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郁皊在劇組裏呆的第六天, 收到了司行昭的消息。
彼時他還在王導那裏看臺詞本的修改,焦頭爛額地拿着一疊廢稿。
“下午到x市,”司總的消息言簡意赅:“晚上出來吃飯?”
還附上一家在當地頗有名氣的飯店的照片。
郁皊頓了片刻, 感覺有人的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小郁?小郁?”
他別過臉。
是王導。
這幾天王導和他也熟悉起來了, 看他的視線停留在手機上,下意識調侃郁皊:“呵呵,對象查崗啊……”
話沒說完, 王導的聲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尖叫雞。
王導看見了消息框上的備注, 明晃晃的“司總”兩個大字。
那頭的消息好長一條, 往上看看, 聊天記錄還真不少。
而郁皊垂着眼睑, 睫毛很長, 表情又純又幹淨。
真是查崗。
王導哪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調侃成真了。
他不可遏制地想到在辦公室裏看見司總處理公司事務時候的罕言寡語, 還有被投資方提交項目發展前景時候的戰戰兢兢。
千言萬語彙成一句——
愛情使人性情大變。
郁皊不置可否。
他擡起頭,含糊地應了一聲。
“哈哈……”王導尴尬地笑笑, 在引來其他人的好奇之前結束這個話題:“你要見人就去吧, 用不用給你放個半天假?”
“一天也行。”
這倒不用。
“不用放假,我晚上去。”郁皊解釋:“王導, 我們繼續看這個吧。”
他沒留神王導複雜的表情。
晚上見面總有種私會的感覺……王導的心底莫名其妙浮現這句話, 然後被他驅趕出腦海。
司總和小郁見面, 怎麽能說私會!
郁皊不知道王導在想什麽。
他只是捏着有點皺的臺詞本,猶疑着這句臺詞要怎麽改。
至于司總的事, 晚上再說。
郁皊給司總回了消息, 表明自己知森*晚*整*理道了。
他是一個注意力很集中的人, 工作就是工作,怎麽能因為私事分心。
下午。
其實司行昭三點多就到了, 但一來他和方特助一幹人都需要修整,二來要應付來接風的合作方,耽擱了一段時間。
郁皊這個點還在工作,他很忙。
司行昭微妙地體會到了一點翹首以盼等老婆回家的感覺。
雖然他并沒有翹首以盼,郁皊現在也不是他的老婆,但這種莫名的即視感盤旋在他心頭久久不去。
司行昭又點開和郁皊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兩個小時前。
他發了消息,郁皊還沒有回。
現在翹首以盼了。
司行昭捏緊手機。
相比之下有些小巧的電子産品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方特助湊過來,不遠不近地問:“司總,郁先生回您了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
合作方還在旁邊殷勤地介紹公司研發的産品和後續發展規劃,司行昭不冷不熱地看了方特助一眼,眼底不乏警告之意。
方特助立刻噤聲。
啧。
被老婆忽略的男人真可怕,看到每個人都覺得是對方搶走了自己的老婆。
合作方派來的代表有些緊張,喋喋不休地介紹他們即将推出的産品,目光轉向一旁高大英俊的男人。
對方側着臉,拿着手機,屏幕亮着,情緒很不高漲,對他們的産品沒什麽興趣。
司總對和他們公司合作完全沒有意向嗎?
代表吓了一下,停止住重複産品優點的行為,聲音顫巍巍的:“司總?”
司行昭看他一眼。
“沒事,你繼續說。”
代表戰戰兢兢:“好的,正如您所見,我們這款産品誕生之前做了普查,結果顯示……”
他再試圖去看司總,發現對方已經把手機收起來了,冷凝的神情有些許融化。
司總滿意他的解說?
