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口是心非
第24章 口是心非
六個人、十二只眼睛互相看着, 一半飽含驚懼、目瞪口呆,一半情緒淡淡、平靜如水。
只是無一例外,所有人都身體繃直, 像是進入了什麽大型莊重談判現場。
片刻後, 辛易晴看到自己親媽手指動了一下,她立刻揪心起來,在心裏思考自己剛剛都做了什麽?
被吵醒了看到張鑫以後,她是十分想罵人的。最後罵了嗎?應該沒有吧。
辛易晴不确定了。
她希望自己沒有。
她在她媽媽面前,從來都是一個不會罵人不會爆粗的“溫柔善良”的“小”女孩。
如果在她媽媽面前不小心暴露了真實的自己的另外一部分, 辛易晴篤定她的很多美好的精神品質都會在一瞬間因為她看破紅塵以後無所謂的擺爛而徹底消失。
抓心撓肝的痛苦甚嚣塵上, 愈演愈烈。辛易晴不由屏住呼吸, 就在她快要把自己憋死的時候, 她看着李婉檸往左右兩邊分別看了一眼,笑着評價道:“這仨孩子睡相還挺好的哈。”
辛易晴終于松下心,也得以放開自己暢快呼吸, 甚至在某一瞬間覺得教室中污濁的空氣都變得幹淨了不少。
坐在李婉檸左邊的是武萱萱媽媽, 名字很霸氣, 和武則天同音不同字, 叫武擇天。
李婉檸說話時, 她正嚴肅地盯着武萱萱看, 聞言轉頭,笑着附和道:“睡眠質量也不錯呢, 在教室裏都能睡着。”
三人:“……”
不敢吭聲。
右邊的孫航遠也勾起唇角笑笑,直笑得孫不言渾身汗毛倒豎。
忽然,他停下笑, 平靜地說:“要不說知識是芳香的呢,就是有魅力, 都能把人給哄睡了。”
三人:“……”
這香味誰愛聞誰聞吧,還哄睡,剛發下來的新書味道明明就是臭的,到底是誰先給它賦予“芳香”這個超級無敵完美又迷人的說法的!
孫不言默默地轉過了頭,想要當一個眺望遠方的憂郁男高,只給他爹留下一個落寞的側臉,讓他爹知道知道他現在的尴尬,好在之後能給他留點面子,不要總是說一些不符合他那充滿了兇狠氣質的、表面文鄒鄒、細思考後全是毛病的怪話。
你不适合僞裝文化人的啊我的親爸!
誰知頭轉到一半,他就被辛易晴猛地一拽彎下了腰。
一同被拽下來的還有武萱萱。
三個人和他們倒地的凳子來了一個親密接觸,雖然是凳子腿……硌死人了!
正一臉懵的時候,辛易晴率先站了起來,然後以一個十分沒有表演痕跡的動作捂着自己的屁股和後腰開始揉,臉上表情疼痛難忍,訝異地發現窗戶口站着一個人。
随後,她動作立停,看着外面的人很有禮貌地說:“老師好。”
同時,她捂在屁股和後腰上的手不動聲色地悄悄對另外兩人比手勢。
孫不言這才明白過來辛易晴為何要突然襲擊他,估計是她早一步就發現了王海站在窗戶邊偷看。
啥也沒幹單純就是被連帶的武萱萱默默嘆了口氣,認命地站了起來,跟在孫不言的話後面,聲音小得像貓,“老師好。”
三位家長站起來,也對着外面的王海打了個招呼。
王海走進來,當着全班學生的面,聲音郎朗:“你們看,我就說這仨孩子都是好孩子吧,看看這多有禮貌!”
辛易晴滿心悲哀,她大概能猜到,王海接下去不會說什麽好話。
“你們都不知道,他們每次看到我都要說老師好,上課的時候更是認真得要命,從來不打瞌睡。說話也文文氣氣的,都不用擔心他們會吵到別人的……”
前半段聽上去好像确實沒什麽問題,可聽到“從來不打瞌睡”,辛易晴立刻就懂了——
王海是故意的!
陰陽怪氣!口是心非!話裏隐喻!
她悄悄去看三位家長,看着他們臉上不尴不尬的表情,內心極度慚愧。
“……更不會一驚一乍,看到我站在窗戶外面都沒太大反應。”單單誇獎他們還不夠,王海還非要再來個對比論證,“哪像有些同學,一看到我就跟那耗子見了貓一樣,尾巴都恨不能炸起來當螺旋槳好讓它能趕緊加速一飛沖天,從我視線裏消失。”
辛易晴哀怨地瞥了他一眼,心想你這功底要是去寫作文我們老師高低也得給你打個45分。短短一句話,又是排比又是比喻又是對比的,整得還挺……豪華。
身為老師的敏銳讓王海很輕易就發覺辛易晴的小動作,毫不猶豫反瞥回去。
辛易晴慌亂轉過身,裝傻充愣,假裝無事發生。
勝負立辨,辛易晴腦門上寫着一個大大的“慫”字,被完美ko.
