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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章二十四 (11)

江铮遠說幾句話,現在卻是連個眼角都懶得給他。

就像當年的江聘。

在不知不覺間,這個曾經披着戰甲,戰無不勝的将軍,已經失去了他曾經擁有過的,所有的愛。

身邊明明還有着血脈共通的親人,他卻好像生活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陪伴他的,只有那個牌位,還有他在月下的影子。

無論到了哪裏,哪怕是其樂融融的晚膳桌子上,大家都在歡聲笑語,他卻還是形影單只。

孤寂落寞。孤家寡人。

江聘仍舊恨他,他曾經跟鶴葶苈咬着耳朵,聲音低低的,有些冷漠。他說,“對負心人最好的懲罰,就是讓他長命百歲,但是孤獨終老。”

這時候,鶴葶苈能做的就只有安慰。将軍的可憐,是因為他的可恨。

有的時候,江铮遠也會主動跟她說兩句話。內容無非是繞着江聘的母親轉。

他說她們真的好像。一樣都是水一樣的女子,像是在月光下安靜流動着的溪。

都會彈琴,喜歡詩書,愛漂亮的花朵。笑起來的時候,很溫柔。說話的時候,輕輕緩緩的,不急不躁。

唯一的不同是,她也有不高興的時候,會抿了唇不理人,會鬧。可江聘的母親不會,那個女子,就算是鎖着眉頭,也是勾着唇的。

說到這裏,江铮遠又會嘆氣。哪個姑娘不會撒嬌不愛鬧呢,是他這個丈夫不夠好,沒給她活潑起來的機會而已。

言語間,他對那個女子很親切。管她叫音兒。

江铮遠還曾蹲下來,拿着樹枝給鶴葶苈在地上寫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極為好聽,就像她的人一樣,很美。

姓端木,名玥音。端木玥音。

寫了之後,他又用手指把地上的字擦去。還是嘆氣,“可惜她已經走了。”

走了…十多年了。

但她的音容笑貌,仍舊讓人記憶猶新。

這半年來,江铮遠蒼老了許多。眉宇間有了滄桑,眼角處的紋路也愈發清晰。他挺愛跟鶴葶苈說話的,也許因為,她是這個家裏,唯一還能坐在他對面仍舊有着耐心的人吧。

即便眼角眉梢處,還是有着不耐。

江铮遠寂寞的,有些怕了。

他說,對這個原配的妻子,他是很喜歡的。剛開始的時候,她彈琴,他也會在一旁聽。她給做的衣服和鞋襪,他也會穿。

但是…江铮遠擰擰眉,“男人嘛…”

話畢,他又覺得失言。就起了身,懊惱地擺擺手,留下一句每次來都必會說的話,“你們好好過。”

看着他努力挺直,卻還是有些佝偻的背影,鶴葶苈蹙眉。

她忽的想起來一件事。有一次江聘買來了很好吃的鹽酥雞,她笑着說吃獨食不好,就讓粟米給每個院落都送了一只。

可回來的時候,粟米有些慌張。她說她好像看見将軍哭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只是濕了眼眶。眼底有些泛紅。

粟米還說,看見夫人的牌位底下,插了三根剛剛燃起來的香。

到底還是後悔的吧。

可是,世上最缺的就是後悔藥。最不缺的就是後悔人。

做錯了事,就是要付出代價的。

江聘愛在被子裏摟着她,給她講故事。可是有一天,他講着講着,突然就說了句無關的話。他說,“這樣的生活,他永遠也體會不到了。”

什麽樣的生活呢?或許就是在溫暖的被裏,抱着心尖上的姑娘,只是和她随便說說話,夜便就也不再漫長。

他是誰呢?或許就是将軍吧。

江铮遠拐了個彎,走得看不見了。白色的衣角被風吹起個寂寥的弧度。

鶴葶苈站在那裏看着,忽的就覺得,好像已經看見了他未來的一生。

無非是像秋天時,落在地上的銀杏葉一樣。

已經足夠悲哀了,可還要等着最後的枯萎。

56、章五十六 ...

