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荇菜
第20章 荇菜
“師尊,我們要去哪裏呀?”
辛姮問着,跟在燕渺身後,走在山間小徑上。陽光明媚,竹林濤濤,這小徑狹窄,她們只能一前一後地走着。而她們的方向,卻讓辛姮略感不安。她第一次來忘塵峰時,就差點走了這條道,這是藏寶洞的方向。
那一次,她朝着這方向走了幾步便覺不适,沒想到過去這麽些日子了,情況依舊沒有好轉,如今她體內又隐隐有些不适了。但她也沒有辦法,只得強壓着,故作自然。
“你到了便知道了。”燕渺笑着回了一句,一回頭卻見辛姮臉色不大好,便停了下來,又折回去握住了她的手,問:“你怎麽了?可有不适?”
“不曾,”辛姮連忙答道,“只是昨夜沒睡好,如今有些疲累罷了。”不知為何,在燕渺的手握上她時,她瞬間覺得安心了許多,體內不安的靈力也平息了下來。
“你太刻苦了,有時候要注意勞逸結合,”燕渺笑了笑,“如今不用抄書,你晚上可以早些休息。”
前幾日燕渺去找槿秦時,特意說了抄書的事,槿秦也覺得五十遍門規懲罰太重,便把懲罰改了,只讓辛姮把《尊師》一章抄了五十遍。《尊師》一章字數不多,辛姮只用了一個晚上便抄了一大半。第二日一早,燕渺又來敲門,把她抄的十幾份也送了過來。巧了,加起來剛好五十份。
當然,燕渺去找槿秦時不止說了門規的事,還說了沼澤的事,只是用了別的借口搪塞過去了。“那日我徒兒四處閑逛,險些就進了那地方,幸而那地方難行,”燕渺當日如此對槿秦說,“師姐,那地方要不要設個屏障?或是立個牌子?若真有不知情的弟子因為好奇進去了,罪過可就大了。”
“師妹,你有所不知。我初代理掌門之位時,也曾想過要把那地方設為禁地,傳言那裏的瘴氣有毒,常人多是有去無回。雖不知真假,但誰也禁不起試錯,”槿秦回答着,“可我向師尊提議時,師尊卻否了。”
“為何?”燕渺忙問。
槿秦嘆了口氣:“師尊說,前人不設禁地自有其用意。又說那地方泥濘難行,又有那般危險的傳言,常人也不會往哪裏去。就算不設禁地,也不會出什麽大事。”槿秦說着,又看着燕渺欣慰地笑了:“難得你這般關心山上的事。看來收個徒兒,着實讓你變了不少。”
“師姐……”燕渺有些慚愧,她從前的确不怎麽關心門派裏的事。璧玢也對此頗有微詞。
“我沒有說你冷漠的意思,”槿秦意識到這話可能有歧義,連忙解釋道,“我是覺得,你一門心思都在舊事上,在自己的心事裏陷得太深了。執念太深,總是影響修行的。如今有個徒兒讓你轉移下心思,也挺不錯的。只盼你那徒兒争些氣,能留在忘塵峰,陪在你身邊。”
燕渺垂了眸,只答了一句:“但願如此。”
“師妹,”槿秦又勸道,“我知道你想查明自己的過去,想知道昆吾氏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是已經二十五年了。你我都是長生不死之身,一味沉湎過去,總是無益的。不如放眼當下,還能活得痛快些。不然、不然……”
槿秦說道此處,卻忽然頓住了。
燕渺有些好奇,連忙問道:“不然怎樣?”
“不然,”槿秦擠出個笑容來,“我們和死人有什麽區別呢?明明長生,時間卻永遠地停住了。”
燕渺聽了,愣了一下,心想着:“或者,‘但看今朝’也可做此解。師尊并非要我從當下尋找過去的答案,而是要我不再執迷過去,放眼當下?”
