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竹
青竹
清風徐徐,皓月當空。月牙山中的一花一草皆被月亮的餘晖照的發亮,這樣的夜晚,讓此等深山老林越發的神秘起來。
深林中,隐隐現出一座清雅的竹屋。竹屋外,一處躺椅,一只木桌,一壺醇酒,一個閑人。
安亦懶趴趴地斜倚在躺椅中,睜着惺忪的眼睛瞧天上那一輪滿月,瞧了一會便往嘴裏灌一口酒,口中喃喃自語:“酒香,月圓,快哉,快……嗝……”
話還沒說完,一個酒嗝便湧了出來。安亦輕笑了一聲,仰頭又是一口,然後便将酒壺扔到了老遠。
“哎,不能再喝了,明天還得采藥去。晚安,月老弟……”安亦翻了一個身,背朝上覆在了躺椅上,就這樣沉沉地睡了過去。
每月月半,安亦都會出門采藥,因為月半月圓夜,隔天的露水會特別豐厚,這時采的草藥可謂是最上等的。
但每月月半,安亦總會感冒,因為安亦有個壞毛病,看見滿月就喜歡舉杯邀明月,而每次邀完,便忘了回屋,直接就在屋外呼呼大睡了。要知道深山老林的寒氣格外的重,他這一折騰怎能不感冒?好在他自己是藥師,随便抓些藥草煎煎便完事了。
“阿……嚏……”被自己的噴嚏吵醒,這讓安亦十分的不悅。他揉揉眼,撐起身子,環顧了一下四周。
此時天還沒亮,整個林子裏霧氣蒙蒙,微風瑟瑟,卻是刺骨的疼。
“阿……阿嚏……”又是一個噴嚏,安亦得瑟了一下,趕忙裹緊了身上的衣物。他快速地爬下躺椅,急急忙忙地往屋裏跑。
昨晚的醉意顯然還沒有完全褪去,安亦感覺頭暈暈乎乎,再加上一夜在外,寒意侵體,他的雙腳止不住的抖。
安亦跑回竹屋,在裏屋裏翻箱倒櫃地找出了一件冬天穿的棉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往身上套。這才剛入的秋,只有清晨才會有些寒冷,根本不至于穿棉衣。但安亦就是喜歡,又有什麽辦法呢?
穿上了棉衣,安亦才露出舒坦的笑容,但是清鼻涕還是直往下流,他趕緊又給自己熬了副藥,這才算完事。
此時天已經挺亮了,安亦估摸了一下山中的路大致都可以看清,這才準備出發采藥。他沒有帶很多東西,僅是背了個籮筐,帶了個鐵鋤,腰間系上了一個葫蘆。
今日,安亦決定往南邊走,那兒他已經半年沒去過了,不知道有沒有什麽新的藥草。
安亦采藥和普通的藥師不太一樣,他這采藥反倒像是在游山玩水,吹着口哨,哼着小曲,好不惬意。偶爾見到些需要的藥草,便慢吞吞地蹲下身采起來。
走了一段,安亦忽然覺得身上細汗連連,只道是現在太陽出來,棉衣穿在身上實在過熱了,于是他便利索地脫下棉衣,随手往地上一扔。
這還沒走幾步,前方的一片竹林立刻引起了安逸的注意。安亦只道奇怪,因為半年前,這兒似乎沒有竹林。
“老酒喝多了吧?”安亦自嘲地笑道。他甩了甩頭,再仔細看去,那片竹林還在。
安亦疑惑地皺皺眉,他急匆匆地往竹林跑去,想看看究竟。
因為入了秋的緣故,竹子上沒多少葉子,但是竹枝卻蒼勁挺拔。安亦緩緩地撫過一根根竹。他發現這些竹子都是上乘的青竹,一般樹林裏根本不會長,除非是家養。而這些竹子當中,有一根竹子更是青翠欲滴,安亦忍不住仔細打量起這根竹子。