兜兜轉轉, 十年之後,他們還是回了達城。

那個熱情善良,總是陽光燦爛的達城。

帶着兩個傻兒子,還有一個漂亮可愛的小公主。

當然, 上面這句話, 是江小爺一個人的內心獨白。與鶴姑娘無關。

小公主的小名是江聘給取的, 她剛出聲的時候, 親到她粉嫩嫩的臉上,啵唧一聲。江小爺決定順應天意,叫小女兒啵唧。

鶴葶苈出奇地沒有表示反對。因為她給兩個兒子取的小名兒,和啵唧如出一轍。

大兒子叫咕嚕。小兒子叫呼啦。

啵唧和姑娘長得極像,小小年紀,眉眼間就有了娘親的影子。清秀可人兒,溫婉好看。笑起來的時候, 頰邊有淺淺的酒窩兒。

和鶴葶苈手拉手站在一起的時候,就像是一對兒瓷娃娃, 江聘怎麽看怎麽愛, 看再久也移不開眼。

娘倆要是輕輕一笑, 江小爺的心都麻了。

她不是那種妖媚的長相,而是像一陣清涼的風。看着就覺得,這肯定是個極為單純的姑娘,天真無邪。

啵唧很喜歡這個總是帶着她騎大馬,背着她上街買漂亮的頭繩和好吃的甜酥餅兒的爹爹。

每次江聘一進家門,她總是第一個跑過去的, 比她的娘親還要快。她穿着輕飄飄的小紗裙,風一樣吹過去,撲到爹爹的懷裏。

江聘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臂彎裏。小心肝小寶貝的一通亂叫。

啵唧仰頭看他,睫毛又長又濃,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咬着小嘴兒問他,“爹爹,那娘親是什麽呢?”

江聘答得毫不猶豫,“娘親是大心肝兒,大寶貝兒。”

“那哥哥們呢?”

“哥哥是什麽?”江聘皺眉,“好吃嗎?”

鶴葶苈捂着唇笑着捶他的肩,咕嚕和呼啦則很不高興地站在一邊,不說話。

咕嚕是明着壞,會追在江聘的後面,用腳去踩他的鞋後跟兒。然後被江聘反腳一踹,摔得四仰八叉。

呼啦是暗着壞,表現在…他會在飯桌上把肉全都神不知鬼不覺地跳走,一半給啵唧,一半給鶴葶苈。

江聘真的是愛極了啵唧這個小寶兒,總是說這是上天賜給他的禮物。是為了彌補他被兩個傻兒子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靈。

鶴葶苈不願意聽她的兩個寶貝被人叫做傻兒子,就生氣地不理他。江聘着急,抱着啵唧追着她哄,可就是死活不改口。

就是傻兒子。能帶着狗在趁着他睡着的時候,在他身上撒尿的,不是傻兒子是什麽?

嗯…是有點聰明。聰明出了蛋了!

知道撒他胸上會把他弄醒,會挨揍。咕嚕就抱着狗坐在他屁股後面,往他褲子上撒尿。

然後興高采烈地沖下去找鶴葶苈,一邊跑一邊喊,“娘親快來看,爹爹尿床了!”

你爹尿個屁!你過來聞聞,這都不是一個味兒!

不就是總揍你嗎?至于這麽小心眼兒嗎?不成器!

打是親,罵是愛,你懂不懂?不成器!

為什麽不打啵唧?傻啊。那是姑娘,姑娘就是該捧在手心裏疼寵着的。我們家的大姑娘和小姑娘,那都是國寶。

敢碰我家的姑娘?你先問問上京龍椅上坐着的那個同不同意。

呼啦不是很乖嗎?這個問題就問的很他娘的可笑了。

呼啦是咕嚕花了十兩銀子雇來放風的,你不知道?

57、章五十七 ...