孫不言仍舊保持他的“憨傻”性格,絲毫沒有體會到王海話中的蘊藏含意,反而大大咧咧地迎合上去,并且還是一本正經的樣子,“尊師重教是我們應該做的,老師們都辛苦了……”
這格外詭異的遣詞造句,辛易晴充分懷疑,孫不言的身體被人搶了,現在住在裏面的,一定是一個不知所謂的髒東西!
當然,這是在她刻意忽略孫不言時不時瞟向他爹的眼神的時候才能這麽想,因為這家夥其實就是想在他爹面前表現一把而已。
辛易晴哀戚地看向自家親媽,心想她要是個缺心眼就好了,聽不出王海話中的陰陽怪氣,就不需要這麽羞愧了吧?
李婉檸眼神柔和,笑着看她,悄悄伸出根手指給她指了一個方向。
辛易晴看過去,看到了一個套了好幾個袋子的包裹。
裏面是什麽不言而喻。
能被這麽裹一層再裹一層藏着的,反正肯定不會是教輔書或者練習冊,那東西根本不需要藏,大喇喇拿着進來就能收獲保安大爺的一個贊賞眼神。
能被這麽隐匿珍重地藏着帶進來的,只有一種可能——吃的。
辛易晴又一次垂眼看過去。
包裹挺大一個,估計抱過來也挺費勁。
她擡頭,再一次撞進李婉檸的眼神中。
李婉檸很溫柔,目光中好像只寫了一句話——她在問辛易晴看到這些以後有沒有開心一點。
辛易晴鼻子一酸,心髒也跟着發起酸,随後全身都酸起來,很沒出息地紅了眼睛。
她稍微低了點頭掩飾,然後安靜地點了點頭。
從進到教室,李婉檸就沒有一分鐘的時間是怪她的。哪怕看到她在睡覺,還是在成績剛剛一掉八百名之後沒過幾天的情況下,李婉檸都只是笑着說“睡相挺好的”。
好像在她眼裏,這件事情是很重要的事情一樣。
羞愧感撲面而來,辛易晴被砸得有些喘不上氣。
她再一次想自己要是個缺心眼分不出好歹就好了,那樣的話她什麽都不懂,也就不會有那麽多的情緒。
忽然,教室外面傳出争吵的聲音,聽上去動靜好像還不小。
王海停下和家長的對話,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後表情突變,大步走了出去。
辛易晴的羞愧勁兒一下子就亂了,直覺告訴她外面發生的不是什麽好事兒。
她在腦子裏搜索,好半天才終于想起來這是個什麽事。
這場争吵發生在15班的一個要來陪讀的學生和他的家長之間。
正如武萱萱之前說過的那樣,只要是被通知過來陪讀的家長,幾乎沒有哪個會不覺得是因為自己孩子在學校裏惹了禍或者成績有下降什麽的,他們很難會覺得這是什麽榮譽的象征。
這位家長就是這樣。
具體發生了什麽,辛易晴不了解,她只知道這是“陪讀事件”開始以後爆發的第一個沖突。不過雖然是“沖突”,最後的解決卻很粗暴草率,于是除了鄰近的幾個班級,很少有人知道這件事情。
16班三位家長兩兩對視,武擇天提議:“不然我們出去看看?”
李婉檸和孫航遠點了頭。
三人一起走出去。
張鑫扭頭看了眼黑板上方挂着的表,距離上課還有兩分鐘時間。
他比較愛八卦,于是也忍不住說:“不然我們也出去看看?”
“我怕死。”辛易晴立刻搖頭,“本來我現在就挺危險的。”
“不太合适吧?”孫不言也有些猶豫。
“去看看吧。”武萱萱反常地說:“下一節是老王的課,老王也在外面呢,他肯定會遲到的。”
她說完,有些期待地看向辛易晴。
辛易晴無聲了大概零點三秒,英勇地悲壯開口,“走吧。”
來到教室外面,辛易晴發現這位同學就是昨天在四樓空教室外面對着沈鶴眠說“我們愛你”的那個人。他這時眼中含淚,表情悲憤,完全沒有昨天的半分開朗。
“所以真的不是你犯了錯?”這時候應該是把事情都說開了,他的家長低聲問他。
那同學眼中的淚啪嗒一下掉了,他擡手抹掉,拿開手的時候不太友善地往辛易晴他們三個人過來的方向張望了一眼,然後扭頭沖他的家長吼道:“是我!就是我犯錯了!怎麽樣!”
“你想聽這個,那我就說給你聽!”他抽噎着一字一句說:“我打人了!還把人給打死了!然後自己考試考了年級倒數!你滿意了?”
話音落下,他轉身大步跑開。
辛易晴右眼皮猛地連跳幾下。
這怎麽好像發展得不太對?
她印象中,事情沒鬧這麽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