“好竹,好竹!”竹節明顯,竹枝挺拔,色澤清亮,更是上乘竹子中的極品。安亦撫了它好久,才意識到要趕着去采藥。
“下次砍了你們去建我的屋子。”安亦點點頭,似決定了什麽。竹林被微風吹得沙沙作響,安亦居然有些害怕這聲音,覺得特別詭異。他有些不舍,又有些膽顫地離開了這片竹林。
沒走多遠,安亦便回頭張望,他嘴角帶笑,贊許地看着這片竹林,只覺神清氣爽。
竹林在風的吹動下,左右擺動,但安亦覺得這擺動的幅度似乎越來越大。倏地,有一道光從竹林中閃現,轉瞬即逝。安亦以為是自己眼花,但是竹子們忽然搖晃的厲害,似要硬生生折斷般。
“撞鬼了!”安亦知道這回不是自己眼花,平日裏他雖然放蕩不羁,安逸潇灑,但遇到鬼神這種事,他還是會畏懼三分。此時的他想都不想拔腿就跑。
“撞鬼了,撞鬼了!”這樣大的騷動,激起林中鳥無數。
安亦直奔到一條小河邊才停下了腳步,他氣喘籲籲地彎下腰,捋起自己的思路來。
這大白天的不可能有鬼,可是這竹子也不可能自己晃那麽厲害,至于那一道閃光,更是無從解釋,又或者這林子裏有妖怪。安亦本不是喜歡想問題的人,如今一個個問題充斥進他的腦袋,直教他頭疼。再加上心頭的恐懼,更是讓安亦煩躁不已。
安亦逍遙慣了,從沒怕過什麽,也沒被什麽束縛過,這次久違的恐懼感讓他十分嫌惡。
“哈哈,想我安亦頂天立地,怕過什麽?”安亦站直了身子,拍拍自己的胸膛,忽然仰天大笑了起來,“縱是那一妖一怪,也必定被我降伏!”
安亦恢複了平日的模樣,大搖大擺地向回走了去。他拍了拍腰間的葫蘆,朗聲道:“葫蘆,我們走着,與其在這邊拼命地想,還不如回去探個究竟。”
行了段時間,安亦仍是沒有望見竹林。他只覺奇怪,那麽大片竹林,遠遠就應該看見,況且現在自己行的這段路程應該有剛才跑過的那麽遠了。
在好奇心的趨勢下,安亦越走越快,卻遲遲不見那片竹林。忽然,安亦停下了腳步,像是想到了什麽。
“莫非……那竹林消失了……”安亦的額頭滲出了絲絲冷汗。但他還是保持着冷靜,擡頭打量起周圍。
這兒的樹,安亦記得,剛才他的确是站在這邊回望竹林的,但是現在放眼望去,哪兒來什麽竹林,連半根竹子都沒有。
安亦腳步緩緩地向前挪着,剛才那片成林的青竹變成了普通的樹林。安亦知道不是自己看錯,而是竹林真的消失了。他走進取代了竹林的樹林,希望還能尋到一根兩根竹子來。
樹林異常地茂密,樹跟樹之間的距離十分狹隘,安亦扔下了他的籮筐,卻仍覺得自己會擠不進去。
但就當他這麽認為的時候,安亦發現樹林的中心卻是一片空曠,他隐隐約約地覺得裏面有什麽。
穿過最後一道屏障之後,安亦幾乎是跪倒着鑽進去的。他趴在地上緩了緩氣才擡起頭來。
只覺得眼前有一物刺眼得很,安亦用手遮着眼才能看清。旦當他看清之後,卻是硬生生被吓得倒吸了口涼氣。
那空地的正中央,坐着一個人。更重要的是,這個人現在一/絲不挂。
安亦也沒看清這人是男是女,立刻轉過了頭。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安亦緊閉雙眼甩了甩頭。那邊卻遲遲沒有動靜,安亦好生奇怪,自己都發出了這麽大的聲音,難道那人還未注意?安亦很想回頭,但念到那人現在一/絲不挂便又猶豫了,在幾番掙紮下,安亦終于決定豁出了,“這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然後他便重重地回頭盯着那人。
