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垂危
四方城的控制權被慕容晔一方奪去,接下來一個月內,以四方城為中心,慕容晔又接連攻下好幾座重要的城池。
在風和日朗的一天,飛花築公子容淵與皇子慕容晔登上四方城最高的城牆,朝着皇都的方向,看着遠方延綿不斷的路和山。慕容晔紫衣華貴,氣宇軒昂,容淵一身白衣溫雅如玉,不似凡間人,二人并肩而立,站在那一起的氣勢更是讓人忍不住注目。
“快了吧。”容淵望着路盡頭根本看不到的皇城,目光溫柔朦胧。
“是快了,最艱難的一場戰,快要來了。”慕容晔也心生感概。
誰都知道,一個國家,十成的軍事力量之中有将近七成是分布在皇城內,如果真的要正面與中央起沖突,恐怕誰也讨不得好處。
容淵輕輕勾唇,不知在想些什麽,忽然,眼神一凜,慕容晔察覺到他有異,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那邊有人騎着快馬過來。
倏然,眼前的白衣人瞬間掠下城牆,幾個輕躍朝騎馬那人而去。
“喂!”慕容晔反應過來也立馬翻下城牆牽馬跟上。
“媽的你這小子有病!”他罵道,“這麽遠的距離你倒是騎馬啊!”
容淵一開始就認出了騎馬那人正是原本應該在遠川飛花築待着的遠書。
遠書狠狠抽着馬匹,不要命地催促着馬匹上前跑,顯而易見的,他身上受了多處傷沒來得及包紮,有的甚至還流着膿血。
兩個人相對着靠近之時,忽然,遠書身下的馬匹體力終于在不眠不休的趕路之中透支,支撐不住踉跄跪倒在地。遠書存了僅剩下的氣力落在地面,強撐着還想往前走,但終究無法支撐站立,趔趄跪倒在地,而那匹馬躺在地上抽搐幾下四肢,口吐白沫地昏死過去。
“咳咳…”遠書吐出一口血。
“發生什麽事了。”眨眼間,容淵已然到他身前,手輕輕托住遠書手肘。
“公子…快,召集人手回遠川..遠川…被偷襲将要失陷了,守城軍隊不敵,單憑顏姑娘以及各大門派剩餘的人在守着城。”
遠書顯然是傷勢極重,說話也都斷斷續續的。
容淵身體微微一頓,衣袖拂過,連點遠書身上幾道大穴止住血并且讓他維持住意識。此刻慕容晔也下馬上前想查看是怎麽回事,不料原本半蹲扶住遠書的容淵起身後退,眨眼間已經上了慕容晔方才騎過來的馬策馬遠去,竟是一句話都沒說。
慕容晔心下一驚,急忙上前扶起遠書,遠書推開他的手,俊朗的眉目間盡是着急,一口氣提上來:“晔皇子別管我,您趕緊回城召集人手前去支援遠川,遠川遇襲,再耽誤片刻城裏的人就撐不住了!”
聽到戰況危急,慕容晔沒有猶豫,當機立斷點頭:“那你在此處稍後,我回城喊人來擡你。”
他也不作過多的停留,速速回城。
斜陽初下。遠川城西邊的安河。
火光籠罩了半邊天,又一波想要過橋渡河的士兵被擊退。
原本的安河橋明顯地被人為毀壞了,從早晨到傍晚,對面的人馬已經僅剩紅衣女子一人,但是就只是這一人,已經截殺了不知道多少波想要搭橋渡河的士兵。
領隊打算從西邊薄弱區進攻的将領黎孜繃緊了神色。他揮手,示意前線忙碌再次準備搭橋材料的将士暫時停頓,然後走上前去,一直走到河邊。
河水被無數的屍體染得鮮紅,隔着老遠都能聞到血腥味。
對岸便是與他僵持了一天的紅衣女子,從早晨帶着僅僅數十人馬,指揮有序,沉穩不亂地就抵擋了這邊的進攻,到最後她帶來的人都戰死了,而她還身受重傷,卻硬生生的把他們原定計劃的攻城時間延後了大半天。
隔着河岸,黎孜遠遠地望着那個女子,只見她渾身多處負傷,手上的劍也是血跡斑斑,但她神色冷峻,絲毫不見慌亂。
“你以為援軍真的會在那麽快的時間趕到嗎?你要知道,遠川城将破,再抵抗也無濟于事。”
黎孜試圖與她和談,可紅衣女子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勾唇笑了起來,笑聲狂妄張揚,她長劍直指黎孜:“就憑你們?”
