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周氏
周氏
接下來,如法炮制。
有的樹新種不久,泥土松軟,出現的死屍倒也勉強看得過眼,還能在死屍抓住自己之前,找到黃符。
有的樹年代久遠,泥土早已凝結如水泥,根本挖不動,徐益謙也不打算動土。
有的樹下,黃符紙已經失去效力,又被他這麽一挖,徹底粉碎。從土裏跑出來的屍體/骷髅架子也更加興奮,緊緊跟在身後。
徐益謙一路跑,一路看,終于從符紙上鬼畫符一般的字體辨認出來是個“誅”字。
背後還有個生辰八字,看着應該是一種鎮鬼之法。
鎮壓的,估計就是張斯原配妻子。
一路奔逃,靠着手腕上黑點活躍度作為指引,徐益謙很快就找到闫書喬所在。當他見到闫書喬拖着個大鐵鏈,在狹小的空間裏狼狽躲避,身上更是帶了傷之時,怒上心頭,以一種平時根本沒有過的敏捷姿态,将手術黃符一股腦兒地貼在鬼物身上。
鬼爪頓時凝住。
闫書喬也在這一停之下,獲得喘息之機,大喝一聲,“畫!”
徐益謙反應很快,立刻在闫書喬與鬼爪纏鬥的空隙裏,将剩餘所有黃符一股腦兒貼在畫上。
畫中嘶吼聲既聽得人心肝生疼,真的疼那種,又有種悲傷感直沖大腦。
被這麽一激,本就是易落淚體質的徐益謙頓時淚花翻湧,一手抹過去,又被他全部擦到畫上,那聲音便更凄厲了。
就連畫軸都帶了些焦黑之色。
傷上加傷,畫中鬼很快退去。
籠罩在密室裏的詭異散去,自然的力量便發揮功用。
闫書喬先前以燭火焚燒畫軸,此時此刻,因為她的連番躲避,已然成了一片火海。
煙氣濃濃,闫書喬緊緊扶着徐益謙,既想大口呼吸,又礙于生存需要,而無法暢快,只能咳咳兩聲,任由對方扶着自己離開。
倆人在行走途中各自交換信息,可能因為煙氣,闫書喬其實聽不大清對方在說什麽,連猜帶蒙的,兩個人倒也交流無礙。
出來密室,他們就發現居然換了天地。
眼前綠樹成蔭,小橋流水,典型的南方小院,哪有先前張宅的陰森恐怖。
兩人對視一眼,相互攙扶着的胳膊愈發緊密。
遠遠地,聽到人聲。
“新夫人的嫁妝相當豐厚,那真真是十裏紅妝,咱們張府都放不下新夫人的嫁妝,很多都不得不搬到別院去了。”
“你說啊,這都是官,差別怎麽就這麽大。咱們公子周轉不開,新夫人父親雖說官位略高,但也不至于差別……”
“官和官差別大着呢!何況,咱們這還有個藥罐子。”
“噓,說不得,說不得。”
倆人瞅了瞅外頭,見沒人,正要離開之際,其中高個吸了吸鼻子,“等會,有生人味。”
闫書喬與徐益謙屏住呼吸,躲在草後。
那兩個人卻好像有确切的方向一樣,直接想着兩個人躲藏方向過來。
這樣子不行,不如主動出擊,闫書喬身子動了動,忽然肩膀處傳來力量,将她按在原地。
徐益謙主動離開躲藏之地,故意制造出動靜,換了個地方。
兩人的想法竟然達到一致,他的行動還更快一些。
闫書喬看着對方輕而易舉被兩個男仆抓住,并被要求押送至主人處。
倆男仆長了個人樣,可當他們看到徐益謙的時候,眼裏的兇狠與渴望之色,與鬼物一模一樣。還有剛剛提到的“人氣”,分明不是人類所使用的詞彙。
能讓鬼物展現出秩序性,一定是有着更強大的鬼物。
闫書喬小心地跟在三人身後,用徐益謙的人氣掩蓋她的,倒也算暢通。
“人類真香。”高個男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矮個男仆也是下意識閉了下嘴巴,“別說了,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幹這個活計,還能打打牙祭,不然跟那些低等魔物一樣,連牙祭都沒有。”
“哎,咱們大軍什麽時候才能突破這裏,解救我們啊。”
倆人,哦不,倆鬼,一路嘀嘀咕咕地到達一處偏僻院落,裏頭立着個年老、留須的男人,當是管家。瞧見徐益謙的瞬間,眼裏迸發出喜悅之色,随後被壓制住,道,“今日公子大喜,當與客共食之。”
說罷,又向着人多方向走去。
這就增加了闫書喬躲藏的難度,瞅着他們如狗一般,左嗅右嗅,闫書喬心中越發焦躁起來。好在徐益謙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先行離開,闫書喬默默松一口氣,如此的話,倒不算自己不管隊友了。
避着人走,越走越偏,闫書喬莫名其妙來到間偏僻的院子附近。紅綢沒有到這裏來,熱鬧被隔絕在外,就連綠色的樹枝都沾染上寂寥的氣息。
炊煙袅袅,升騰起一股藥香,其中又夾雜着些許腐敗的味道。一女子忽然出現在門口,對着她招招手,“既已來了,就進來坐坐吧。”
闫書喬猶豫片刻,答應對方。
女子身上衣衫簡樸,有縫補痕跡,還洗得發白,她盡量将自己收拾得整齊,依舊有股淡淡異味從身上傳來。她正在熬煮中藥,藥香便來自于此。
“寒舍簡陋,身體髒污,多謝客人不棄。”女子笑的溫婉柔和,“我是這張府女主人,曾經的。娘家姓周。”
不等闫書喬開口詢問,周夫人繼續說道,“我知姑娘有許多疑問,暫聽妾一言,許能解答一二。”
“我與夫君張斯青梅竹馬,嫁與他後操持家務不曾懈怠,奈何疾病纏身,拖累家中。此時,姑娘已然知曉。”
闫書喬瞬間身體緊繃起來,她确實知曉,她曾在密室畫卷之中親身體驗過。眼前女子知道此事,會是鬼嗎?而且她的容貌與畫中人并不相同,又是為何?