代表不懂司總的心思,繼續背他們産品的優點。
司行昭簡單地附和幾聲。
他收到郁皊的回複了。
郁皊不知道自己給司總發的回複引起了怎樣的波瀾。
他剛到酒店,又累又熱,打算洗個澡再出門。
今天有雲,陽光沒有很刺眼,但依舊悶熱,有種山雨欲來的潮濕粘膩感。
郁皊擰了擰眉頭。
他得趕快換身衣服。
等電梯的時候,郁皊看見司總發過來的消息。
司總:“到了。”
言簡意赅,很符合司總的人設。
郁皊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好的,我去酒店找您。”
司總在另一個酒店下榻。
郁皊拒絕了他來接自己的打算。
距離不遠,走過去就行,省得被人發現酒店前停了一輛陌生的車。
郁皊拿房卡開了房間,拿了衣服就進了浴室。
淅淅瀝瀝的水聲在浴室裏響起,霧氣浮上來,磨砂玻璃映出朦胧而美好的線條。
洗完澡,離他們約定的時間沒多久了。
郁皊不緊不慢地換好衣服,吹幹頭發,又戴上口罩。
以防萬一,他還戴了一定鴨舌帽。
郁皊站在鏡子面前看了看自己。
臉捂得嚴嚴實實的,認識他的人都得看好幾眼才能确定是誰。
郁皊滿意地點點頭。
轉而,他發現不對。
自己只是去和司總吃飯,為什麽遮遮掩掩地像……地下情。
郁皊的表情有點古怪。
他在劇組呆久了,聽小張他們說哪個哪個明星藝人的八卦,不由得想到了一些花邊新聞。
《當紅小生夜會地下女朋友,酒店門口激烈接吻》
他現在又戴帽子又戴口罩,真的有點像試圖躲避狗仔。
打住——
郁皊把鴨舌帽摘下來,和鏡子裏的自己對視。
都怪他在劇組呆久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也出來了。
郁皊把鴨舌帽放下。
“我出門了,”郁皊走進電梯,按下按鍵:“十分鐘到。”
那邊的消息很快:“好。”
郁皊專心趕路。
因為那些花邊新聞,他心底有點古怪,淡淡的心虛感油然而生。
好在路上一個認識的人也沒看見。
到了金碧輝煌的酒店門口,郁皊正打算拿出手機發消息,就看見路邊停着的一輛黑車降下了車窗。
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車窗後,半張臉隐在暗處,輪廓鋒利又深邃。
“這裏。”
郁皊怔了一下,幾步走上前。
司行昭給郁皊開了車門。
“走過來的?”司行昭示意司機開車,問郁皊:“嗯?”
郁皊點點頭。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粉撲撲的小臉,氣息有點不穩:“不遠,走過來的。”
郁皊的發尾還有點潮濕,沒幹透,有些馥郁的香草蘭味道在密閉的車廂裏蔓延。
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麽沾上的,氣味裏帶着點水汽,像被擠壓蹂躏的香草蘭,流出濃郁馨香的汁液。
氣味是有記憶的。
某些氣味,在特定的場合和特定的情境,下次再聞到的時候就能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上一次聞到的場景。
香草蘭。
司行昭記得郁皊身上的香味就是香草蘭。
那種味道聞起來像奶油,摻雜了誘人的蜂蜜。不濃,但湊近了仔細聞,又馥郁又甜蜜。
他甚至還記得上次聞到這種氣味的場景。
陽光明媚的書房裏,安安靜靜的,電腦裏傳來枯燥的彙報聲。
溫熱清瘦的身軀被他摟在懷裏,呼吸平穩。他纏得很緊,又很不安分地在那一截白皙的後頸處蹭來蹭去。
那一小片膚肉柔軟又溫熱,硬是被他的下颌蹭紅了,還有可疑的水漬。
“老婆……”司行昭聽見自己的聲音,含含糊糊的:“你身上好香啊……”
香到他想到處舔。
還想咬一下,不用力氣,只是齒尖觸碰柔軟的肌膚,緩解心底蔓延上來的癢意。
然後他就被惱怒的郁皊拍了兩下腦袋瓜。
就地正法。
司行昭的表情一滞。
餘光瞥見身邊的男人冷臉,郁皊還以為是自己頭發上的水甩到人家了,連忙道歉:“不好意思司總……”
他手忙腳亂地抽出紙巾。
“沒事。”
司行昭接過來,語氣冷靜:“沒什麽。”
郁皊卻把紙包遞給他,拿紙墊在他鼻梁下面。
“您好像流鼻血了……”
郁皊斟酌着說辭,提醒司總:“天氣熱上火了?”
司行昭:……
溫熱的液體滴滴答答浸濕紙面。
面前人漂亮的眉頭皺起來,雪白的臉頰湊近,呼吸都落在他臉頰:“司總……?”
聲線清軟,帶着明顯的關心。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映出他的剪影。
司行昭的鼻血流得更厲害了。
郁皊在包間落座。
他心有餘悸,用餘光觀察了下對面的男人。
司總的輪廓英俊依舊,高鼻深目,線條深邃沉靜,眼睛深不見底。
可惜不近人情的司總現在鼻子裏還塞着用來止血的紗布,讓這張冷峻無情的臉有了裂痕。
紗布是司機開到藥店買的。
剛開始的時候還好,郁皊手忙腳亂想上去幫忙,才開口,司總的鼻血流得更多了。
那樣子,他都懷疑自己不是幫忙擦,而是打了司總一拳。
司總看着身體這麽好,難道是因為加班加太多,身體被掏空了?
