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承元十五年秋,邙山祭,萬物肅殺。
史官面無表情地記錄眼前發生的一切。
“純媟皇後攜兵欲逼帝,帝未帶護衛,只身獨對叛衆,神色從容…..”未寫至最後一筆,眼前一道寒光掠過,史官的頭顱被割下,在地上滾了幾圈最後停下來,眼睛還麻木的睜着。厚重的冊子跌落在地,雪白的紙張被蔓延的鮮血浸染。
“今日這些污穢之事,就莫要記錄在正史了吧。”
純媟皇後将染血的長劍丢回随從手中,淡淡道:“祭祀還是要進行的,只是煩請陛下與臣妾獨自前往了。”
承元帝神色溫和,輕輕颔首,好像今日被臣下脅迫控制的人不是他一樣。
“皇後娘娘…”有人欲上來,卻被純媟皇後擡手止住。皇後擡眼看向承元帝:“陛下,請吧。”
承元帝不顧周圍閃着寒光的刀劍,上前幾步,執住皇後的手,道:“山路崎岖難走,朕攜你。”他的神色溫柔疏松,看不出任何慌亂或其他情緒。
二人拾級而上,皇後紅色的鳳袍曳地,宛如禦道兩側被秋色染得火紅的楓葉,燦爛奪目。
承元帝眼裏映出女子冷戾的側臉,不知怎的唇邊彎起溫柔的弧度。
“你及笄那日,也是這般的秋景,也就是在那天,你為了我叛離家族去闖七殺陣,出來以後渾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我那時立誓要迎你為後。”
“可是我食言了,迫于林家迫于朝堂,我娶了別人,讓你委于妃位。”
純媟皇後面無表情地聽着。
“過去十數年,你用平遠的身份替我征戰平定疆土,我卻讓別人頂替你接受爵位和封賞,你為我生下淵兒,我卻親手将他送到前皇後膝下撫養。你想保住與你親如手足的親信,我卻任由他們被別人構陷,锒铛入獄被奸人所殺。”
承元帝笑了笑,唇邊彎起的弧度變得苦澀頹然,
“我以為到今天我能給你你想要的,殊不知已經太遲。你原本,應該是翺翔九天的凰,卻被我折了羽翼。”
再長的路也有盡頭,二人登上階梯的盡頭,前方原本應該擺着祭品的祭臺,卻只放了兩架兵蘭,兩把再普通不過的劍靜靜地躺在上面。
純媟皇後走上祭臺,目光落那上面。
“這十數年來,我用過刀,用過劍,用過□□,也用過許多別的兵器。始終最喜歡的卻是劍,那是因為我知曉你的劍術無人能出其右。為了能有把稱手的劍,我将雙刃寒魄融了鍛造成劍,寒魄性戾,每每當我上陣殺敵時,它都會興奮地低鳴,沒有一個人的鮮血能留在它身上,因為寒魄每次都會滲出霜水,沖淡洗掉劍身上面的血跡,看起來就像是把鮮血吸收完一樣。然而最後在北岐的一次戰役後,我将它葬了,葬在我死去部下的墳冢中。”
皇後俯下身,修長的手撫上其中一把劍的劍柄。
“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就在那次戰役,我率的三十輕騎中了計被三百北岐士兵圍困,我們拼命沖殺試圖突圍,我的親信剩十個時,對方還有兩百人,剩三個時,對方有一百八十人,只剩我一個時,還有一百五十人。一向亢奮的寒魄在此時顯了疲态,而我殺到麻木,右手累了我用左手,兩手都累了便用腳把那些從屍山上爬上來想殺我的人一個個踹下去。直到只剩五十人的時候,我已經疲憊到沒辦法站立,于是我便折了兩把□□,用槍頭刺進肩骨中去支撐自己不要倒下。等我手中的劍劃破最後一個士兵的喉嚨後,便徹底跪倒在地。我看着自己腳下堆積如山的屍體,已經分不清那些事敵人,那些是我的手足。所以我便想,為了你我去拿劍殺人,但那并沒有讓我救的了更多的人,反而造下更多的殺戮。”
她拿起那把劍,“你說,我執劍的意義何在?”她手一揚,那把劍從她手中飛出,釘入承元帝身前的土地中。
“今日我囑咐了下面的人,若待會走下來的人是你,那純媟皇後于今日秋祭失足,墜下邙山,若是我,你的江山,姑且來讓我看看,究竟有什麽值得你殚精竭慮的吧。”
她拿起剩下那把劍,袍袖一樣,伸出手指在劍身上一彈,原本暗淡無光的劍閃爍出冷厲的寒光,發出清越的低鳴。
“我不悔當初為你脫離家族,不悔幾經生死為你征戰殺伐,可是慕容起,”長劍一指,指向那個負手而立的帝王,他的眼睛冠冕垂下的流蘇擋住,看不清思緒,“你不應該在經年累月自以為是的保護卻是對我的傷害後,最後又像憐憫施舍般賜予我這個後位!我為你舍棄家族舍棄自由甚至舍棄親兒,而你!卻用自以為是的保護和疏遠來給予我傷害!”純媟皇後眼中的平靜退去,她雙目赤紅,“你可知,十三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人的愛變為恨,也足夠讓愛恨的界限模糊!”