在夏天快要結束, 秋天就要來臨的時候,達城的景色漂亮得像幅畫兒。

天高雲淡,風清氣爽。夕陽西下時,就連城外的無邊沙漠好像也被陽光鍍上了層美麗的金色。

六月的最後一天, 是個舉城歡慶的日子。它有個好聽的名字, 叫踏秋節。

這是江聘帶着鶴葶苈在達城過的第一個踏秋節。不過…或許也是最後一個。

他不想讓姑娘錯過這樣的好場面。更不想讓她在以後的日子裏想起這段時光時, 會留有遺憾。

軍報來傳, 說上京的兵馬布置一直在不斷地變動,新皇恐怕會有大動作。說不定,不日便會揮師西進。

也不知哪天就要走了。離開這座熱情善良的城鎮,去往未知的遠方。

或許是一年後,或許只有半年。

不過這些,江聘都沒有和她細說。他只是告訴她,要帶她出去玩兒, 去西山上。

去看日落時分天邊似火的雲霞,還有漫山遍野的紅楓樹。那些還沒全都枯萎的草叢裏會有一跳一跳的螞蚱, 到時候他捉兩只給她玩兒。

不過山上冷, 她身子重, 不能留到太晚。當月兒升上來的時候,他們就得回家了。

鶴葶苈很高興,也很懂事地沒再要求留得晚些。只是拉了江聘的手,柔柔地誇他好,還主動地掂了腳去親吻他的下巴。

姑娘只是抱一抱他,說上兩句好話兒, 給兩個吻,江聘就已經迷醉得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他捏了捏她的指肚兒,俯身看她,勾起唇。

原來真的會有這麽一個姑娘,她會毫無征兆地闖入你的生命。然後便就在你的心裏安營紮寨,哪兒也不再去。

她是個那樣鮮活的姑娘,愛哭也愛笑,總是溫婉的,可偶爾也會鬧。而你,只需瞧她一眼,只要一眼,便就沉淪了一生。

你會好愛好愛她,會為她的笑而欣喜,為她的淚而心痛。無論為她付出再多,你都甘之如饴。

江聘就在那笑,逆着光,指尖溫熱。鶴葶苈也笑,是真的雀躍。

她長在富貴人家裏,就像是一只嬌貴着養大的金絲雀。每日裏就是琴棋書畫,看到的只是被府牆圍繞着的那方天空。

江聘是她生命中的意外。達城也是。而這些意外都是那樣的美好,美好得讓人心醉。

她愛亂想。有的時候也曾想過,如果當初,她沒有嫁給江聘,那會是什麽樣的?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畢竟,現在的日子這樣好。有丈夫,有孩子,多美的家啊。

