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紅水鎮(四)
紅水鎮(四)
唢吶聲由遠及近,能将原本熱鬧的唢吶演得如此吊詭陰森,除了“自己”,再無第二人。
停在半路的鬼嬰轎夫猶豫片刻,最後不得不擡着喜轎重新上路。
但鬼嬰口中吟唱的童謠已經徹底被唢吶覆蓋,鬼嬰們明顯不開心了,但它們似乎對來人有所忌憚,選擇無視的同時默默提高嗓音。
又是一陣風吹來,風裏帶着紅沙谷香料獨有的氣味。
風把鬼嬰封死的花轎簾子掀開了,池惑朝窗外看去,一架同樣貼了「喜」字的紅轎相向而來,擡轎轎夫全是紙紮鋪裏大紅大綠的紙紮人,它們被用朱砂點了眼睛。
「紙人畫眼不點睛」——這一向是紙紮鋪工匠恪守的規矩。
會把點了睛的紙人當仆役使喚的家夥,絕非善類。
池惑知道,這個“自己”從來不是善類。
只不過回過頭來看,他也不得不感慨,年少的自己還是太高調了。
池惑毫不避諱地盯着這些擡轎紙人瞧,紙人的眼珠也随着他的視線骨碌碌轉動,盯着簾子後新娘打扮的池惑不放。
相向而來的喜轎簾子同樣晃了晃,但因為光線昏暗的緣故,池惑并沒有看到轎內光景。
短暫的會轎後,兩臺喜轎朝不同的方向行去,唢吶聲漸行漸遠。
但池惑知道,這場會面才剛剛開始,他重新将紅蓋頭罩在頭上,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隐藏唇角的笑意。
轎子明顯晃了晃,變沉了。
擡轎子的鬼嬰們被壓得青筋暴起,它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想罵娘。
覆好紅蓋頭的池惑垂下眼皮,搖晃間,他從餘光裏看到兩雙鞋子,一雙是他腳上的新娘制式紅繡鞋,另一雙是不沾染塵土的綢面黑靴。
池惑內心複雜又平靜,若要用一句話概括,只能是:這小崽子,終于被他蹲到了。
轎子搖晃依舊,短暫的沉默在蔓延。
“公子,你是否上錯了轎子?”是池惑先開的口。
對方輕聲笑了笑,語氣平靜斯文:“我們同路,所以我冒昧進來蹭轎子,見諒。”
池惑用同樣平靜的語調說:“剛才相向而過的是公子的喜轎吧?我以為我們并不同路。”
對方:“我臨時改變了主意,感覺新娘子這頂轎子更好坐,還望新娘子不要介意,我願意出雙倍轎錢。”
池惑打趣道:“既然看在錢的份上,我就不為難同路人了。”
他話音落下,不知為何,兩人不約而同都笑了。
“小聲些,要是讓那些孩子聽到了,說不定就不給我們擡轎了,”池惑壓低聲音,開門見山問道,“你所言的同路,是指你也在調查紅水鎮內接連出現的姑娘失蹤案件嗎?”
他明知故問,作為過來人,他很清楚這條時間線上的自己有何目的。
當年他身為鬼主,從紅沙谷出來游歷,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紅水鎮的姑娘失蹤事件,遇到的第一條魚也是東極門的時無筝。
現在他重生為祁忘,就是來攪局的,把當年自己自以為是的姻緣攪和掉。
而且現在池惑幾乎可以肯定,坐在自己身邊的“自己”,并沒有識別出他的真實身份。
鬼主也不藏着掖着,坦然道:“是,我正是為此事而來,原本我打算扮成新嫁娘引蛇出洞,結果你搶了先,所以我說我們同路。”
池惑:“看來我們想到一塊兒了。”
“不過剛才的唢吶聲太刺耳,無論是我、還是這群賣力擡轎的鬼嬰,都有被吵到。”池惑評價道。
“這樣嗎?是我冒犯了。”
鬼主話音落下的瞬間,身後突然傳來“嘭”的一聲巨響,唢吶聲戛然而止,緊接着是熱烈的燃燒聲。
池惑趕緊朝轎子外看去,發現道路盡頭那架紙紮人轎子已經被火海吞噬。
因為剛才自己那一句話,鬼主直接将紙人花轎燒了。