“我若一刻未咽下這口氣,便有能力與你們戰鬥下去,你們想踏過這安河,就得有這個本事從我屍體上踏上去!”
黎孜這一口氣下不去,沉下臉:“那便各憑本事!”
他再度擡手,身後的弓箭手搭箭拉弓,蓄勢待發。
夕陽比火光還要耀眼,傾灑在鮮血被河水稀釋的河面上,泛着血色的光芒。
顏輕鴻的眼前已經被血污糊住,渾身上下也是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仍然憑借着意志力吊着,她微微擡頭,有金色的陽光灑進她的眼裏,刺得她稍微眯了眯眼。
也許,這樣子結束也不錯。
她曾想,這輩子她最大的可能就是死在仇人的刀下,恩怨情仇,這輩子都離不開這四個字。
可是現在,她卻在為這座城而戰,為裏面還住着的婦孺百姓而戰,甚至為其他江湖門派而戰。那就意味着,她是為了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而死。
顏輕鴻輕輕勾起嘴角,輕聲低喃:“好像..也不差..”
忽然遭遇這樣大規模的襲擊,遠川留駐的人手不夠,留在遠川的門派幾乎是傾巢而出想要守住這個基地,為遠在外的其他人提供一個安心的消息,但是寡不敵衆,終究還是精力有限,到現在城門未破,已經是個奇跡了。
她閉了閉眼,對自己,又好像是在對誰輕聲說道:“你怎麽…還不來,我好像真的快堅持不住了。”
弓箭破空之聲劃來,她機械的擡起早就酸軟無力的手臂迎上。
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下。
逐漸降臨的夜幕中,有誰的兵器掉落在地的聲音響起,又有誰的歡呼震徹天地。
可是顏輕鴻已經聽不到了,她無力再守住這塊地,只見得眼前一片昏暗血污中有朦胧的人影朝她而來。
“該死!援軍到了!”
“把她抓回去!至少可以當個人質!”
她最後一絲力氣用盡,重重躺倒在滿是血污的地面上。
飛花築。
樓墨棋跪倒在地,面對着容淵,臉色沉痛。
“顏姑娘…在援軍到達時候就因力竭不不支被敵軍擒住,屬下等趕不及…”
“那就現在叫上所有的人手去救。”容淵道。
樓墨棋愕然,不相信這是容淵嘴裏說出來的話。
“公子!樓裏剩餘的人手不多,還剛歷經大戰,衆弟子已是強弩之末…”
“沒聽見我說的話嗎,立即召集能召集的所有人手,趕在那批小隊未歸大部隊之前,将人救出來,帶回飛花築。”
樓墨棋更加吃驚,一擡頭,看到的并不是容淵亘古不變的溫柔笑臉。
冷,冰冷到極點了。
樓墨棋在容淵身邊這麽多年,從未看過這個風輕雲淡的人把這樣森冷淩厲的神色直接寫在臉上,連面具般的笑意都卸下了。
“無論是死是活,都要帶回來。”
容淵颔首,樓墨棋在他眼底深處,看到了一絲絲的恐懼,以及孤注一擲的絕望。
其實誰都知道,落在敵手,像顏輕鴻這樣的人,恐怕下場不會好到哪裏去。
“是。”可再也說不出別的話,樓墨棋只能應下。
于是,在經歷一天的戰鬥後,遺落在遠川西面的這隊人又經歷了第二次漫長的血戰,不過這一次,在他們這邊,隊伍全部無人幸存。
飛花築子弟傾巢而出,聯合一部分援兵将這個軍隊分支在半路上截殺,只為了救回奄奄一息的顏輕鴻。
飛花築,無心閣。
“她如何?”
朦朦胧胧中,有溫潤清雅的嗓音傳來,
淡淡的熟悉的梨花香倏忽倏忽遠去,顏輕鴻想動動身體,卻沒辦法移動半分。
是….容淵嗎?
他來找她了?
她還….活着嗎….
