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糾葛
第25章 糾葛
論壇第一天,莊知魚的确長見識了。這次是和傳統術法有關的論壇,八山二所一中心把這些傳統術法玩出了花,簡直是在會場搞雜技演出。莊知魚沒記住他們講ppt的模樣,只記住了他們整活的場景。
巫山的老師随手一造就是幻境,莊知魚看得雲裏霧裏的。蜀山表演了禦劍這種老把戲,當然他們最後展示了一下最新的研究成果——禦毛線、禦鋼絲、禦牙簽,萬物皆可踩在腳下。茅山還在畫符,一張符當八張用。終南山展示了隐身術,說是隐蔽性大大提升,到最後都沒人知道這位老師究竟還在不在會場。華山的老師說他們最近在研究劈山的可行性,打算整個大動靜。鶴鳴山的老師到處給人送丹藥,說是剛煉的,新鮮。齊雲山的老師展示了一下最新研究出來的輕功技巧,整場論壇下來,每個人只能感受到一陣風在面前拂來刮去,吹得臉疼。
墉城研究所的老師稍微收斂了一點,只是擺攤算命。蓬萊研究所的老師就稍微離譜了些,那個東北老太太竟然請了兩個大仙上身,讓兩個大仙相互交談,差點沒讓老太太左右互搏。東土巫術研究中心的老師們一起擺了個陣法,說是殺傷力超強,誰進誰死……當然,沒人敢進。
不周山書院作為東道主,最後一個上場。李桂英老師趕着一群已經腐爛的毛茸茸的小動物進了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不住啊大家,現在有這個‘侮辱屍體罪’,我只能給大家趕些小動物來。不過,我已經在研究讓這些小動物繼續發揮它生前本領的辦法了。”她說着,又使喚最前面的那條德牧:“旺財,去聞聞這屋裏有沒有違禁藥品。”
旺財真去了。
莊知魚看得暈乎乎的,一天下來,她不知道該懷疑誰的精神狀态比較好。黃昏時,一天的論壇終于結束,所有人都在餐廳開心得吃吃喝喝。黃無願帶着揚清兒也過來蹭飯了,幾個不周山書院的學生坐了一桌,其樂融融。
“怎麽樣啊?”黃無願問莊知魚,“有沒有大開眼界?”
“我覺得……我的眼界……現在有點太開闊了。”莊知魚斟酌着用詞。
“習慣就好啦,”揚清兒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這還只是傳統術法的論壇,我之前見過創新術法的論壇……你不知道,那都是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有人練出了分身術,幾個分身都可以自由思考、行動,而他費盡心思練出這麽極端的術法,只是為了多打幾份工、為了二十四小時不停工作……可怕,簡直可怕。”
莊知魚聽了,打了一個哆嗦。“好、好狠。”她說。
“對了,你們昨晚在酒店怎麽樣呀?酒店東西應該是齊全的吧,”黃無願又在關心她們,“今晚有兩間房,你們三個看一看怎麽分配?如果實在分配不了,我把清兒留這,方便你們分房間。”
“黃五元!”揚清兒氣得拿筷子敲了下她的手,“我換洗衣服都沒帶!我要回宿舍住!”
“我幫你拿啊!”黃無願很樂于助人。
“是啊學姐,我們今晚怎麽分房間呀?”沈佩元連忙問着莊知魚,“我可以和你一間房嗎?”
“可……可以嗎?”莊知魚極力壓着快要抽搐的嘴角,心虛地看向了穆玖伏。
“不可以。”穆玖伏出聲阻止。
“啊?為什麽?”黃無願好奇,“玖伏學姐,我還以為你很社恐呢。”
“我身體不舒服,需要人照顧。”穆玖伏一本正經。
“啊?你身體不舒服?”黃無願連忙關切問着,“哪裏不舒服?你一個回春術的傳人,都治不好嗎?”
穆玖伏垂了眼,卻并沒有回答。“腳扭了,”她在心裏說,“可惜,這次騙不到任何人。所有人都知道,這點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麽。”
莊知魚聽見了,她沉默了一瞬,又擠出一個笑容,對黃無願說:“我今天和玖伏學姐開玩笑,說她臉色不好,一定需要人照顧。她……記仇呢。”
“哦哦,那就好,”黃無願松了一口氣,“玖伏學姐,你吓死我了。”她說着,又看了看莊知魚:“沒想到,你能讓玖伏學姐記仇啊?這我可救不了你。”
“哈哈沒有,都是開玩笑嘛。”莊知魚說着,連忙喝了一口茶。
只聽沈佩元又說:“那學姐,我們今晚一起住?”
