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質子
顏輕鴻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睜眼是熟悉又陌生的馬車。
“蓮兒,乖,不怕。”溫柔絕美的女子輕輕拍打她的脊背,馬車駕駛得很快,上下劇烈颠簸,而馬車後隐隐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又是一輪追殺,他們,她,她娘親,她爹爹,他們一家三口,自她記事起就在逃亡的路上,盡管她不知道是因為什麽而逃。
居無定所的流離,躲不掉的追兵...
車簾翻飛間她都可以看到外面駕馬的爹爹,他臉色緊繃,發了狠拼命一下又一下抽着馬臀。
後面追兵的馬蹄聲也更急促,雜亂的馬蹄聲中響起了什麽東西緊繃蓄勢待發的聲響。
顏輕鴻打了個激靈,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咻——後面傳來破空之聲。顏輕鴻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發生了什麽,只聽到馬兒痛苦地嘶鳴一聲,接着整輛馬車都翻轉了過來。女子被巨大的沖力震得手上一松,顏輕鴻便被狠狠地摔飛出去,同時馬車翻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漫天的箭雨飛下,顏輕鴻重重摔在遠處,渾身上下都在痛,她害怕極了,張嘴就尖叫:“爹!娘!”
“蓮兒!”女子聽到她的尖叫,正欲爬起來過來拉住她。
身後馬蹄之聲已經近在咫尺,顏輕鴻只見爹爹在馬兒中箭摔倒的瞬間已經安然無恙落穩在地,漫天箭雨中他黑色的身影一躍而過,毫不猶豫地替娘擋開那些箭,接着橫抱起娘。顏輕鴻一喜,在遠處大喊:“爹爹!”
但是下一刻,她便看到爹爹抱着娘回頭在遠處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追兵,又望了顏輕鴻,接着頭也不回地抱着娘親施展起輕功迅速離去。
這一眼,傷痛,不舍,狠絕…..
顏輕鴻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只覺得鋪天蓋地的絕望像黑暗一樣将她包裹住。
“——爹爹!”她抽泣着驚醒,睜眼只看到頭頂金色的紗帳,她眨了眨眼,一時搞不清楚狀況。
“一連睡了三天,你當真是累得虛脫了。”有人将沾了水的帕子敷到她額頭上,涼涼的很舒服。顏輕鴻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容淵蒼白毓秀的臉。
“我們…沒死?”她話一出口,就發現自己的嗓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吞了沙子一樣。
“你說呢?”容淵挑眉,好笑地看她。
顏輕鴻嘗試着動了動身體,每一動就感覺身體的關節和肌肉酸澀難忍,她龇牙咧嘴的,因為感覺到身上的痛才确認自己還活着。
“那我們現在在哪?”她打量着周圍的家具,俨然是與中原不同的風格,就連身下躺的不是一貫的木板床,而是一床涼滑的石頭,只在上面鋪層白色冰綢。
“西定皇都,質子府。”容淵淡笑,替她把手帕取下,重新浸涼了後再放到她額頭上。“莫要亂動,你還發着燒。”
“唔…”顏輕鴻難受的皺眉,即使是醒了過來,身體上也感到非常不舒服。在極度的脫力脫水後,現在她感覺到身上忽冷忽熱的,動一動也覺得全身上下的肌肉異常酸痛。她輕微的哼哼,一張小臉兒憋得通紅。