呼,幸好是個男的。當安亦看到那赤/裸之人平坦的胸部之時,放心的舒了口氣。
安亦站起身來,向那人走去,與此同時,他也在細細打量着他。怎麽說呢,安亦覺得那人只能用漂亮來形容。他看上去只不過和安亦一樣二十上下,長長的青絲披在肩上,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下泛着光,精致的五官讓人移不開眼,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是世間少有的純淨。
打量完此人,安亦也基本上猜出此人的身份了。只是他怎樣都不相信,這世上真的有妖怪。不過看他純淨的眼神,應該壞不到哪裏去,安逸摸着下巴思考着,随即點點頭。
“你是竹妖?”安亦走到那人身前,由上而下地俯視着他。
此刻的安亦不知為何一點都不害怕,即使這真是個妖怪,他也覺得這妖怪不會傷害他。
坐在地上的那人一言不發,只是擡頭緊緊地盯着安亦,那眼神,安亦覺得可以叫做為“懵懂”。
“你叫什麽名字?”安亦見他不說話,便換了個問題繼續問。
那人還是一言不發,他歪過腦袋繼續盯着安亦。那神情忽然刺了安亦一下,安亦也不知為何,似乎有一種想要抱起他的沖動。
這樣的想法吓了安亦一跳,他佯咳幾聲來掩蓋自己心中的尴尬:“咳咳,你怎麽不說話?你打哪來上哪去,知不知道?”
那人忽然咧開嘴笑了起來,那樣子,那神情,活像初生的孩子般純潔。可他只是笑,仍然沒回答安亦的問題。
安亦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一手扶額,無奈地搖起了腦袋:這下可好,這小妖原來什麽都不懂。
那人見安亦一直搖頭,竟然伸出雙手抓住了安亦的衣擺。安亦感到有人拉扯,吃驚地向下看去。
映入眼前的是一汪清潭,安亦只覺快深陷這小妖的碧水眸中。這樣純淨的眼神讓安亦心頭一怔,趕忙避開了那雙眼。
“敢情這妖怪的心地比人的心地都要善良了,怕是不會做什麽惡事來的吧。”安亦拍了拍腰間的葫蘆,“葫蘆,葫蘆,你說我要不要帶這小妖回去?”
安亦再次回頭看了看那小妖,小妖倒是乖巧,拉着安亦的衣擺不再多動,而那眼神,真可叫我見猶憐。
“好吧,老方法,葫蘆,你要是單,我就帶他回去,你要是雙,我就當沒看見過這玩意。”
說完,安亦便扯下葫蘆,拔開葫蘆塞,向攤開的手掌倒去。
“二、四、六、七……”安亦數完手心裏的丹藥,好生無奈地晃了晃頭,“哎,葫蘆啊葫蘆,你為什麽非要我撿這麽一個啥都沒穿,啥都不懂,啥都沒有的破爛玩意呢?哎,罷了,罷了,就當找個伴來解解寂寞無聊罷。”
坐在地上的那人也不知聽沒聽懂,只是眯起眼笑了開來,安亦只覺那笑好看,豈不知自己的笑容也毫不遜色。
“小妖,聽好了。”安亦低頭凝視着那人,陽光斜斜地從他頭頂照下,這回換成坐在地上的那個人看不清眼前之人了,“從今天起,你就叫青竹,對,就叫青竹!”