雖然傍晚的時候并沒有多冷,江聘還是給鶴葶苈準備了很多禦寒的衣物。從外衣到圍巾一應俱全,甚至還拿了個小手爐。

旁邊的姑娘們還穿着裙子在蹦蹦跳跳,她卻是被裹得像個小粽子。由江聘牽着,離不開篝火堆的三步遠。

她笑他誇張,江聘不以為然。又緊張兮兮地去攏姑娘毛茸茸的領子,說他家娃娃嬌嫩,不能被寒風給凍着。

周圍傳來陣善意的哄笑聲。江小爺挑眉,往小妻子那又蹭了三寸,把人摟進懷裏抱着。

我家娃娃肚子裏有小娃娃,當然嬌嫩。不接受任何反駁。

踏秋節的傳統就是在晚上的時候,點起高高的篝火堆。交好的幾家人聚在一起,圍繞着燒得旺旺的火焰唱唱歌兒,跳跳舞。

是為了慶祝就要到來的豐收的季節。也是為了給達城一樣熱烈的夏天,好好地道一個別。

還要宰一只羊,一頭牛,切好了嫩嫩的肉,放到架子上去烤。撒上一些鹽巴和切碎的辣椒,讓風兒把食物好聞的香氣傳給整個山頭兒。

這是個極為熱鬧的日子,甚至比過年的時候還要熱鬧得多。

為了照顧鶴葶苈,大家商量好了,特意把篝火堆點早了一個時辰。紅紅的火苗兒在傍晚的陽光下,燦爛得像晚霞。

江聘任勞任怨地給姑娘割肉吃。把大塊大塊香噴噴的牛羊肉用鋒利的小刀子切成薄薄的一片片,再蘸了醬料喂到她的嘴邊。

氣氛好熱鬧。達城姑娘們的民謠唱的悠長又好聽,小夥子們在旁邊拍着鼓。還有一對對兒已經訂了親的男女在搭着肩跳舞。

鶴葶苈看得歡喜,會在一曲結束後歡快地拍着手給他們鼓掌。她嘴裏還鼓鼓地嚼着肉,也沒了以前那些食不言的規矩,笑得像個孩子。

江聘會恰到好處地給她喂一口溫熱的羊奶,加了糖的,很甜蜜。

羊奶的上面飄着一層香香的奶皮兒。鶴葶苈喜歡那個,就用筷子把皮兒劃了兩半,給江聘一半,剩下的自己吃。

有人會過來給江聘敬酒。他也大方,無論多烈的酒都是來者不拒,還和人家比比劃劃地劃拳。

輸了就悶頭喝,贏了就特別嚣張地指着人家大笑。

以前在上京的時候,江聘還是個禮教很好的公子。現在可好,都不愛用杯子了,就對着壇子猛飲。吃肉的時候,像個野猴子似的用手捧着啃。

和一群大漠上生長的那些達城漢子在一起,沒有一絲的格格不入。

鶴葶苈看不過眼,趁着沒人在的時候湊到他耳邊罵他糙。說他學的那些禮儀規矩都被吃到了肚子裏去。

江聘裝作沒聽清,偏頭問她說什麽。

他是個千杯不醉的厲害人物,喝了這樣多,還是清醒非常。只是眼睛更加亮了,裏面像是盛了汪水,黑黝黝的。

專注盯着你的時候,看得人心尖兒一顫。

“我說你不要再喝下去了。”鶴葶苈無奈,拿了帕子去給他擦酒漬,“會傷身的。”

江聘配合地把頭湊過去,在她擦完的時候,用袖子擋着親了下她的臉。

親了還不夠,還要覆在姑娘的耳邊低低地笑,把氣息都噴灑在她的頸間。

周圍還喧嘩着,二人之間卻是那樣的安靜。就像是被王母娘娘圍着他們畫了一個圈兒,獨成了一個小世界。

鶴葶苈瞬間就紅了臉,軟綿綿地推開他,含羞帶怒地嗔。

江聘假裝被推倒了,躺在草地上哼呀呀地叫,被姑娘踹也不肯起來。有人問将軍怎麽了,他就嘻嘻哈哈地坐直身,說我在和我們家姑娘玩兒呢。

誰稀得跟你玩兒?不正經。鶴葶苈撇撇唇,扭過臉不去看他。

江聘還是有一點醉了,後上頭的酒勁兒,很足。他有些暈,又自知惹了人家不高興,不敢上前去讨黴頭。就盤腿坐在地上,看着他家姑娘的側顏發呆。

她真好看啊。生了氣的樣子也好看。

不過再有人來敬酒,江聘卻是不接了。

他捂着額裝作很頭疼地樣子,看向坐在一旁抱着碗喝奶的妻子,有些委屈,“不能再敬了,我家姑娘嫌我喝多了酒,有些不歡喜。”

“沒有不歡喜。”鶴葶苈只能嘆氣,轉了頭去解釋。再朝他招招手,那個高大的漢子便就會很痛快地過來,很輕地摟住她。

“我們家葶寶最好了。”江聘揉她的頭發,笑得像三月的拂面春風。

只要看着他舒展的眉眼,姑娘就什麽氣都沒有了。

江聘怕草地裏有蚊子,會叮了她,就摘了好多的蘆荟葉子來,裝在小荷包裏,想起來就給她擦一擦。

他現在有點醉,眼睛都迷蒙了,可還不忘記這回事兒。拉了人家的手,非要給人家擦。

姑娘說自己來,江小爺就耍賴。說他難過,不被愛了,好傷心。

看着他氣得背過身揪草葉子的樣子,鶴葶苈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怎麽喝了酒就又變成這個幼稚的樣子了。不過卻幼稚得可愛。

