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黃雀
天機閣,天機樓,第十三層。
樓下轟然又傳來一聲巨響,羅生堂的人已經攻破了第十層的防線,往上而來。天機閣的弟子幾乎都被派去了迎敵,只剩下鳳流蘇的幾個心腹屬下在第十三層守着。
第十三層什麽機關都沒有,除了一個可以毀滅天機樓的總閘。一旦啓動,天機樓就會被盡數摧毀。這個機關只有歷代閣主才知道,當時修築也是為了若有一天天機閣危亡,啓動這個自毀機關,可保天機閣不落入他人之手。
鳳流蘇閉了閉眼,神色是掩飾不住的悲痛——樓裏出了內奸,把天機閣機關術的破解方法告知了厲羅,厲羅一鼓作氣攻上了這裏,一時之間天機樓血流成河。即使這次僥幸逃過一劫,天機閣也是元氣大傷。
也許,天機閣真的大限将至吧。
鳳流蘇嘆了口氣,看了跟着她許久的屬下一眼,用冷清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道:“把其餘弟子撤回來吧,你們去帶着他們,速速離開此處,若是可以,去尋其他門派的庇護,莫要讓羅生堂再殘害剩下來天機閣的弟子了。”
幾個心腹下屬聞言齊齊一愣。
“閣主,那你呢?”
“我鳳流蘇,誓與天機閣共存亡。“鳳流蘇挺直了脊背,冷冷道,她的身姿孤傲,猶如寒風中的一顆修竹。
她的目光落到那個總閘上,眼底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今日一戰敗就敗罷,但是若是就此茍且偷生,她有何顏面去面對九泉下的老前輩們!
“去吧,把樓下弟子撤回來,帶着他們走,這是我給你們最後一個任務。”
“閣主……”有人還想說什麽,卻被鳳流蘇厲聲喝止。
“去!”
幾個屬下看着鳳流蘇堅定孤冷的臉,咬牙跪下。
“屬下……遵命…”
他們拿起武器離去,鳳流蘇別過頭去,不再看他們。
她這裏可以聽到樓下發生的一切動靜。
樓下的厮殺聲漸漸消失後,鳳流蘇只聽到厲羅狂妄的笑聲響起。
“哈哈哈哈……居然自動撤退了,難道天機閣都是一群貪生怕死之輩?你們都留在這裏,我去會會鳳流蘇那個婆娘!”
腳步聲往樓上來,第十一層的機關被破,然後是第十二層……
鳳流蘇閉眼,确認天機樓所有弟子成功撤退後,伸手準備按下身側的機關。
“鳳閣主寧死不屈,實乃稱得上豪傑二字。”
一道清亮的女聲傳來,鳳流蘇愕然擡頭,看着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紅衣女子,她看起來已經隐匿在此許久,她和她的幾個屬下方才居然絲毫沒有察覺!
與此同時,厲羅狂妄的聲音也響起。
“鳳流蘇,今日我就取了你這個黃毛丫頭的命來祭奠我父親!”
厲羅拿起沾滿天機閣弟子鮮血的九麟龍大刀,身形如鷹,大刀一出手就往鳳流蘇頭上招呼,鳳流蘇沒來得及顧得上突然出現的顏輕鴻,堪堪一閃身避過這一刀,想伸手去啓動那個機關,但被厲羅逼開來。
厲羅冷笑,“居然能躲過,身手不錯,下一招你就沒那麽好運了!”他再度提刀往鳳流蘇身上砍去,同時左手作爪,欲扣上鳳流蘇的天靈蓋。
刀勢未到,可怕的壓力已經把鳳流蘇壓得喘不過氣來,鳳流蘇握緊藏在袖中的匕首,打算殊死一搏。
厲羅眼中泛起嗜血的光芒,手中的刀正要将鳳流蘇攔腰砍斷之時,突有一道勁氣彈到他刀身上,他只覺得虎口一麻,整個人被那道勁氣帶着偏轉了方向,後退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欺負一個女子,可不是大丈夫所為啊。”顏輕鴻似笑非笑地說道。
厲羅瞪着傲然而立的顏輕鴻,臉上一片殺意。
“這是我們二家的私怨,你飛花築來管什麽閑事!”