女子仿佛看不到闫書喬的緊張一般,繼續說道,“一次重病昏迷後,夫君也從外地返回,然後我們換了如今的大房子,我也成了官夫人。夫君說,我生病勞累,讓我不再管庶務,以免傷身,夫君說,我生病傷身,要常常喝藥補身。就這麽一日日的啊,身邊仆人都沒了,連我這個張夫人的身份都沒了,倒不是夫君休棄,而是他對外宣稱,張周氏病逝。哈哈哈。”
女子笑得渾身顫抖。
“你瞧,如今他續娶呢。”
闫書喬聽着,目露同情之色,“張斯不是個東西。”
女子搖搖頭,“倒也不是。我确實無法給他官圖助力,他也沒有殺了我,也還行吧。只是今日特殊,才有些傷感浮上心頭。”
篤篤的敲門聲卡在此刻響起。
女子起身,“煩請姑娘坐會,夫君派人送了些餐食過來,我去取了,咱們共飲,如何?”
“今日飯菜怕是會豐盛些,一同去取吧。”
不等對方答應,闫書喬便起身到女子身邊,緊緊挨着。
女子似有不适,略後退半步,“怎好叫客人勞動?”
闫書喬上前半步,重新跟在女子身旁,“客人受您盛情,心下不安,願您同往。”
“不若客人靜待之,便是幫忙。”
“如何使得……”
正待闫書喬再次客氣回去,只見眼前溫婉女子忽地變了臉色,面上五官猶如水墨畫褪去顏色,露出另一張面孔。
正是畫中女子容貌。
闫書喬緊緊抓住女子,“周夫人何意?”
“你既心懷愧疚,為何不幫我一次?”
周圍景色迅速變化,瞬間從綠草茵茵變做荒郊野嶺。
門,不見了。
她手裏緊緊牽着的人,也不見了。
闫書喬手握成拳,“周夫人,你既然未死,也是活人,為何要在群鬼壞繞之中幫助鬼物謀害人類?何不合作?”
枯草無風自動,帶着鬼哭的聲音,“合作?夏蟲不可語冰,你們這些世外之人,如何能明白我的痛苦!跟我一起,呆在這裏吧。”
苦勸不成,闫書喬拿出黃符,“別逼我。”
周夫人放聲大笑,“你真以為這東西能對付我?不過癬疥之疾而已。”
話音落,陰風起,黃符竟生生碎成粉末。
闫書喬心中一涼,或許畫中鬼只是周夫人分身,所以黃符能克制它,或許周夫人故意讓畫中鬼被黃符克制,來迷惑他們,但無論如何,可以她如今已經沒了對付周夫人的手段。
但是,周夫人既然能絞斷黃符,為什麽不直接絞斷她呢?她活着應該對周夫人還有用!
心念轉動,闫書喬面露焦急之色,在院子裏東奔西跑,這挖那看,以各種方法嘗試離開,奈何不得要領,人也與早先位置偏離不少。
最後,似是累了,她尋了個地方坐下,道:“周夫人,事已至此,您可否說句實話,到底為何?
許是多年未與人分說,周夫人也願意回答,“我在此暗無天日,他在另處嬌妻美妾,如何心平?”
“可我聽話音,您初時分明是願意的。”
“人的情是有量的,見面三分情,不見情易散,她多我少,與日如此,自然怨起情滅。”
“所以你就殺了他們?并且搞了個替身局,讓我們這些人陪你玩一場深情游戲?”
“哼,膚淺。”
一片寂靜。
闫書喬見問周夫人不願再答,閉上眼睛,低聲說道,“既如此,我也不陪你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