“您現在感覺好點了嗎?”郁皊等侍應生都下去,門關上了才開口:“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司行昭搖頭。
他繃着臉,眉頭擰着,聲音卻低沉:“沒事。”
郁皊不信,依舊滿面擔憂。
也許是他眼底的揣測被發現了,郁皊又聽見司總:“可能是水土不服。”
司行昭輕描淡寫:“在飛機上沒有休息。”
郁皊“哦”了一聲。
真的是司總太努力工作了,身體都發出抗議。
“那您記得多休息,”郁皊依舊關切:“身體最重要。”
司行昭:“嗯。”
郁皊身體力行,給司總倒了一杯茶。
像司總這個年齡的男人,常常仗着年輕體力好胡來,等過幾年身體不好了就後悔了。
“給。”
郁皊把冒着熱氣的茶杯遞給司總。
他覺得司總是個好人,不想讓他陷入那樣的境地,又不能太直白地開口,只好用這種方法提醒司總。
身體最重要!
司行昭看着上面飄着的紅棗枸杞:……
倒也不必。
但郁皊的眼神關切無比,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寫滿催促。
他只好喝了一口對方遞過來的茶。
“在劇組裏怎麽樣?”
郁皊咽下一塊甜滋滋的糖糕,喝了口茶:“還可以。”
他想了想劇組的人員,挑着有趣的事和司行昭說了。
“薇薇姐人挺好的,幫我簽名,”郁皊:“就是我的一個朋友,她很喜歡蘇薇。”
“耿前輩也不錯,”郁皊頓了一下,想起來對方總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很……随和。”
司行昭放下筷子,不甚碰了一下杯壁:“王導呢?”
郁皊眨眨眼:“王導也好,一直在教我。”
司行昭不說話,聽着郁皊用“好”“不錯”“可以”一一評價劇組裏的人,眼睛亮晶晶的。
“都這麽好嗎?”
郁皊正說着,忽地聽見司總低低的聲音。
“嗯。”他點頭,他不說會在背後說別人壞話的人。
司行昭擡頭,神情冷靜又深沉:“那我呢?”
郁皊卡殼了一下。
他有些疑惑地擡頭看看面前的司總,疑心自己聽錯了話。
這是在比什麽?
這個動作有點像聽見古怪動靜的小貓,扒着被劃得破爛的紙箱探出頭,眼睛瞪得又圓又大。
司行昭冷靜無比。
他面上沒有任何破綻,眼神沉靜唇角平整,仿佛只是随口問了個菜色如何的問題。
“您當然也好,”郁皊猜不出司總的心思,幹脆道:“是最好的。”
如果司總不經常變得奇怪,就更好了。
司行昭很滿意。
他颔首,下颌繃出銳利的弧度:“知道了。”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
郁皊上了車,還不忘和司機說:“到司總的酒店門口,我自己走回去。”
司行昭不太同意:“天黑了。”
“路不遠,”郁皊據理力争:“只有十分鐘。”
司行昭關上車門,對司機說:“去xx酒店。”
xx酒店是郁皊落腳的酒店。
司機:“好嘞。”
郁皊悶悶地坐下去。
“就到門口,”司行昭:“不開進去,現在天太黑了,這裏人少。”
郁皊勉強接受了司總的提議。
“在前面停一下,”開到一半,司行昭忽然叫停司機:“我去買個東西。”
司機照做。
郁皊等了一會,司行昭拎着一個小盒子上車。
“給。”司行昭把精致的紙袋遞給他。
郁皊不明所以。
“甜點,”司行昭言簡意赅:“方特助說這家店評價很高。”
郁皊猶豫了一下:“我不餓。”
司行昭坐下:“很小一塊,帶回去嘗嘗。”
說到這份上,郁皊也不能拒絕了,只好點頭:“謝謝司總。”
他旁邊的男人開始閉目養神:“嗯。”
司機把車開到隐蔽的地方。
郁皊拎着甜點下車,在車門口頓住:“我回去了,司總早點休息。”
司行昭颔首:“你也是。”
郁皊轉身。
等到他進了酒店門口,司行昭才開口,示意簽名的司機:“走吧。”
郁皊走進電梯。
司總說了甜點很小,确實只有一點分量,只有大半個手掌心。
蠻奇怪的。
郁皊搖搖頭,司總這是嫌棄他吃得太少了嗎?
懷着這個疑問,郁皊走進走廊,低頭掏房卡。
“才回來?”
面前忽然落下一道陰影,儒雅的聲線響起來。
郁皊擡頭。
“耿老師?”
郁皊抿唇,看着對方明顯也是要出門的打扮。
耿向笑了笑。
他的目光在郁皊白皙的臉頰上停留片刻,落在光潔修長的脖頸上。
耿向忽然靠近。
他個子高,也注意鍛煉,身材保持得很好,這樣俯下身也有些難以言喻的壓迫意味。
郁皊被他看得有點不太舒服,擰着眉頭後退:“您有事嗎?”
耿向笑着指了指他露出來的脖頸:“這裏——”
郁皊打起十二分警惕。
這裏有什麽?
“什麽都沒有……”耿向噙着笑,慢悠悠地揭開答案:“晚上出去見男朋友嗎?”
郁皊抿唇。
耿向的笑容更大,有點揶揄的意味:“下次小心點。”
“真留下點什麽,還是會被發現的。”
語罷,他施施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