到頭來,還是姑娘服了軟兒,江聘才又笑起來。很不計前嫌地又轉過身來,捧着那雙細白的小手兒,認真地塗。

他力道時輕時重的,把淡綠色的汁液弄得到處都是。鶴葶苈無奈地戳他的額,讓他輕一些,不要弄痛她。

江聘眨眨眼,有些慌。他張了張嘴,最後竟然低頭親了她的手背一口,很不好意思地喃喃,“葶寶對不起。”

蘆荟的汁兒黏着細碎的沫兒糊了他一嘴,鶴葶苈笑得直不起腰來。靠在他的身上,肩膀顫動。

江聘不明所以,低頭看她,“葶寶,你怎麽了?”

他說什麽都有些亂亂的讓人聽不清,葶寶兩個字卻是咬的極準。

姑娘不理他,他就一個人在那繼續喚。葶寶,葶寶,葶寶…

鶴葶苈被他煩得受不了,就仰了頭,笑着答了句,“唉。”

“唔…”江聘點點頭,阖上眼睛,繼續說。

“我愛你。”

“嗯?”鶴葶苈愣了瞬,回過神來又彎着眼去捶他的肩,“你不是醉了嘛?”

“嗯…醉了。”江聘又點了點頭,把眼皮兒掀了條縫,看她。

“可我還是記得我愛你啊。”

很久很久以後,鶴葶苈還是記得那個傍晚。

那一天,草的味道很香,肉和奶的味道也很香。還有,夕陽很美。

58、章五十八 ...

七月七日, 是江聘的生辰。

七夕。鵲橋。牛郎和織女兒。

很适合他的日子。像江小爺本人一樣,唯美又多情。

鶴葶苈跟他這樣說的時候,江聘還有些不樂意。

“誰多情了?我最專情。”他拉着姑娘的手兒,帶着她滿院子亂走, 嘴裏嘟嘟囔囔個沒完。“我就喜歡我家姑娘, 就愛她一個人。”

江小爺今個很高興, 嘴兒就格外甜。幾句話就能撩得人心癢癢。

院裏還是繁花似錦的, 景色明麗又好看。鶴葶苈在一叢叫不出名字的花兒前停下來,故意斂了神色嗔他,“那你不喜歡咱們的孩子?”

“當然喜歡。”姑娘臉一沉,江聘心裏立刻就咯噔一聲,趕緊為自己說話兒,“無論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我都會一樣疼愛的。你要安心。”

說完了, 他又笑眯眯地補充,“在咱們家, 你是第一位的, 孩子排第二, 我最後。”

在哄姑娘開心這件事上,江小爺本領通天。好聽的話兒從嘴裏說出來那是一套一套的,像背兵書一樣,幾乎就成了本能。

可是…疼愛她,就是本能啊。

“真的?”聽了他的話,鶴葶苈莞爾, “你可不要騙我。”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我可舍不得…”見她彎着唇的樣子,江聘倏地心裏一麻。眼神瞬間就又軟了三分,連聲音都柔成了汪水兒。

姑娘就站在那裏啊,很安靜地在看着他笑。

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開。風卷葡萄帶,日照石榴裙。

他上前一步從背後環住她,将下巴輕輕枕在她的發旋上,輕聲地哄,“我最喜歡你了,你說什麽我都聽。”

這話說的真好,姑娘聽了,笑得更高興。

她握着江聘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彎着眼輕柔地跟孩子說話,“聽見咯?爹爹說以後會對咱們娘仨兒很好很好。要是他食言,咱們就再不理他了。”

