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長夜
天空的黑暗慢慢地褪色,盡頭微微亮起了一絲光。
血戰一夜,衛城此時特別死寂,只有燃燒了一夜的火光舞動,夾雜着滾滾的黑煙。
容淵趕到衛城軍事防禦的中央時,琴姬正與飛花築的子弟守住,見他策馬而來,抱琴款款欠身。
“顏兒呢?”容淵在一堆殘垣斷壁中沒有看到那抹紅色的身影,問道。
“她帶着其他弟子和一部分精兵,拿下滇城了,您只需通知晔皇子派兵駐守便可以了。”琴姬微微一笑,眼裏是掩飾不住的驕傲,盡管不是她自己。
“城破以後,她便讓我回來等您,知會一聲。”
容淵心頭微微一動,思索片刻,對琴姬說道:“你速去與兄長會知一聲,我去找顏兒。”
說罷便策馬離去。
一個時辰前,衛城中心。
最後一批軍士北服投降後,顏輕鴻點燃了煙花信號彈,看着絢麗的煙花綻放在空中。
硝煙未散,她側身立于城牆上望着相隔不過一條河距離的滇城,那座城市已經沉睡,因為算準今夜逆風,這邊不大不小的騷亂并沒有傳到那邊。
望到了什麽,顏輕鴻眼睛一亮。
“琴姬,這條河,上游可有水閘?”
顏輕鴻指了指相隔在衛滇兩城的河流。
琴姬不解,卻仍是答道:“有的。”
顏輕鴻長臂一甩,鏈劍收束回腰間:“我能在容淵趕來之前把滇城攻下。”
淡淡卻肯定的語氣,琴姬一震,神色滿是不解地看着她。
顏輕鴻一笑,玉指指了指滇城高大宏偉的城牆:“看到了嗎?那裏。”
琴姬凝眉,仍是搖頭。
“建造這座城牆的人,将城牆修的高大廣闊的方形,初衷是為了能夠更好地抵禦,而恰恰是這個設計,百年來這道城牆幾乎是滇城最堅固的一道防線,別看滇城雖大,因有了這道城牆的支撐,裏面布置得兵力反而松懈不如其他三城,所以只要沖破這到城牆,萬事皆可說。”
琴姬沒有聽出顏輕鴻想說的是什麽,對上她清亮含着笑意的眼,裏面隐隐含着鼓舞和躍躍欲試,她回過頭來再仔細看,發現了點什麽,遲疑,有些不确定地道:“滇城的城牆…是特別高大壯闊,有什麽問題嗎?”
顏輕鴻勾唇一笑,手指往下移,直到那條河流上。
這條兩城之間的河流并非取直道,而是剛好成一個特別彎曲弧狀,滇城就在那道弧度凸出去的地方。
似乎明白了什麽,琴姬恍然大悟:“這城牆并非是球狀!”
顏輕鴻滿意點頭。
“也許是最初工匠沒有想到這一點,又或許這條河流原本是直的,只是在長年累月随着水流沖刷而造成了一邊的侵蝕彎曲,滇城那岸恰巧就在侵蝕那一方,水流湍急,力度也大,所以…..”
“所以顏姑娘你要開水閘放水?”琴姬接下去。
“最近幾年來旱災頻發,上游水庫為了調節四方城水源的分配必定是貯存有水,下閘放水,如果水量足夠大,也許可以破壞某處城牆腳,再不濟,也可以造成一點破壞削弱這道城的防禦能力。”
說完當下也不猶豫,她回身立馬翻身上馬,沉聲喝道:“現在開始點将!”
“飛花築!琴姬!”
“屬下在!”琴姬連忙閃身出來。
“在後方為飛花築子弟與各将士護航,壓制敵方!”
“陳玘參将!李逸千總!”
“到!”
“點五百步兵在衛城河岸高于洪水位的河堤上随時待命,随時準備入滇城!”
“另外,飛花築工部的子弟,帶上裝備家夥與我去河流上游開閘,以水位退去為信號,無論我到與不到,立馬攻城!”
“是!”
應喝聲震天。
“走!”
紅衣女子的背影宛如一棵伫于狂風不動的勁松,就連不是直屬她領導的慕容晔的将士都忍不住為其姿容折服。
她率着築內子弟策馬而去,一騎絕塵。
半個時辰後,河流上游。
水閘機關處臨時架起燃火照明的架臺,顏輕鴻單手叉腰,面色沉靜如水地看着屬下忙碌。
負責工部建築的弟子拿了矩,挽起褲腿下河丈量勘測。
“顏築主。”有弟子上來。
“如何。”顏輕鴻發問。
“水閘機關設計巧妙,短時間內沒有辦法破解,天機閣的人也許有辦法,只是他們現下都在衛城以後随鳳閣主前去助戰公子了,一時半會叫不回來。”
顏輕鴻皺眉:“強行破開呢?”