眼前一片白芒,她被困在這片白光中無法脫身。
身體動彈不得,也沒辦法發出聲來。
煎熬,身體蔓延着鑽心的疼,兩只手腕也是斷裂一樣疼。對….她被挑斷了手筋,也被強行灌下□□化掉了經脈。
那她現在…算是死了吧?
城,守住了嗎?援軍來了嗎?
顏輕鴻這樣迷迷糊糊地想着,同時感到身體也來越冷。
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又感覺到自己被什麽溫熱的東西包圍了,很舒服,身上的痛楚也減輕了許多。耳邊似乎有人在說話,聲音朦胧而遙遠,聽不真切。
過了好久,她突然感覺有了一點力氣,眼前白芒漸漸消失不見。
微微的,小指可以動了動。
有知覺?
她沒死?
顏輕鴻迷糊的意識瞬間清醒不少,積攢了些力氣,她努力的睜開雙眼,但還是不行,不過耳邊的聲音卻漸漸清晰了。
“經脈寸斷…公子…顏姑娘以後,恐怕是真的不能動武了。”
那是…百草的聲音。
公子…容淵也在?他們在說什麽?
顏輕鴻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虛弱無力,“容…淵。”
“顏兒。”
額頭被暖熱的掌心覆住,顏輕鴻想再說些什麽,張嘴的時候卻有血湧上,直直噴了出去。一瞬間她又重新陷入了黑暗中。
“好了,這一口郁積于心的毒血出來了,性命暫時無虞了。”被慕容晔從衛城硬生生拽回來,百草也是不眠不休地為被救回來的施針敷藥,診到顏輕鴻脈象暫時平穩下來,稍微松了口氣。
容淵坐于床前,一只手還覆在顏輕鴻額上,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手,離開床邊站起身來。
容淵負手立于床前,可視線卻不移半分。
“顏兒以後,是不能再動武了嗎?”
這樣清淺的一句問話,百草卻一下子震了震,她小心擡起眼睛看着唇邊挂着溫柔淺笑無法分辨喜怒的容淵,一時間竟猶豫着該不該回答。
入飛花築那麽久,她不是不清楚容淵的為人。
他一直是個強大的可怕的人。飛花築成立之初,誰也不曾想過這個習慣于溫柔淺笑的白衣公子會在短短幾年時間橫掃武林,她也曾經目睹過許多容淵為了擴張飛花築的勢力而做的事。殺戮,征服,毀滅,永遠都是這個江湖不可缺少的鬥争。
他足夠無情,也足夠仁慈。
對于臣服的,有利用價值的人絲毫不吝啬他的賞識,而反叛者,弱勢無力地人最終只有一個下場。
那就是毀滅。
在他麾下的四大護法,其中琴姬,遠書是被他用些許手段所收服,而無畫和墨棋則是一開始便跟在他身邊,她無法知道四位護法心裏真正想法,卻總能在日常相處之中,知道四人對于容淵的态度。
尊崇,以及敬畏。
顏輕鴻是他最為親近的一個,若不是二人之間的若即若離,她都以為兩個人是相愛的。
可如今…..
顏輕鴻失去了武功,便等于失去了對飛花築的價值,于容淵而言….說明什麽?
顏輕鴻在武功巅峰時,替他征服各大門派,替他殺人,替他清除異己,飛花築上下,地位僅次于容淵,在衆多弟子心中,她的地位也絲毫不亞于容淵。但是一旦她不能了呢?不能為飛花築效力的時候,又是怎樣的境地?
百草站了起來,側頭看容淵。
“公子…..顏姑娘….”她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他勾了勾唇,似是知道她在想什麽,有點好笑的迎上百草擔憂的目光,輕嘆:“難道我在你們眼中就如此涼薄無情嗎?”
“自然不是…公子對下屬們,一向很好。”百草連忙搖頭,還想說什麽,卻被打斷。
“顏兒于我而言,不是下屬。”他淡聲說。
百草霎時頓住。
“我…先去熬藥。”她不知道該接什麽話,抓抓腮,說。
“等會,我與你一起,藥我給她端來,再過一會兒顏兒就應該醒了。”
“也行。”
容淵拂袖而起,兩人走出門去。
大門緩緩合上,腳步聲遠去,然而這時,床上躺着的人卻緩緩地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