“食言而肥,讓他以後變成個大胖子。”鶴葶苈拍了下江聘的手,歪了頭看他。眉眼彎彎的樣子,很好看。

江聘心滿意足地摟着懷裏的姑娘,嗯嗯啊啊地給自己幫腔。答應個不停,痛快地不行。

可等到兩個孩子都大了,他橫眉豎目地拿着棒子跟在後面,一路窮追猛打誰勸也不聽的時候,卻早就把今天的話都忘了個一幹二淨。

鶴葶苈擋在兩個孩子的面前,瞪着眼瞧他。咕嚕和呼啦小雞躲在雞媽媽身後似的,小手拽着她的腰帶不撒手。

“你不是說要對我和孩子很好嗎?你個大騙子。”姑娘伸了腳去踩他的靴子,咬着唇罵他。

“我記得的,記得的。”仍舊腰細腿長面容俊秀的江小爺腆着臉,讨好地笑。

嘴裏說的好聽,手上的動作也利落。

他趁人不備,伸手一扯就将姑娘帶到了自己的懷裏,再麻利地攔腰抱起來往屋裏走。一邊走,一邊勸,“葶寶乖,咱們和小女兒一起睡午覺去。”

然後餓死這兩個沉迷往他身上尿尿的小混蛋。

兩個兒子對視一眼,想跟上去,卻是被親爹轉身就飛來了一個掃堂腿。

江聘轉過臉,眼裏滿滿的嫌棄,毫不留情地開罵,“滾滾滾。”

咕嚕和呼啦坐在地上,看着娘親繡着小碎花兒,還随風一飄一瓢的裙擺一陣迷茫。

是親爹吧?…是吧?…是嗎?

不過不管日後是怎樣的,江小爺現在做出的保證,看起來好像可信度極高。把姑娘哄得眉開眼笑。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日頭很明媚。

鶴葶苈未施脂粉,只是穿了最簡單最普通的羅裙。頭發很随意地盤起來了一半,長長的黑絲慵懶地鋪了滿背。

她走了半圈就累了,江聘便就搬了小凳子放在花前。先扶她坐下來,再挨着人家也坐好。

今天天氣好,他又難得的有空閑,便就願意黏着她。即便什麽也不做,只是安靜地和她在一起,他的心情也很好。

時光就像條流得緩慢的溪,圍着他們啊,一圈圈地靜靜地轉。

鼻尖萦繞着她甜膩的香氣。有着一點點的奶味兒,還摻着清淡的花香,極為好聞。

江聘靠着椅背,把一只手搭在額前,另一只攬着她的肩,不時地去摸一摸她柔順的發。

把被風壞心地吹到她唇間的青絲用指尖挑出來,熟練地撩到她的耳後。

這個生辰,沒什麽轟轟烈烈的。沒有一大幫酒肉朋友圍繞着他團團轉,好話兒一溜溜不要錢似的往外講。

沒有擺了滿桌子的賀禮,沒有茶杯那樣大的東珠,沒有半腰高的珊瑚樹。但是他愛的人,都在他的身邊。

他最心愛的那個姑娘,正托着腮望着他。她的目光像是癢癢的羽毛兒,即便他仍舊閉着眼,也能感受得到。

“阿聘。”鶴葶苈用手指去戳他的臉頰。陽光落在他的臉上,被頭頂疏落的葉子切成了一塊塊的陰影。她玩得興起,就又捏住他的鼻子,再次喚了一聲,“阿聘。”

“唉,我在這兒。”江聘懶洋洋地睜開眼,捧住她的手指放到唇邊,啵的親了一口,“怎麽了?”

“吶…我還沒對你說祝福的話。”姑娘眨眨眼,伏在他的胸上,讓發鋪了他的滿懷。她微仰了頭看他,笑得很輕柔。

江聘的手下意識地就去拖住她的肚子,口中應着,“好,葶寶說,我聽。”

“願我的阿聘,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鶴葶苈慢慢地念,把每個字眼都吐得清晰好聽。然後便就盯着他瞧,一副期待獎賞的樣子,貝齒挨着紅唇。皓齒明眸。

看着她貓兒般的模樣,江聘眼中的笑意愈來愈濃,把眸子浸得黝亮。他咳了咳,用食指去挑她的下巴,挑眉問,“還有呢?”