“很不巧我就是來管閑事的,”顏輕鴻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一笑,“羅生堂現在內部空虛,但也守衛森嚴,令我不得不佩服厲羅門主你的治理有方啊。”
聽出了她的話外之意,厲羅臉色一變,狠厲說:“你想幹什麽?”
“饒是在堅固的東西,也有常人注意不到的裂縫,是嗎?”顏輕鴻在眼角扯出一個欲笑不笑的弧度,她把食指放到唇上,“噓,你聽聽,樓下傳來的聲音。”
厲羅凝神一聽,立馬辨別出來了樓下的厮殺聲有相當大的一部分不是他羅生堂的,再過去便只聽到羅生堂子弟哀嚎痛哭的求饒和嘶喊。
期間除了天機閣和羅生堂的人,還混進了飛花築的人!趁着雙方正殺到疲憊之時潛伏在暗處的殺手才出動,幾乎是以碾壓的優勢收服羅生堂帶來的人!
他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額上青筋暴起,握刀的關節咯嚓作響。
好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啊!
沒想到他千提防萬提防,還是會被趁虛而入!
“你個妖女,我今日就在此解決了你!”他不複先前的狂妄,像只被逼到絕路的困獸,憤怒的身軀弓起,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
內力膨脹,周圍溫度瞬間下降,氣流翻湧,可怕的沉壓在他四周想開。顏輕鴻修長的手指扣上鏈劍,蓄勢待發。
“飛花築顏輕鴻,來領教厲堂主高招!”
朗朗的聲音響起。
厲羅的刀灌注了渾厚的真氣,他将身體稍微壓低,手中沉重的九麟龍大刀在空中晃出一個虛影,毫不留情地朝顏輕鴻劈去!
顏輕鴻神色未變,手腕一抖,原本柔軟如綢的鏈劍伸直,節節劍鋒縮短,寒意迫人,她足尖輕點,整個人淩空躍起,緋紅的衣袂如蝶翼張開。
刀劍碰撞之聲不絕于耳。
鳳流蘇在一邊觀戰,只覺得眼前刀光劍影缭亂,揮舞彈指間二人已過數十招。
她一生鑽研機關術,武術只起到輔助作用,平時用慣輕巧小樣武器的她對劍術沒有過深的研究,但此時看到二人的打鬥,便已經覺得顏輕鴻招數莫測,厲羅不是她的對手。
厲羅武功不及顏輕鴻,很快就落了下風。見他開始吃力地應付自己的招數,顏輕鴻知道時機已到,鏈劍往他刀上一架,雙指并攏屈起,将內力灌注到指上狠狠彈向劍身。厲羅感到虎口劇痛,還沒反應過來,手中的刀已經落地,而顏輕鴻手中筆直的鏈劍重新恢複但柔軟的狀态,鬼魅般纏到他的脖頸上,剎那收緊。
鋒利的劍刃沒入厲羅頸間血肉,顏輕鴻目光一觸及到那湧出的猩紅,微微慌神,手下動作慢了半拍。厲羅見狀,瞪着充血赤紅的雙眼,五指成掌,淩厲的掌風拍向顏輕鴻胸口!顏輕鴻一驚,現下躲開已來不及,只好側了側身體。
這一掌拍到了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到令她的肩胛骨幾乎粉碎。與此同時,拿着鏈劍的手一用力,厲羅的頸骨被勒斷,他的頭顱軟軟地垂下去,氣絕身亡。
厲羅臨死前的一掌威力不小,顏輕鴻五髒六腑劇痛,喉中有一陣腥甜湧上。她看了看面目猙獰的厲羅的屍體,吞下嘴裏鮮血,轉過頭看向鳳流蘇。
鳳流蘇不是什麽等閑之輩,最初的震驚過後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腦海中把形勢都分析清楚了。
天機閣雖在飛花築的幫助下勝,但此一役後元氣大傷,恐怕再也無力撐起大家之位,若不借助外力,怕的是百年榮譽不保。
先前天機閣與羅生堂聯合壓制飛花築,有這樣的一樁舊怨在,飛花築絕不會無緣無故就出手相助,今夜的局,不僅為羅生堂而設,更是為天機閣而設。這樣做,無非是為了奪得對兩家的控制權而已。
“閣主品格高尚,天機閣危亡之際讓屬下帶着衆弟子們離開,自己獨守天機樓,铮铮鐵骨,讓顏某佩服。”
說完話喉中又是腥甜翻湧,顏輕鴻強壓住身上不适,繼續看着鳳流蘇。
容淵說過,鳳流蘇此人,氣節非凡,很難輕易馴服。
但人皆有軟肋,利用這一點,即使是鳳流蘇這等氣節剛直的人,都能夠被折服。越是剛正不阿的人,就必定注重情義,就像她在天機閣危難之際首先将下屬的安危放在首位一樣,這便是她的弱點。
最終,鳳流蘇對上顏輕鴻似笑非笑的神色。
“天機閣逃出去剩餘的的弟子,都被你飛花築控制了,是不是?”