燕渺想着,又點了點頭,回答道:“也是。”她說着,又擠出一個笑容來:“師姐,你不用擔心我的。我如今有了徒兒,要操心的事可真不少呢。”
“當真?”槿秦将信将疑。
“當真,”燕渺想了想,擡頭看向窗外,微微笑道,“我如今已很少在峰頂看夕陽了。”
“好了,我們繼續走吧,”忘塵峰的竹林小徑上,燕渺對辛姮如此說着,“我們要去的地方就在前面不遠。”
燕渺說着,微微一笑,轉頭便走,但她的手卻還握着辛姮的手沒有松開。辛姮看着燕渺的笑容,正有些發怔,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燕渺牽走了。兩人依舊是一前一後,不同的是中間緊握的手。
辛姮垂眼看着兩人緊握的手,忽然想起了前些天抄門規時看到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弟子不得對師尊有不敬之想。”不敬之想?那範圍可太大了。
沿着小徑走了些路,燕渺終于又停下了腳步。這次她從袖子裏拿出了個帕子來,又轉身看向辛姮,笑道:“徒兒,還得勞煩你蒙住眼睛。”說着,就把帕子遞給了辛姮。
“是。”辛姮接過帕子,明知她是要讓自己蒙住自己的眼睛,卻忽然起了壞心,拿着帕子就向燕渺走了兩步,擡手就作勢要把那帕子蒙在她眼睛上。
燕渺忙笑着躲開,口中說道:“怪我沒說清楚……是要你蒙自己的眼睛。”她說着,從辛姮手裏抽出了帕子來,轉身便繞到了辛姮身後,道:“還是我給你蒙吧。”
辛姮一向是很警惕的,說是多疑也不過分。若是從前,有人平白無故要蒙她眼睛,她定是怎麽也不肯,說不定還會把那人打一頓來逼問其意圖。可如今和燕渺生活久了,她知道燕渺不是使壞的人,便也放下心來,從前那些不得不産生的疑慮也沒了不少,任由燕渺為她眼前蒙上帕子。
“好了,”她聽見燕渺在她耳邊笑道,“就要到了,拉緊我的手。”
“是。”說着,她便感覺自己的手又被燕渺拉起,他引着她繼續前行,沒走幾步路便又停了下來。她感覺周圍一下陰涼了不少,沒有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了。
“有五階臺階,每一階高五寸,小心腳下。”她聽見燕渺如此提醒着,便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踩下去。果然,是五個五寸高的臺階。
又向前七扭八拐地走了一段路,燕渺終于停了下來,說:“到了。”說罷,她便走到辛姮身後,為她解下了白帕。
白帕落下,辛姮睜開眼睛,一下子愣住了。她正處在一個極大的山洞中,面前是個方圓五丈的大水池,一股泉水被從山石間引了過來,從山壁上汩汩而下彙滿了這水池,又從水池邊上的凹槽從山洞更深處向外流去。水池上有一個一丈方的圓石臺,一縷陽光從山洞邊上的豁口灑進,正打在這石臺上。這裏雖是山洞,但也并不怎麽昏暗,山壁上一些翠綠色的爬山虎更是給這裏添了生機。
“喜歡嗎?”燕渺問着,扭頭看着辛姮,盈盈淺笑。
“喜歡。”辛姮點了點頭,回答道。
“喜歡就好,也不枉紅紅找了這麽久,”燕渺笑道,“它這些日子也沒閑着,我打發它去找些大點的山洞,可它找了許久,也才找到了這裏。這裏比主峰許多山洞都大了許多,都快趕上我的藏寶洞了。”
主峰的山洞?
辛姮聽到此處猛然警覺起來,心裏正要複盤一下主峰的地形,可燕渺還在說個不停。她便也難得地沒有想主峰的事,而是認真地聽着燕渺說話。
“只是,若是真用起來,卻還是小,我就又用法術把這裏擴了許多,又一股山泉引來這裏,彙成水池。只是這裏實在是太暗了,我只好又在山洞邊上打了個豁口出來,剛好打在石臺上,這樣刮風下雨時也不至于有太大影響。還有這些爬山虎……”
燕渺說着,忽然又想起了什麽,一揮手,那水池子裏便長出些許荇菜來,淡淡的黃色點綴了水面。“險些把這個忘了,還好這些草木比較聽我的話,”燕渺笑道,“這裏太單調了,還是留些顏色鮮豔的花草,看起來舒服些。只是不知這些花草願不願意長在這裏。”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辛姮看着那一池子的荇菜,心中想着,又悄悄看了燕渺一眼,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就接下了下一句,“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這算是不敬之想嗎?應該不算吧,兩句詩而已。
“這個水池,夠你練功時施展術法了嗎?”燕渺又問,聽起來有幾分緊張。
原來是為了這個。辛姮難得地發自真心地笑了:“夠用了,多謝師尊。”她把她說的話當了真,還這樣上心地去給她找合适的地方,精心布置,又是怕洞內陰暗,又是擔心擺設單調,還真有幾分可愛……不,是特別可愛。
燕渺聽了她的話,終于放下心來,長舒了一口氣,又道:“那以後,若有需要,你就在這裏練功,這裏可以施展開。”
“是,多謝師尊,”辛姮應了一聲,又忙問道,“那師尊也會來這裏嗎?就如同在庭院中那樣,在一旁看着弟子?”