“還有…”鶴葶苈蹙了眉,想了想,又再開了口,“願阿聘能與有情人恩恩愛愛,白頭偕老,共此度一生。”

“有情人…”江聘把指插.入她的發間,低下頭,離她更近,“是誰呢?”

姑娘羞紅了臉,別開頭不看他。

“是誰呢?”江聘上了瘾,非要用鼻尖對着她的,不依不饒。

“我…”鶴葶苈閉上眼,用手捶他,“是我。”

她還記得一年前,雲度大師的那支姻緣簽。

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複何求?

晚膳是大家在一起用的,極豐盛。更難得的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的那種氛圍,其樂融融,最下飯。

別人的面前擺着的都是米飯,只有江聘面前是一碗長壽面。老夫人親手擀的,端齊貴妃屈尊降貴給他下的,鶴葶苈還挺着大肚子給他打了兩個蛋。

姑娘說他前幾天肉吃多了上火,這次連油腥兒都給他加的吝啬。清湯寡水的,上面就一層菜葉子,江小爺卻吃得很高興。

重要的,是心意。

這才像個家嘛。

趁着沒人注意的時候,江聘夾了個蛋出來,眼疾手快地放進了鶴葶苈的碗裏。還欲蓋彌彰地蓋了片青菜葉做掩飾。

姑娘很無奈,在桌子底下悄悄踹他,問他做什麽。

江聘耍無賴。他把左手伸下去摸她的那只,放在膝上輕輕摩挲,還沖人家擠眼睛,笑得賤兮兮,“有福同享嘛。”

鶴葶苈嗔了他一眼,不理他,默默地去吃蛋。

蛋白浸入了鹽味兒,蛋黃很香。味道很意外的好。

到了晚上的時候,江聘很有興致地帶着瞿景和自己家姑娘在院子裏玩兒。

玩那種小時候最愛弄的皂角水,再找幾個小木枝弄成個環狀來吹泡泡。月光下,彩色的泡兒很美。

都是些平凡百姓家的孩子玩的東西,鶴葶苈從未接觸過,坐在一邊好奇得不行。江聘就耐心地教她,手把手地逗她玩兒。

輕輕一口氣,就是一大串。有大有小,有的可以飛的很遠很遠也不破。五彩缤紛,奇妙極了。

“要不要許個願。”江聘攬着她,跟她一起笑。

瞿景還在一旁新奇地玩耍,很賣力地吹。

月色溫柔,夜色溫柔。整個世界都溫柔得不像話。

就好像是夢境裏的蓬萊島。

她伸了手想去抓。發傾瀉在背後,唯美得好像一道染着月光清輝的瀑布。

“許個願啊…”姑娘手撫着唇,輕笑了一聲。然後便就很認真地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紅唇微微動着,念得小小聲。

希望這世上,所有我愛的,愛我的人,都能過得高興。不求長命百歲,但願平安喜樂。

江聘坐在臺階上,專注地望着她,心底一片暖融。

還要什麽賀禮呢,他的姑娘就是上天賜給他最好的禮物啊。

可江小爺現在還不知道,在這一天,上天還賜給了他另外兩件禮物。

兩個天降小惡魔。

59、章五十九 ...

這個晚上, 堪稱兵荒馬亂。

鶴葶苈坐在床上,一邊摸着肚子一邊跟江聘說她肚子疼的時候,江小爺整個人都懵了。

他坐在床邊,維持着要脫靴子的那個姿勢, 愣了半晌。反應過來後一個猛子就跳了起來, 鞋也不穿了, 赤着腳就跑了出去叫人。

用粟米的話來說, 姑爺當時的喊聲堪稱凄厲。

空谷傳響,哀轉久絕。

當然,這些丢臉的事情,江聘是不會承認的。

鶴葶苈比他要淡然得多了,很有出息得沒慌亂。她剛沐完浴,頭發還有些濕,就自己慢慢拿了帕子慢慢地絞。

發梢的地方還好辦, 再往上她夠不到,就把手放下來, 靠在床頭哼歌兒。等着江聘回來, 幫她弄。

江聘好像是踩着風火輪去了趟長白山。他回來得很快, 就是臉色變得刷白,嘴唇還有些顫,一副在外面凍得久了的模樣。

粟米過來扶她穿鞋,江聘就跟傻了似的,站在旁邊盯着她瞧。

鶴葶苈失笑,她站起來, 把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笑問他,“外面這般冷?”