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了。莊知魚只能點了點頭:“好。”她說着,不自覺地避開了沈佩元的目光,又躲開了穆玖伏的眼神。目光游離間,她看見那位姓徐的老師正要起身出門。
那是東土巫術研究中心的徐奇老師,莊知魚今天下午特意看了簽到表,又在術士知網查了查這位老師的信息。她果然是研究蠱蟲的大家,算是如今專業領域內的領軍人物。
想到這裏,莊知魚悄悄看了穆玖伏一眼,又果斷站起身來。“我去一趟衛生間。”她小聲對身邊的揚清兒說了一聲,離開了這一片歡聲笑語的餐廳。
“徐老師!”她追了出去。
徐奇在樓道拐角處站住腳步,回頭看向她。“哦,是你呀,”她說,“不周山書院的學生。”
“是的老師,我叫莊知魚,不好意思打擾您了,”莊知魚說着,鞠了個躬,“我冒昧找您,是……是想請您幫個忙。”
“幫你解蠱?”徐奇問。樓道裏除了忙碌的服務生以外,沒有其他人,大家都忙着吃吃喝喝。
“是,”莊知魚小聲說,“老師……是怎麽知道的?”
徐奇笑了:“這年頭,誰還種情人蠱啊?這麽麻煩的蠱,早就沒人用了,大家都很注重隐私的。”她說着,打量了一下莊知魚,伸手探了探她額頭,又說:“你體內的蠱蟲,靈力低微,應該不是什麽厲害的學者養出來的。是不是你們學生自己養着玩,操作不規範,不小心中了蠱,又不敢告訴書院的老師?”
莊知魚尴尬地笑了兩聲:“老師,您真厲害。”
“沒事,都是這麽過來的。你放心,我也不會告訴別人。學生嘛,敢于探索是好事。”徐奇說着,拿出了一個小藥瓶,遞給了莊知魚:“這是殺蠱蟲的。你拿上兩粒,一人一粒,用水沖服。十五分鐘之內,蠱蟲必死。”
“謝謝老師!”莊知魚先鞠了一躬,才接過藥瓶,拿出紙巾,小心包了兩粒,又将藥瓶還給徐奇。
“不客氣。”徐奇收了藥瓶,又問:“你是關和穎的學生嗎?我們也算是同門,我知道她也在做蠱蟲的研究。”
“我不是,”莊知魚搖了搖頭,“我是顏正安老師的學生。”
“哦,正安啊,”徐奇忽然感嘆起來,“聽說她在深山老林裏住了幾十年,也是……執着。”她說着,擺了擺手,轉身就走。
“老師再見……”莊知魚很有禮貌。不得不說,她現在很好奇她導師的經歷。可是,她又怎麽敢到處去打聽呢?
想着,她收好藥,轉身又要回餐廳。一回頭,她卻正看見李桂英老師從門裏出來,手裏還拎着一瓶白酒。
“老師好。”莊知魚連忙打招呼。
“你怎麽在外邊,”李桂英招呼她,“快回去吧,又上菜了,別被吃完了。”她說着,又要向前走,像是急着要做什麽。
“好的老師!”莊知魚點了點頭,目送李桂英走遠之後,轉身便要回餐廳。沒走幾步,她又聽見了那熟悉的高跟鞋的聲音,回頭一看,她就看見顏正安從另一個方向走來。
“桂英。”顏正安輕聲喚了一句,她顯然沒有看見莊知魚。
“正安姐。”李桂英回了一句。
“今天是你生日,聽說你今天忙,我只好現在來,”顏正安說着,不知拿出了什麽,“這個給你,望你笑納。”
兩人的交談聲隐隐約約地傳入莊知魚耳中,莊知魚雖然好奇,但是不敢多聽,只好加快了腳步,回到了桌上。果然,又上了幾道菜。但是還好,她面前多了一個盤子,各式的菜都夾了幾樣。
“給你留的,”黃無願說,“多虧玖伏學姐提醒,不然,這菜真要被我們吃完了。”
“嗯嗯,”揚清兒點頭如搗蒜,“差點就被你師姐吃完了,多虧我師姐在。”
“謝謝……玖伏學姐。”莊知魚望了她一眼,說。
穆玖伏低着頭:“沒事。”她知道莊知魚剛才讨來了什麽,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只是……
“我吃飽了,先收拾東西去,你們繼續吃吧。”穆玖伏說着,起身出門。
莊知魚看着穆玖伏離去,心情更低落了幾分。“對不起。”她忽然在心裏冒出了這麽一句。
“對不起什麽呢?我都明白?只是,”穆玖伏在心裏對莊知魚說,“我們可以有一個更正式的告別嗎?我,舍不得。”
“等論壇結束吧,”莊知魚想,“現在有這情人蠱,最起碼傳話方便。”
一陣胡思亂想間,時光飛逝。很快,她們便各回各的房間。沈佩元拉着莊知魚聊天,莊知魚雖然應付了幾句,可心思完全不在沈佩元身上。
為什麽,竟然會有一點點不舍呢?莊知魚想,明明,她并不喜歡旁人窺見她的心聲。
“或許……”穆玖伏想。
“不要說不要說。”莊知魚打斷她,她不敢想她會說出來什麽。
“我舍不得你的聲音。”穆玖伏說。
