”安亦笑眯眯的說道。這話驚了我一下,他又開口道:“至少你現在沒錢,我之前查看過你身上的東西了,一文都沒有!”
“什麽,查看過我身上的東西!”我聞言,神色立刻一變,目光也鋒利起來。誰知,他竟是波瀾不驚地開口。
“放心,除了錢財之外我一概不會拿。當然,除了錢財之外,也沒什麽能吸引我的。”
如果換成別人說這話,我似乎還會有些懷疑,但不知為何,我偏偏覺得安亦不會說謊,這份感覺也不知從何而來。
“我……我下山以後一定把錢給你,不,是雙倍奉還。”
安亦微笑着看着我并不說話,我被他盯得甚至有些發慌。忽然,他站起身,負手走開了去。
“天降橫財,為何不收?哈哈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安亦一個人笑了起來。他的笑是止在一聲開門聲之後的,我躺在榻子上無法動彈,因此也不知道是何人進來了。
“安亦爹爹。”
“你回來了啊,和竹兒們玩的開心麽?”
“恩。安亦爹爹,我去看看那個人。”
“随你,随你。”
我只覺奇怪,安亦這麽年輕居然已經當爹了?而且聽那個喊他爹的聲音應該也小不到何處……
正在疑惑的時候,只覺一陣清風吹過,一陣清香襲來。那股清香我似乎在哪裏聞見過,卻是想不起來了。我轉過側着的臉,映入眼的是一張無比精致的臉孔。
“你醒了啊?”那人笑着問道。那笑容幹淨的很,就像沒經歷過世事一般那麽純淨。
我一時啞口,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怎麽不說話?”他疑惑的看着我,眼神甚是清亮,忽然他用手戳了戳我的臉,笑道,“還記得麽,是我給你喂得藥。”
他這一戳讓我完全怔住了。為何,為何……這世上真有如此的人,幹淨的一塵不染,讓人不敢靠近。他喂我吃了藥?頓時我想起了什麽,原來,夢中那股清香是屬于他的。
他見我遲遲不開口,有些不悅地嘟起了嘴:“你真怪,都不說話。”說完便跑開了。我聽見安亦也開口說話了:“對呀,他是個怪人。咱們不理他啊。”
我聽了忽然想笑。到底是我怪還是他們怪,這山裏還真都是住了些怪人呢。
後來幾日,我可以下床走動了。我知道了那個人的名字,他叫青竹。聽安亦說,青竹小時候生了一場病,腦子燒壞了,所以行為舉止不太似二十左右的人,只是這番話不知是真是假。
幾日下來,我與安亦的接觸多了,發現他真的是個個性随意,十分有趣的人,他做事都不按常理規矩,說話幽默風趣,卻實有內容。有時候,我在想,安亦這樣的人才要是能效忠朝廷,那可要造福多少百姓啊。只是安亦太喜歡安逸了,他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懶得去理別人的事,連下山都很少,更別說是惟命于朝廷。
不過,或許我也有說錯,他的生活裏還有一個青竹。雖然只有幾日,但在我看來,他和青竹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着實讓人驚訝,總感覺沒人能進入他們兩個的世界。青竹日日都會去屋前那片小竹林,說是竹林,其實也沒多少根竹子。他有時會拉上安亦,有時則是一個人呆在林子裏,臉上有着幸福的表情。我很好奇,為何青竹這麽喜歡竹子,可以一個人與這些竹子呆上這麽久。但每次去詢問安亦時,他總是笑着,然後漫不經心地回答說“天生的”。
在這幾日的調理下,我的身子好了許多,畢竟是四海聞名的藥師,藥術果然高超。只是,我的傷勢還沒完全痊愈,安亦便要趕我下山了。我也不好死皮賴臉的留下,畢竟這是人家的地方。
月牙山是有名的深山老林,我怕尋不到下山的路,便請求安亦帶我下山,安亦雖是不情不願,但好歹最後還是答應了。我已經感到很是欣慰,因為依安亦的性子,便是怕煩的人。
那天,安亦領着我下了山,在山腳處,他系下腰間的葫蘆,倒了幾粒丹藥給我。
“服下這些,你的傷會恢複的快些。”安亦微笑着說道,“我也懶得去算這幾日的賬了,一共算你二十兩吧,有機會就送上來。”
我意識到他說的是有機會,于是斬釘截鐵地說道:“那些錢我肯定送上來!”
安亦只是笑笑,揮揮手便轉過了身:“随你随你,錢萬兄弟……”
聽出他強調了“錢萬”兩個字,我的身子确是一顫。看着安亦越行越遠、漸隐山林的背影,一種莫名的情愫慢慢地升了起來,是不舍,還是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