“不冷。”江聘搖搖頭,過去抱住她,“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麽呢?”姑娘還是笑,拉着他坐在床邊,指了指地上歪七扭八的靴子,“你把鞋子穿上,赤着腳來回亂跑像什麽樣子。”

江聘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彎腰去穿。可是手抖得厲害,腳怎麽都進不去。他有些氣惱,眉頭鎖得緊緊,額上看得見繃起的青筋。

“阿聘你不要怕。”鶴葶苈也坐下,抱住他的肩,哄小孩子似的哄他,“我還得讓你陪着我去看海呢。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你和我都不能食言。”

江聘頓住,然後轉頭看她,眼底有紅絲。他張張嘴,有些委屈,“我不騙你,你也不能騙我。”

“我和你拉勾兒。”姑娘笑着抿唇,用小手指去勾住他的,輕輕地搖啊搖,“誰說謊誰是小烏龜。”

大夫早就跟他們把生産的過程講解了多次,江聘很認真地聽,把這些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不能替他的姑娘疼,但他得知道她什麽時候疼,為什麽疼。要是他對這些都漠不關心,把罪都留給葶寶一個人受,那她得多委屈。

他們兩個人的孩子,可從頭到尾吃苦受累的都只有她。葶寶已經夠委屈了,他得給她很多很多的愛來彌補。至少讓她在痛苦的時候,不會再難過。

剛開始的時候,陣痛還能夠忍受。但江聘還是能從她尾音中的顫抖裏分辨出來,她一定在疼。

可他沒有辦法,只能一遍遍地摟着她,跟她說,“葶寶不要怕,我在,我一直在。”

這種深深的無力感,只一會,便就将江聘折磨得筋疲力盡。就好像全世界都在你的面前一點點地崩塌,可你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除了在心裏祈禱,什麽也做不了。

鶴葶苈是個很堅強的姑娘,她沒哭也沒鬧,還很貼心地拿了帕子去擦他額上和頸上的汗。

旁邊案上的燭火很明亮,照得她的側顏溫柔似水。可她越是笑,江聘就越心疼。

他摟着臉色慢慢變得蒼白的姑娘,把聲音放得輕的不能再輕,溫聲去哄,“葶寶,你哭吧。哭一哭,別憋着。”

“待會哭,現在還能多漂亮一會兒。”鶴葶苈還有心情跟他調笑,用手指戳江聘的胸逗他,“等孩子生出來,你看見我狼狽得像只鬼一樣,可不要笑我。”

“葶寶就算是哭,也很美。”江聘用手指把她散在背後的發一點點理順,再低了頭去親吻她汗濕了的臉頰,“我就在你身邊,哪也不去。你哭吧,阿聘來幫葶寶擦眼淚。”

江聘沒有食言,他真的一直陪在她的身邊。從始至終,未曾離開。

進産房的時候,老夫人攔了他一下。跟他說産房是污穢之地,有血光,男子不好進去的。

“新生命就在那裏出生,我的妻子在那裏為我痛苦,哪裏污穢?”江聘擰眉,啞着嗓子反問。

老夫人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一時也有些語塞。

“祖母,我必須得去陪她。”江聘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生硬,嘆了口氣,再次開口時的聲音軟了些,态度卻依舊堅決。

“葶葶有孕那麽久,我都沒能陪在她的身邊。若是這次我又因為這個那個可笑的忌諱,還得讓她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我算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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