莊知魚進了浴室,打開了花灑,就要洗澡。“有什麽舍不得的?”她反問,“我的心聲十分惡劣,你聽見我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你也聽見我天天在心裏咆哮……像個瘋子。”
“大家都是這樣的,”穆玖伏說,“而且,我很喜歡你瘋狂的那一面。我聽見你平常不會說出口的話,看你想象你平常不會做出來的事……我知道,這樣很沒有隐私,很惡劣。但是小魚,我很喜歡真實的你。”
“小魚,幾年前的那三個月,是我在一直僞裝,可是,當時的你,沒有任何僞裝,”穆玖伏說,“我看到你向往自由,也看到了你乖巧外表下渴望掙脫束縛的靈魂。你家裏管你管得太嚴了,你給自己的拘束也太多。可是、可是……”
“小魚,”穆玖伏說,“我很想看看沒有束縛的你……”
沒有束縛……是啊,和她在一起的那幾個月,是她長到這麽大,難得的“放肆”時刻。雖說這“放肆”略顯荒唐,但其實也只不過是她難得地做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去愛了自己真正想愛的性別,以及……人。
“沒有束縛……”她喃喃。
其實,她已經洗完澡了,卻遲遲不願關上水,走出這間浴室。嘩啦啦的水滴澆在她頭上,卻沒能讓她更清醒幾分,只是不斷地讓她回憶起那幾個月的“盡興”。
“等等、不、不可以想……”莊知魚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她在心裏對穆玖伏重複着,“不要想那些事!我這邊……還有人!”
“我控制不住,”穆玖伏的心聲也有着壓抑的輕顫和激動,“你……要不要也控制一下。我看到了你心裏的畫面,那是、你的視角。”
莊知魚忽然有些腿軟,她一把扶住了牆,才支撐着自己沒有倒下:“可有些、有些……沒有過。”她在心裏也不敢直言。
她看到了從未經歷過的場景,她之所以如此篤定,是因為她看到她們正在不周山書院做那檔子事。這裏很像不周山書院,很像穆玖伏如今的宿舍,那個幹淨簡約的單人間……這完全是全新的場景,是現在的她和她。
“穆玖伏,你,不要……有人!我這邊……有人……”她在心裏輕喚她、提醒她,身上卻越發燥熱起來。上面澆下來的水,完全緩解不了她身體的異樣。
“我知道……”穆玖伏早已洗漱好了,她躺在床上,手指抓緊了床單。“我……我……”她想解釋,可心裏的畫面早就取代了她的理智,她什麽都說不了。她難耐地翻了個身,可一切早已控制不住了。
明明身處兩個房間,卻仿佛正在肌膚相親。身體和床單摩擦一下,竟仿佛她的手指劃過身體。水流落在身上,也激起了她所有的喘息。然而,一個只能緊抿着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因為外邊還有一個對此一無所知的人;另一個倒是可以放肆些,但早已癱軟無力,似乎所有的力氣都集中于混亂的思緒,不敢有一刻松懈。
人的想象力是很豐富的,萬千交纏的思緒給了兩人無限可能。時間似乎變得很漫長,又似乎過得很快……莊知魚已絲毫沒有關于時間的概念了。在洪水驟然沖開閘門的那一剎那,一切便已一發不可收拾。她想要抵抗這熟悉的感覺,可所有的念頭都在指引她順從自己的內心。最終,她只能無奈地享受其中,僅存的理智都用來忍住口中細微的聲音。
她仿佛看到了很多事物,又似乎變成了許多事物。她化為山泉水,流過山谷;又成為雨滴,落在草叢;她是一株水草,随着水流不可抑制地搖曳;又是雨中的湖上浮萍,仰面承接着傾盆大雨,幾乎要翻過去,卻又被身下泛起波瀾的湖面輕輕托住……
“穆玖伏……”最後的那一刻,莊知魚終于洩了力,在心裏念着她的名字。她很努力地才沒有摔倒在地,只抓着門把手,氣喘籲籲。
“小魚……”穆玖伏滿臉通紅,口中輕喃,“小魚。”她終于松開了皺皺巴巴的床單。
“我們……這是在做什麽?”莊知魚問。
“我們,只是在做夢,”穆玖伏回答她,“做一些不切實際的夢。”
“嗯,我們只是一起做了一個夢……精神共振了。”莊知魚也開始自我安慰。
“是的,論跡不論心,我們只是一起做了一個夢,”穆玖伏重複着、強調着、也安慰着她,“我們……什麽都沒有發生。”
“嗯,”莊知魚也暗暗想着,“什麽都沒有發生。今天什麽都沒有發生,以後也不會再發生什麽。”
“嗯。”穆玖伏只輕輕應了一聲。
“知魚學姐,你洗了好久啦!”門外,沈佩元在催,“你還好嗎?”
莊知魚深呼吸了一口氣,又站起身來。“這就好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