鳳流蘇開口,聲音不辨喜怒,面上也看不出情緒。
“我若是不接受你今天開出的條件,他們都會命喪于此,是否?”
顏輕鴻玩味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閣主聰明人,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自然是知道的。”
鳳流蘇閉上眼,眉目間浮起沉痛之色,沉默許久,她睜眼,眼底是無力的頹然。
顏輕鴻出現的時候,她就猜到了,一切都是故意設計好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她若拒絕投誠飛花築,恐怕天機閣一門剩餘的弟子,就會死在他們手上。
那個一貫溫潤如玉的白衣人,原來如此深不可測,手段也非常人能及,一出手就擒人要害。
思及至此,鳳流蘇便曉得自己鬥不過容淵,當機立斷地滴血發作血禁起誓。
“我以天機閣閣主之名起誓,從今往後,定會以傾囊之力相助飛花築。若有違背,甘願受血禁反噬,終生不得解脫。”
血禁乃天機閣起誓中最為犀利嚴謹的一種,顏輕鴻見狀,也就安下心來。原本也無需什麽起誓,鳳流蘇此人答應的事就絕不會食言,但是她自己堅持這樣做,顏輕鴻就沒有阻止,畢竟有多一層保證,對飛花築而言也百利而無一害。
“閣主何須如此客氣。”
她輕笑,轉身離去,鳳流蘇張嘴還想說什麽,卻被她打斷。
“顏某還有事在身,就此告辭,稍等片刻,書護法會為閣主交代其餘事宜。”
不待她說話,紅衣一閃,她的身影消失不見。
紅衣女子身形窈窕,卻無端生出一股悲涼寂寥之感。
一夜血戰過去。
羅生堂外東邊有一處高地,高地上荒草及膝。
據說這裏埋葬了許多因為血腥争鬥而被殘酷殺害的羅生堂子弟的屍體,所以這裏的草長得粗壯高大。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晨曦微亮,血腥的一夜終于過去了。白衣人站在這裏,望着昔日輝煌的羅生堂如今籠罩着死亡的氣息。
顏輕鴻來到時,就看到負手而立的容淵。他一頭烏黑的頭發自然地披散着,寬大的衣袖垂地,嘴邊挂着恒古不變的溫柔淺笑。
空氣中有淡淡的血腥氣。
“受傷了?”
容淵轉頭,目光落在顏輕鴻蒼白的臉上。
“無事,一點內傷,調理一下便可。”顏輕鴻沒有看他,淡淡道。
“厲羅武功雖高,但仍在你之下,按理來說,他在你身上應該讨不到半分便宜才是,”他溫柔朦胧的視線掃過顏輕鴻緊繃的神色,“顏兒,昨夜你的心思并不在戰上。”
“夠了!”顏輕鴻狠狠握緊了拳頭,心中煩躁不安再也壓抑不住,她閉上眼睛,滿腦都是厲羅臨死時臉上猙獰可怖的表情,她擡頭,對上淺笑的白衣人,眼裏明亮的火光乍現:“容淵!你是不是以為你可以算計好所有東西!是不是覺得可以掌控任何人的生死!”