她冷冷笑開,擡頭直視前方面上仍舊帶着溫柔笑意的承元帝,眼裏是滿滿的尖銳和鋒芒:“同為夫妻這麽多年,拿起你的劍,與我在最後比劃一場!讓我看看深藏不露的帝王的武功究竟有多麽深不可測!天下蒼生,兒女情長,你既然選了天下,那就莫要對我這個亂臣賊子留半分手軟!”
純媟皇後将袍袖一揚,提氣淩空躍起,手腕翻轉,可怕淩厲的劍勢随她飛身而至,年輕的帝王看着越來越近的劍鋒不動,卻在最後關頭擡腳飛踢起地上的劍至半空,随即側身躲過雷霆般的一擊,接着反手握住劍柄,背至身後擋住後面空門。
“锵,锵。”電光火石之間兵刃兩次相接,承元帝的招式如行雲流水未見半分淩厲,卻絲毫不遜于皇後迫人的氣勢。
“劍走偏鋒…飒兒,你的劍術雖精,但劍道的造詣始終不夠精深。刃者,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你的劍勢極端淩厲,只攻不守,于自身而言也是極大的一個破綻。”承元帝輕嘆,仰面折腰躲過一劍,雷霆似的劍風将他頭上的冠冕割裂,玄珠寸寸散落。
純媟皇後冷哼一聲:“白某胸無大愛,自是不比你帝王之身胸懷寬廣!”眸子中有恨意閃過,她擡劍掃起地上珠玉,十幾顆珠子朝承元帝身前空門激射而去。承元帝将劍微垂,劍如流光在身前劃出半弧,又是金屬碰撞之聲響起,十幾顆珠子撞在劍刃上,竟盡數碎成粉末!
二人糾纏許久,從祭臺飛身至周圍層林霜染的楓葉林中,片片火紅的楓葉被巨大的氣流掀起,二人所到之處枝葉盡碎。
糾纏許久仍不分上下,可純媟皇後眼裏卻漸漸浮現怒意,勁風一掃劍挽出幾個虛影朝承元帝刺去:“慕容起!用盡你的全力!莫要用這等方式來辱我!我蕭氏一族何曾懼過死生!”
承元帝眼中浮現起痛意,但在下一刻劍勢便反守為攻。他踹起一段碎木,碎片四散,回身一掃,巨大的劍氣裹挾着尖銳的木屑往皇後飛去,皇後在空中旋身,同時橫起長劍貫于胸前割開碎木。
承元帝身形一動,整個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層層霜葉下落只見紅白兩個影子不斷糾纏再分開。他并二指欲擊落皇後手中的劍,純媟皇後眼神一冷,毫不留情地便往他胸口刺。承元帝揮劍再擋,劍柄在皇後臂上重重一擊,皇後悶哼一聲,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承元帝得了空隙急速向後退去,用劍鋒抄起地上一根枯枝推去。皇後手下劍影微晃,将枯枝碎裂,卻有木屑飛過她眼角,在她頰邊留下深深的一道血痕。
她渾然未覺,手腕翻轉,整個人發力急速朝承元帝而去。而承元帝看到她眼角可怖的血痕,胸中一滞,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
他終究是傷了她。
此刻,他眼裏只有女子眼角流血不止的傷口,卻看不到她凝聚畢生所學幾乎達到武學巅峰的一劍。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撫上她越來越近的臉。
眼中看到她突如其來的驚慌和茫然,承元帝頓覺心口劇痛,皇後手中的長劍穿胸而過。她眼裏猶帶着未散盡的恨意和鋒芒,接着變成了不可置信和驚愕。
他手中的劍被擲于地。
“痛麽。”他低低地道,手指終于溫柔地撫上她眼角。他面帶着溫柔的笑意,看着她面無表情眼中卻流下兩行血色的淚。
承元帝披散着頭發,只是溫潤地笑着,一步步走向純媟皇後,她瘋了般想要将劍抽出,卻被他握住手腕。每向前走一步,劍就更加深入一份,直到劍身全部沒入胸膛,只露了劍柄在外。承元帝微微嘆了口氣,伸出手去,輕柔地将皇後擁進懷裏,然後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
純媟皇後感到承元帝微弱的心跳在下一瞬便停止了。
有朱色的淚,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純白的衣衫上暈染開來,像女子唇上的一點胭脂。
“真好,還能這樣抱一下你。”
他溫柔的,沙啞的嗓音被風吹散在風裏。
——承元十五年,承元帝攜純媟皇後赴邙山秋祭,失足墜崖身亡。純媟皇後于帝新喪發動政變,朝上弑殺反對之聲,官吏莫不敢違逆其意,噤聲者多。貶皇親宗族為庶人流放邊疆。十二月登基稱帝,是為東戰第一女帝,帝號慶歷,改元,以建安年號為紀年。
《東戰國志---帝王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