“當然會啦,”燕渺笑着,又擡手撫上了辛姮的發絲,“你是我徒兒,練功時我自然是要看着的。”
辛姮最受不得燕渺突然擡手觸碰她,可她又莫名很喜歡這種感覺。只可惜燕渺對誰都如此親昵,讓她心中不快。
“好啦,你再四處看看吧,若有缺的盡管和我說,我都給你補上。”燕渺說。
辛姮點了點頭,便扭過頭去,信步走着。可走了沒幾步,她走到池邊,盯着那波光粼粼的池水,卻忽然又起了壞心。她看了眼燕渺,便蹲了下來,手裏汲了一把水,便向燕渺潑去。
燕渺本來背對着她,沒防備就被在裙角潑了水,她疑惑地扭過頭去看着辛姮,眼裏盡是不解。辛姮見她如此,這才反應過來她這師尊多半沒這麽胡鬧過,一時局促,便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師尊,是弟子無禮了。只是弟子從前在家時,偶有無聊時,會去同人潑水打水仗,權作消遣……很好玩的!”
“啊,原來如此,”燕渺一笑,也沒有責怪辛姮,只是問道,“只是,水……很好玩嗎?”她說着,也在池邊蹲了下來,白皙的手探進了水裏,但只是随手攪了攪。
辛姮聽了,想了想,順手又撈起一抔水向燕渺潑了過去。她一邊潑一邊還笑着向燕渺解釋道:“師尊,誰先渾身濕透,誰就算輸啦!”
燕渺冷不丁地又被潑了一袖子水,回頭一看,只見辛姮正笑得燦爛。在她的印象裏,辛姮鮮少露出這樣的笑容,她總是緊繃着、小心翼翼的,動辄行禮賠罪,只有偶爾發脾氣時才生動些……哪裏見過她這般活潑的模樣呢?見辛姮在興頭上,她也不願掃興,于是也順手舀水向辛姮潑去。
“是這樣嗎?”她問。
“是這樣。”辛姮說着,連忙閃躲,卻也不忘反擊,一邊向後退着,一邊又向前潑着。
燕渺見辛姮慌忙躲閃的可愛模樣,忽然找到了打水仗的樂趣所在。她也不管那水潑在了自己身上,只是一味地進攻着。辛姮也沒想到燕渺的玩法會如此猛烈,一下子也被點燃了鬥志,報之以更猛烈的回擊。
水花濺起落下,水聲在這空蕩的山洞裏回響不絕,混雜着女子輕快的笑聲。燕渺似是覺得這般小打小鬧限制了她,幹脆用了術法,試了兩三次終于攢了一個大水球,便向辛姮扔去。
辛姮見那麽大一個水球直沖自己而來,不由得連忙叫道:“師尊,這犯規了!”她半身已經濕透,鬓邊幾縷頭發也早就被打濕了。反觀燕渺,袖子裙角都是濕答答的,雖然也沒好到哪去,但她站在那裏,就自帶一派出塵超脫之氣。
“啊,這樣不可以嗎?”燕渺連忙止了那水球,那水球便重新落入水中。她睜大了眼睛無辜地看着辛姮,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是,這樣不可以,不能用法術,”辛姮十分認真地說着,又一步一步向燕渺走近,一直走到她面前,兩人之間不過寸許,而她忽然一笑,“不過……這樣可以!”