弟子面色有些凝重:“可以是可以,只是強行破開,這個開關就變成了單向,屆時…”
“沒辦法再關上了是嗎?”顏輕鴻問道。
弟子點點頭。
沒辦法關上,那就意味着水洩不會停止,這樣的後果與水災帶來的破壞無二樣,理論上這樣的破壞力更大,但是...滇城中還有着許多百姓。
顏輕鴻背手,在附近來回踱步,目光仍是不放過任何一處土地,最終,看到河邊堆積起來的石頭,她眼睛亮了亮。
“那就強行破開!”
她飛身躍到河岸兩邊的石塊堆上,解下腰間鏈劍。
“飛花築都有,開水閘!”
工部的弟子們迅速退至岸上,剩下幾個高層的子弟在沿岸的淺水區域布置。一名子弟在水閘開關處放好一小包用油紙包好的□□,然後舉起手臂懸空牽引着引火線游到岸邊。淺水區域的人接過他手中沒有被水沾濕的引線,退回岸上,燃起一炷香。
持香的人仍由幾分猶豫,畢竟這一下去就是發大水的事,如果水位控制不住那可是會把城都淹了的事,那是就不僅僅只是城牆被破那麽簡單了。
“開!”年輕的女首領未見猶豫,下令道。
弟子遏制住自己發抖的手,點燃了引線。
火苗吱吱過去,沿着引線很快爬行到了□□前,□□分量并不多,剛好能破壞水閘的開關,一時間衆人都屏住呼吸,只在一片水流嘩嘩聲中聽到一聲不大不小的爆破音。
很快,水閘的門徐徐打開,水庫裏貯存了将近一年的水如瀑布傾瀉而下,像一只咆哮的巨獸席卷下去。
顏輕鴻依然不動,只是眼睛緊緊盯着水庫的水位迅速下降。知道水位退去将近一半,岸線泡到水閘開關以下時,忽而騰躍而起,然後手中握着的鏈劍長蛇一般往下拍去,卷起好幾塊半人高巨大石塊,腳下一踹,那些石頭便往河中飛去,齊齊壓在懸在半空的水閘門上,門的高度下降了些,顏輕鴻再重複剛才的一系列動作,一來二去,石塊堆積的重量緩緩地将水閘門壓下去,而水位的高度又不至于浸沒閘門,沖開堆壓在上面的石塊。
衆人不禁拍手喝彩,顏輕鴻卻沒有松懈,再确認閘門暫時無礙後,發聲留下幾個弟子在此處看着,再次翻身上馬領着剩餘的人往下游而去與其餘人集中。
噴薄而出的水流夾雜着轟隆的聲響,河水水位暴漲,在彎道處卷席着可怕的沖力漫過河堤,湧上岸邊。
城牆被豁開一個缺口,城內守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大水震得慌亂了起來,城內防守淩亂跟沒有人聽從高層的指揮,加之百姓被巨大的聲響驚動到,城內秩序一片混亂。
水位慢慢卸下,在衛城駐守的琴姬遠遠地便看到顏輕鴻歸來的身影。
此刻,稍整的滇城衛兵也開始從最初的慌亂慢慢恢複過來,城牆缺口處開始有士兵蜂擁而出,大城門處的弓箭手已然嚴陣以待。
顏輕鴻策馬上前,踏過沒過馬蹄的淺水,抄起同樣嚴陣以待自家陣營軍士手中白山黑水的軍旗,遙遙一指。
“琴姬坐鎮後方,奏樂壓陣!”
“其餘人,跟我來!宇城守衛不滿千人,沒了城牆防禦形同虛設,我們定能将城拿下!”
“殺!”
沖天的呼喝聲響起,整齊有序的步伐聲,兵戈出鞘之聲不絕于耳,夾雜着尚還喧嚣的水流和人聲,分不清是哪一方的。
天還沒亮,但滇城卻已經被火光照得透亮。
戰火的餘燼還沒褪去,顏輕鴻正與其他軍士一起清點戰後被俘虜的人。
“這些,遣回原籍。”
“這些,有意投降,編入軍隊。”
“還有這幾個…”她轉眸看向一旁幾個油頭大耳,被縛住的将領,“埋了。”
她皺眉,想不通為何現在前朝竟然派這等腐敗無能的人來領兵。
因為右手還拿着大砍刀,她讓一旁的人拿着卷宗,自己仔細地核對着資料。凝神之際,只聽到遠處傳來一陣馬蹄噠噠之聲,爾後就聽到身後有弟子歡呼:“是公子!公子親自來了!”