“喝點水。”容淵見小丫頭這般倔強的樣子,輕嘆。他倒了水,将她上半身托起來,讓她的頭枕着他手臂将水喂到顏輕鴻嘴邊。
顏輕鴻就着他的手飲了幾口水,便聽到肚子裏咕嚕咕嚕幾聲。因屋子靜,那幾聲響聲尤為清晰,她有點尴尬的紅了紅臉。
“餓了?我讓人做了點青菜小粥,待會上來你自己吃點。”容淵勾了勾唇,眼裏有幾分促狹的笑意。
顏輕鴻撇撇嘴,哦了一聲就沒說話。
“你方才…可是夢到了自己雙親?你的雙親可還在?”容淵看着她,突然發問。
想起那個夢,顏輕鴻的身體輕輕一顫。她垂下眼,“沒有,我沒有父母,方才只不過是噩夢而已。”
容淵淡淡看她,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室內一時之間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砰砰——”
外面傳來敲門聲打破了詭異的寂靜。
“容淵公子,我家世子有請。”一個小厮隔着門在外說道。
“稍等片刻。”容淵應聲,接着低頭對顏輕鴻說:“乖乖呆着,不要亂跑,等會吃東西的時候不要太急。”
撫了撫女孩柔軟的頭發,他撩起袍袖起身離去。
顏輕鴻吐了口氣,把自己放倒在柔軟的綢緞中,睜着大大的眼睛望着頭頂的紗帳失神。
質子府,正庭。
小厮把慕容淵引導門口就迅速退下了。容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不緩不慢的進入庭院內。
紫色錦衣的年輕人負手而立,眉宇間是不容侵犯的威嚴浩蕩,他看着容淵進來,并沒有動作,只用一雙冷沉的眼睛看着他。
慕容晔,他原本是先帝長子,卻非嫡系,母親身份卑微而不受寵愛,在宮中受盡排擠。先帝在時西定與東戰開戰,雙方實力相當糾纏多年未果,最終議和,有兩國各派一名皇子為質,先帝子嗣微薄,皇子總統不過三個,二皇子早夭,三皇子慕容淵早早地就被立為皇儲培養,他作為不受寵的長子,自然而然的就入了西定為質。
此刻他一言不發,看着緩步走來的白衣少年停在他面前,行了一禮。
“兄長。”他道。
慕容晔擡手示意,僅僅簡單的一個動作,威儀自生,令人忍不住想要屈膝。
容淵順着他的手望去,只見他身側有石桌一張,兩杯茶已沏好,散發着熱氣。此外,桌子上還擺着一卷羊皮。
“多謝兄長出手相救。”他勾唇一笑,“否則淵,恐怕是大漠裏的一具骸骨了。”
慕容晔神色冷淡,他撩起袍袖落座。
“就沒有想過我救你是另有目的麽。”他道。
容淵也跟着落座,執起茶盞輕輕抿了口香茗,“兄長定不會如此巧合地跟商隊出現在大漠邊緣的綠洲,看來淵的行蹤是暴露了麽?”
慕容晔沒有說話,只是打開面前放着的羊皮卷,羊皮卷橫幅很大,展開來鋪滿了桌子。容淵的目光落在那上面,赫然是東戰的地圖。
“先帝罹難,慕容一族殺的被殺流放的被流放,皇族一脈能夠逃出來的也只有你,皇後篡位,而真正的慕容一氏的子孫卻流落在外,我且問你,你可甘心慕容家的江山落在外人手中?”
“在這個問題上,兄長的心恐怕于淵是一樣的吧。”
容淵緩緩放下茶盞,擡眸望向慕容晔的眼睛。
“兄長,東戰沃土千裏,黎民百萬,物産富庶,你可知卻為何至今國力未至鼎盛,反而受其餘三方國力牽制?”
慕容晔冷哼,“我平生最為痛惜不過承憲帝一人,東戰自開國以來,歷代帝王勵精圖治,鮮少昏庸無能之君,卻偏偏是先帝的父皇,沉迷酒色絲竹,放縱無能,其在位幾十年間就傷了國本,而朝堂上積弊甚多,以至于到承元先帝登基也是處處受權臣把持,難以大刀闊斧改革實行新政,國外又備受戰争威脅,佞臣當道橫行,出則外患不斷,何以治國?”
他長嘆,“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則難處矣。“
容淵眼裏稍有冷沉之色,“确實如此。若是兄長,該如何自處?”