她說着,猛然抓起了燕渺的胳臂,帶着她便向那水池中一跳。水花濺起老高,水中荇菜在水面上波動不止。兩人好容易才從水池裏探出頭來,水池子裏的水剛好到二人胸下。這下,她們都渾身濕透了。
“師尊,平局啦。”辛姮說着,擦了擦臉上的水,又是一笑。
“還能這樣?”燕渺大為震驚。
辛姮沒有說話,只是輕笑着,向水池中間游去,又爬上了水中圓臺。“師尊,這裏有陽光,我們來曬曬太陽吧。”她說着,跪在圓臺上,向水裏的燕渺伸出了手。
燕渺一笑,伸出了手去,任由辛姮将她拉起來。兩人并肩躺在石臺上,被石壁上豁口裏透過的陽光照射着,身上暖暖的。
燕渺扭頭看着身側的辛姮,微微笑着,一言不發。辛姮本來也在瞧她,可被她這樣盯着,一時有些慌,連忙挪開了目光,又問:“師尊為何一直看我?”
“沒什麽,只是覺得你活潑起來的模樣,比你謹小慎微的模樣好多了,”燕渺說着,語氣輕松起來,“沒有束縛,自由自在。”
“是弟子無禮了,不該拉着師尊這般胡鬧。”辛姮聽了,卻故意說了這麽一句,然後便笑着等着看燕渺的反應。
燕渺聽了,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又笑了:“你呀,這是故意氣我?可我如今已經看穿你了。”
“那師尊覺得弟子是怎樣的人呢?”辛姮笑問着。
燕渺想了想,認真答道:“看似一本正經、謹慎小心,實則飛揚跳脫,性情似火。”
飛揚跳脫、性情似火?還少有人這樣評價她。
辛姮聽了,不由得一笑,可一笑過後她卻又忽然愣了一下,随即忙道:“可我并不是這樣的人。”她說着,卻又盯着山洞邊的藤蔓發了會兒呆。從小到大,她從未期待過聽到如此的評價。她所渴求的評價,是沉着、鎮定、慎重、果斷、有大将之風……就如同他們對她母親的評價一般。
可惜,從小到大,不論她怎麽努力,都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評價。魔族不會對一個人多加贊揚,而她偏偏是一個人。
而如今,燕渺竟然評價她飛揚跳脫、性情似火?而她竟然在聽到這評價之後不自覺地笑了一下?實在是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正當辛姮胡思亂想時,那邊燕渺也出了一回神。良久,燕渺終于閉了眼睛,又長嘆一聲:“這還是我第一次這般玩鬧。”
“師尊從前未曾如此與人嬉戲過嗎?”辛姮問。
“不曾,”燕渺躺在石臺上,又睜開眼,望着從石縫中透出來的陽光,答道,“我來蒼潭山後,便獨自一人住在了這忘塵峰。槿秦師姐事務繁忙,雖得空便來看我,可也只是陪我說說話;璧玢師妹小時候倒還算親近我,只是她也刻苦的很,日日勤學苦練的,極少玩鬧,等她稍微大些也就不怎麽親近我了……整日陪我的,只有紅紅。”
辛姮聽了,感慨萬千,便又半撐起身子來,看着陽光下的燕渺。“師尊,”她凝視着她,她卻只盯着陽光,“如今我可以陪你……陪你玩。”
燕渺聽了這話,莞爾一笑,她扭頭看向辛姮,嘆道:“是啊,如今你可以陪我了。”她說着,也坐了起來,背過身去,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口中卻還是忍不住道了一句:“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練功,在之後的考核裏拿到前三甲,然後……”
她說這話時,聲音越來越弱。不知為何,這話竟有些難以啓齒。許是因為她依舊認為讓辛姮跟着她是在害她,和她徒兒的前程相比,她這一點小小的心思又算得了什麽呢?
辛姮聽她聲音越來越輕,不由得會心一笑,又連忙從背後湊到她耳邊,輕聲問着:“師尊說什麽?弟子沒有聽清。”
“咳,沒什麽,”燕渺連忙岔開了話題,“今日時候也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我這幾日還整理了些術法秘笈,等我回去就拿給你。從明天起,我們就來此練功。”
她說着,就要起身。可剛站起身來,她的手就被辛姮拉住了。
“師尊放心,”辛姮仰着頭看着燕渺,承諾道,“弟子一定竭盡所能,留在忘塵峰,陪着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