顏輕鴻一擡頭,果真看到容淵騎着戰馬而來,他一襲白衣,經過一夜攻戰以後依舊纖塵不染。她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裝束,手上拿着的砍刀尚在滴血不說,自己身上也挂了好幾道彩,雖算不上髒亂但也并不整齊,她嘆一口氣,面上有些尴尬的背過身去想悄悄退下去。
誰知那馬蹄聲的主人像是知道她要去哪裏似的,專門停到她前面來。
顏輕鴻灰頭土臉的,也不敢擡頭去看容淵,只好眼觀鼻鼻觀心。
低頭時,只見一只白皙修長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腕處是少見他穿的窄袖樣式,蓋住清瘦的腕骨。
只聽到上頭傳來一聲輕笑,顏輕鴻讷讷擡頭,對上那雙溫柔淺淡的眸子。
容淵擡了擡手。
顏輕鴻無奈搖搖頭,扔下手裏砍刀,将自己的手放到他手中。掌心相互觸碰傳來的溫暖令顏輕鴻忘記了尴尬,她借容淵的裏擡身跨上馬背,想坐在他身後,沒想半空中容淵手腕一轉,将她整個人提到了他身前穩穩當當坐着。
顏輕鴻心神巨震,一時之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
身後之人的懷抱踏實溫暖,那是自從她及笄過後再也沒有觸碰到的柔軟。
“為何不用劍?”容淵在身後問道。
“劍不适合在戰場上用,刀力道大,最适合在戰場上殺敵。”顏輕鴻不自覺扣住自己腰間鏈劍的劍柄,道,接着她又轉頭去問容淵,“我們去哪?”
容淵不語,只是一揚馬鞭加快了速度。顏輕鴻一晃,差點摔下馬背,幸虧得容淵騰出手來扶住,她咬牙切齒:“騎馬你就別那麽大動靜了好嗎。”
天邊亮起來的時候,他們到了先前琴姬伏擊卿菅的那個山坡上。
顏輕鴻不免疑惑:“我們就這樣跑出來了嗎?”
容淵不語,只是走到亭中,回身望着下方四座城池。戰争的餘燼籠罩了這座昨日還是繁華的城池,最後一座城池上原本的旗幟已經被拿下,換上了白山黑水的标志軍旗。
“兄長已經奪取了四方城的控制權,這場戰役告一段落,接下來就是最終進攻皇城了,成敗在此一舉。若不是沒有你,恐怕我們還需要花費多一些時間才能攻下四座城。”
容淵撩開衣擺,席地盤膝而坐,絲毫不介意地上還籠罩着一層灰。
顏輕鴻看着眼前這個白衣人,他的脊背微不可察的弓着,背影看起來有些許的寂寥。
她也走上前去,學着容淵的樣子席地而坐,與他并着一起看下方的城池。
“累嗎?”她看着他側臉,輕聲問道。
容淵似乎想像往常一樣勾起唇角笑,但是最終輕輕一扯,唇線平直,沒有以往溫柔朦胧的淺笑,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前方。
顏輕鴻語拙,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樣少見透露出脆弱的容淵,這十年來,他盡管會在深夜裏一遍又一遍吹着無人能夠聽懂的蕭,卻從未像現在這般卸去面上已經是僞裝的笑容。
一開始她便知道,這條路,注定孤苦,無論是對容淵,還是對她自己。
算計和殺戮堆積起來的路,如果要下地獄,那麽在将來他們一定會堕入十八層地獄不得超生,不為其他,她顏輕鴻手上的性命,不比容淵少。
她霍然站起來,拿下腰間的鏈劍,閃身出亭,立于熹微的晨光中對容淵展顏一笑,“城攻下來了,給你來段劍舞慶祝吧。”
女子的笑容明豔絕美,容淵擡頭對上她清亮的眸子,微微點頭。
顏輕鴻屈指在劍身一彈,柔軟的鏈劍在身前舞出一個優美的弧度。紅衣女子踩着節奏,将劍招舞得生風,衣袂獵獵作響,頭上高束的青絲也不知道何時散下,垂在腳踝,随着身體的舞動萦繞在衣裙側。
沒有平時出招的淩厲,此刻顏輕鴻舞的劍招,反倒有說不出的柔情妩媚。
容淵看着,眼中不知不覺間也盈滿了笑意。
是那種真心的,溫柔的,帶着看旁人不懂的情愫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