殺!殺!殺!每次都是如此,每次揮劍她都在殺人,好的,壞的,年少的,年老的….那些人的面容多到她自己都記不清,每次殺戮過後,身上那種濃重的血腥氣令她幾欲作嘔。
顏輕鴻發現,自己開始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漫無目的,機械地重複着同一件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情緒失控,理智也慢慢崩潰,“你身邊所有的人都是你的棋子,琴姬,樓墨棋,遠書,淩無畫,甚至是我,你用我們這些棋子下了一局又一局,算盡人心天意,準備好萬全之策,而你卻高高在上又自以為是地看着一切!”
話說完,她自己都吃了一驚。
看到他唇邊陡然加深的笑意,顏輕鴻頓了頓,知道他是生氣了。
容淵沉默不語,卻用那樣的笑看着她,她的語氣慢慢弱了下去。
“對不起……我只是……突然覺得很迷茫。”她低低嘆了口氣。
有微涼的風吹過來,吹醒了她的理智。
“方才……抱歉,我不應該說這些話”
“我只是一直在想,我們是否這輩子都會在這樣的腥風血雨裏繼續下去,每日都是無窮無盡的殺戮,算計,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盡頭。”
顏輕鴻低頭去瞧自己的手,她的手修長白皙,指腹和虎口處有着長年執劍留下來的薄繭。
天邊的微光放大,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太陽的光驅散了黑暗。
顏輕鴻看着天邊那一抹微光,對身邊之人輕聲問道:“容淵,日日周旋于人心權術之間,你可曾覺得疲累?”
他沒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
正如她一樣,日日浸泡在鮮血之中,終歸會累。
靜默許久,容淵才慢慢開口。
“顏兒,你可知,我為何從來都不用劍?”
顏輕鴻沉默,的确,一直以來她從未看過容淵用劍,除了大部分時間是她動手外,為數不多看他使武功,他一般都是使身邊之物為武器,玉簫有之,飛花摘葉有之,他的武功已經進入巅峰之境,無需再刻意用什麽兵器。
容淵望了她一眼,淡淡道。
“我一生中最為敬佩的只有一個人,那人曾授予我劍術和權術,我那時年少,不屑于學習權謀,認為那些只是擺弄人心的東西。”停了停,他繼續下去,“若是他現在還在世,一手劍術恐怕連劍聖司憶都要遜色幾分,而他自己,也是個擅于弄權的人,他曾對我說過‘一個人若只有武力,不足以保護身邊的人’,我起初未懂,但是後來宮變,任我拼命揮動手裏的劍都無法盡他身半丈時,我才恨自己為何如此無能。”
“從那以後,我便開始學習他留給我的一切,就連這笑容,也有他九分相似,”他用手指輕輕搭在自己的眉骨上,“顏兒,你可知,若我不是提前算計好一切,今日天機閣和羅生堂會死多少人,飛花築要拿下兩家,要損失多少人?以最小的損失去謀取最好的結果,如果我當初有半分的籌謀,也就不會有今日這種局面。”
顏輕鴻聞言。突然有點後悔剛才自己的沖動,她擡頭望着這個男人,心裏一陣熱流湧出。
是啊,她何曾不知道他,正是因為懂,才會這樣相随。
他現在雲端,操縱了一局局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宛若衆生神祗。
但他身上背負了多少罵名,多少非議,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鮮血。
顏輕鴻又替他沾了多少人的鮮血,為的只是能減少他肩上承擔的東西。
晨風微涼,若是再靠近一點,她就可以聞到他身上清淡的梨花香,她就可以……給他一個擁抱。
但她沒有動。
隔了一點的距離,她與他并肩,他們之間永遠都是隔着這樣一點距離。
顏輕鴻轉過頭去不再看他,她用低低的聲音說道:“我會追随你,直至我死去。”
說完這句話,她頭也不回地離去,沒看到身後的白衣人勾起一個苦澀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