慕容晔看了他一眼,“必先安內而後攘外,國之本在民,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屈君富民,以民事其上,以我之見,最要緊的便是沖破保守一黨的阻撓去改革實施新政,先帝有此意願而未能實施的政策,諸如廢隸制,改田制,農商皆本,實屬聖明,只是可惜,他卻在後宮事上糊塗。”
“眼見未必為實。”
容淵端坐思忖良久,最終從袖中拿出一張明黃色的布帛鋪在地圖上,“兄長扶持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淵資質鄙陋,卻仍想毛遂自薦,自請輔佐兄長,待他日兄長踐祚之時,不要忘了今日所言。”
“這…”看清楚桌上的物事後,慕容晔面上冷凝的表情褪去,波瀾不驚的臉上竟有幾分震驚。
那張明黃的布帛,上面寥寥寫了幾行字,是先帝的親筆寫的一份傳位诏書,只是繼承人一列上,名字是空白的,最下方是鮮紅的帝玺印記。
“今日與你之間,我唯獨沒有想過這種狀況,慕容淵,你可知你交出的是什麽?”慕容晔神色複雜地看向容淵。
他早就預想到,也許這個一向是天子驕子,人中龍鳳的淵太子不會輕易折服,在大漠邊緣救起他,原本就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他知道慕容淵知曉,而慕容淵卻沒有在今日他提出的事上表現出任何不甘和拂逆,他原本也想着,像這樣的人,若是真的不能收服為己所用,便得除掉不留後患,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慕容淵會有此一舉。
“兄長信與不信淵,都只在一念之間。”
容淵看着他,唇邊笑意越發溫柔朦胧。
慕容晔看進他的眼底,原以為這個只有十二三歲的少年很容易被掌控,沒想到如今卻是他自己被容淵牽着走。
這樣天子驕子的人物,即便是沒有他慕容晔的庇護,自己在西定也可都一席立足之地,卻偏偏在他面前拿出遺诏,與他談論治國之策。
心思回轉間,慕容晔已經思慮周全。
“我信。”他沉聲道。
容淵只是勾唇一笑。
“想要起兵,非十萬精銳不可。”
他垂眸看向地圖,圖上以黑線勾勒出地形,紅點點出城都市鎮,藍點是國內各個關卡,零散分布。
“兄長身在西定為質,一舉一動本就受監視,如何能瞞得過西定王暗中養精蓄銳?”
慕容晔敲了敲桌子,神色未變,“西定王好奢靡,如今年過不惑就要開始大肆修建自己的陵墓,我已盡力在禦前表現,争取到督工一位,陵墓格局宏大,宮室布局巧妙,未嘗不可利用。”
“到底還是在西定王眼皮底下,萬事謹慎為之。”
慕容晔颔首,“我既有辦法能暗中練兵,自然也有辦法隐藏,如今兵力不是問題,問題在這裏。”他用手指點了點地圖。
“我始終是別國質子,一舉一動皆受限制,無法在中原地區擴張自己的勢力。”慕容晔道,“我也曾試過往地方安插進自己的人手,也得費好大一番功夫,地方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官僚機構嚴密的中央。”
容淵道:“留我在西定三年,三年以後,我替你去辦中原的事。”
“你?”慕容晔皺眉,“你是待罪之身,且不說入仕或經商,就連抛頭露面之事也得再三謹慎,如何能把我的勢力擴展到中央去?”
“兄長,你想,能與中央抗衡的,是什麽?”
慕容也想了一會,說道。
“東戰中樞機構等級森嚴,官僚機構更是相互牽制而又相互獨立,皇帝攬權,但東戰國土面積遼闊,需要的地方行政機構數目多,又因為山高皇帝遠的,地方獨立性強,故勢力大,能與中央抗衡的也就是幅員遼闊的地方郡縣。”慕容晔也看地圖,“饒是如此,地方官員也是由中央直接任命指派。”
“地方行政勢力确實不容小觑,可是官方勢力之外,還有別的。”他輕輕一笑,“父皇在位以來,為了拆分朝堂上保守一黨的勢力,側重發展商業,原本許多官方壟斷的商業經營權被陸陸續續下放到民間,鹽鐵糧草兵器,在民間也開始興盛,正正經經地經商致仕我自然是做不到,但是,”容淵伸出手去,畫了兩個圓,“兄長可知,除了朝堂,民間商幫以外,還有一個勢力獨立兩者之外。”
“你是說…地方幫派?”慕容晔恍然,“如此說來,确實有法可循,地方幫派衆多,各家依靠自己經營的勢力壯大發展,江湖鬥争不斷,幫派與幫派之間并吞,兼并,聯合,勢力也就随之發展,因為江湖中人素來不與朝中來往,而且散人的身份地位又敏感特殊,朝堂一向是不願涉及多管的。”
“奪得地方財力,便有充足的資金物資流動,商業性的流動是範圍寬廣的,想要掌握地方的命脈從而将勢力拓展到中樞,不難,只是需要時間。”
慕容晔說:“你需要多久?”
“八年。”容淵拂袖。
“籌幫派,進行吞并,然後暗中滲透中央,取得朝臣支持,原本需要更長的時間,但是你有诏書在手,名正言順,受到民間輿論的阻力也不會很大。”
“好。”
慕容晔一拍桌子,“你我兄弟二人便就此聯手,誓要将我慕容的江山奪回來!”
他握緊拳頭朝下伸出去。
容淵一笑,也同樣伸出手去。
兩人的拳頭在半空中輕輕相撞,締結的盟約就此成立。
*,“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則難處矣!”——【左傳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不言祿】
“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谏太宗十思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