“……青……竹……”那人眯着眼看着安亦,嘴巴一開一合,含含糊糊地念出了兩個字,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也可分辨出,那是一種清朗的聲線。
安亦瞬時愣住,沒想到小妖的接受能力還挺強,比一般嬰兒好上許多。但轉念一想,人家好歹也是個妖怪,接受能力強點也不足為奇。
“好,不錯不錯。”安亦回過神之後立刻換上了贊許的笑容。青竹也跟着樂呵呵地笑了起來,嘴裏也繼續含糊地跟着學舌,“好……好……”
安亦頓時樂了,沒想到這小妖還蠻好玩的,帶回去養養說不定還真能解悶。越想越有趣,安亦忽然有種當上爸爸的感覺。他彎下身,一指托住青竹的下巴,笑眯眯地說道:“小妖,記住了,我叫安亦,以後你得管我叫爹爹。”
青竹眨着大眼睛,似乎不知道該叫安亦,還是該叫爹爹。
“快叫爹爹。”安亦叫他遲遲不叫,有些急了,于是重複了一遍。
青竹似乎忽然懂了,他張開了嘴:“安……安……亦……爹……爹”
雖然說的不清不楚,但是安亦還是聽懂了。雖然這爹爹前面多了兩個字聽着怪別扭的,但好歹這也是個爹,安亦也算接受了。
“哈哈哈,乖兒子,現在爹爹就帶你回家。”安亦半扶半扯地将青竹拉了起來,但他忽然意識到,青竹現在仍是一/絲不挂,這站起之後的光景更是尴尬。
青竹卻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一般,倚在安亦身邊笑的開心。
安亦深感無奈,即使是深山老林,四下無人,但羞恥心還是讓安亦覺得很不好意思。如果把自己的衣服脫給他,那就變成了自己體無遮物了。
思考了半天,安亦只能想到背着青竹這個法子了,這樣至少坦露在外的部位會比較少些。安亦撇了撇嘴彎下腰:“來,青竹,爹爹背你回家。”
青竹看見安亦這個姿勢,似乎懂了他的意思,呵呵的笑了起來,然後整個人趴上了安亦的背。雖然青竹笑起來的聲音是成年人的,但是在安亦耳中卻和孩童毫無二致。
安亦本以為青竹挺重,結果上來後卻發現這身板輕的和小姑娘似的。
“還好是個竹妖,要是個豬妖那豈不是重死我?”安亦笑着搖搖頭。
剛走幾步,安亦又遇上難題了。那狹隘的樹隙光是一個人走就很吃力,更別說現在身上還背了一個人。
安亦頓下腳步,皺起了眉頭,現在他還真是找不出法子來了。正愁着的時候,安亦忽然聽到沙沙的聲音,他擡眼。只見那些樹竟然往兩邊分開,中間現出了一條道來。
安亦倒也沒怎麽吃驚,要知道在遇到了之前的事情之後這樹林挪位的事已經不值一提了。安亦剛想走,忽然注意到身後的人兩手一直張開着,然後他便明白了,這樹不是憑空分開的,原來是這小妖在施法術,看來他還是挺有本事的。走出那片林子,青竹的手便放下了,安亦轉頭看去,樹果然全都合攏了。
“兒子,謝啦。”安亦帶笑地說道。青竹似乎很開心,從背後摟住了安亦的脖子。
沒走幾步,安亦忽然看見了剛才被自己扔掉的棉衣,他張了張嘴,然後哈哈笑道:“扔得好,扔得好。兒子,你有衣服穿了。”
安亦剛想把青竹放下,誰知青竹的手死命地摟着他的脖子硬是不放開。安亦被捁的差點窒息,趕忙叫道:“好了,好了,你不想下去就快點上來。”
話音剛落,青竹立刻又爬上了安亦的背。安亦就疑惑了,這妖怪的理解能力怎麽這麽強,才沒多久就能完全聽懂人話了麽?
“不要衣服也罷。”安亦無奈地晃着腦袋,他摸了摸腰間的葫蘆,言道:“葫蘆啊葫蘆,我忘了昨天我才數過你,你說剛才我們數的到底要不要算數?”
青竹在背上一陣亂動,安亦只覺脖子又有脫臼的危險。
“罷了,罷了,撿個竹妖回去養養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