好家夥,确實是自己能做出來的事。
唏噓的同時,池惑還有點重溫故夢的欣喜。
“新娘子現在覺得如何?還吵嗎?”鬼主問道。
池惑笑:“正好,清淨了,多謝。”
他在心底好笑,同樣的伎倆,自己上輩子也用過。
想來也是,身旁這位年少的鬼主,就是曾經的自己。
上一世,身為鬼主的池惑在「天道書」的指引下來到此地,他穿上新娘嫁衣為餌,被作祟的邪物擡上了喜轎,假扮新嫁娘的過程中遇到了同樣調查此事的時無筝,兩人在喜轎中相識。
此時此刻似當年再現,池惑對這一幕的記憶也漸漸清晰起來。
只不過這次穿着嫁衣的人變成了「祁忘」,而被搶了新娘身份的鬼主,則以「會轎」為契機坐上了鬼嬰的喜轎。
池惑在心裏好笑,他不僅僅是搶了自己的新嫁娘身份,更是把主角受的戲份給排擠掉了。
兩人同乘一轎,對方在心裏對他千般揣測,而池惑則對對方的真實身份了如指掌。
對方在明,他在暗。
而設身處地的想,池惑知道,年少的鬼主正對和自己想法相同的他感興趣。
鬼主用餘光打量轎中這位披着紅蓋頭的新娘,試探道:“我以為名門仙家規矩森嚴、講究顏面,輕易不允許門下弟子用下餌的辦法去調查事情。”
其實鬼主有些疑惑,根據「天道書」的指引,他會在紅水鎮的姑娘失蹤調查中,遇到自己的正緣道侶時無筝。
根據他事先的調查,時無筝為東極門随意峰長老,修為已至合體後期,很快就能有所突破進入大乘期,可眼下這位坐在喜轎中假扮新娘子的修士,幾乎與凡人無異,最多只有練氣期的修為,就算是高階修士刻意隐匿自身修為,也做不到這麽徹底。
為什麽和「天道書」所言不一樣,時無筝并沒有親自深入調查這件事?而喜轎中之人,真的只是看上去這般修為平平嗎?
有些困惑的同時,鬼主也來了興致。
“你說得沒錯。”
池惑的回答倒是出乎鬼主的意料,“不過我有個通情達理的師尊,講究規矩的前提,是把事情給辦好了。”
鬼主笑:“這确實是個難得的好師尊。”
池惑繼續道:“我們一行人在紅水鎮調查的時候,聽聞鬼新郎一說,不知公子是否聽過類似說法?”
鬼主:“略有耳聞,道友對鬼新郎一說做何看法?”
他不僅把問題給抛了回去,還默默改了稱呼,不逗趣的叫對方“新娘子”了。
池惑怎不知道“自己”試探的小心思,故意道:“聽鎮上百姓說,那位拐騙新娘子的鬼新郎,是來自西極州紅沙谷的鬼主,那位鬼主不僅貪圖美色,手段還極陰毒狠辣,非常棘手。”
話音落下的瞬間,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
好在新嫁娘的紅蓋頭遮住了池惑唇角的笑意,逗一逗這會兒的自己,倒是挺有趣的。
短暫的靜默後,鬼主輕聲笑了笑:“是嗎?若真是那位鬼主,恐怕麻煩了。”
“道友認為如何?紅水鎮百姓的傳言是真是假?”鬼主盯着“新嫁娘”晃動的紅蓋頭,反問道。
池惑故意停頓了一瞬,才搖頭道:“在揭開最後的真相之前,做真假判斷太容易先入為主了,不是嗎?”
說話間,他掀開覆在臉上的紅蓋頭,以仰視的姿态和自己對上視線。
喜轎內光線昏暗,但随風流淌而來的月光和霧色足以照亮彼此的臉。
于池惑而言,這場“久別重逢”的對視十分特別。
坐在身旁與他相對的人熟悉又陌生,他看着對方,就好像在照鏡子一樣,但這扇不存在的鏡子隔着生與死,隔着世事變遷的一百年。
一切都這麽戲劇化地發生了,有那麽一瞬間,池惑甚至覺得好笑。
自己和自己的相遇,要比原書的劇情線更具備戲劇性。
因為原主祁忘的身高比池惑本身矮了八公分,所以池惑必須仰起脖子才能迎上“自己”的目光。
随着他擡頭的動作,喉結旁被喜服勒紅的痕跡暴露無遺,先前被鬼修留下的猙獰刀痕也若隐若現。
鬼主的目光最先停留在池惑眼尾的紅色胎記上,霧色中,似有若無的紅色仿若淚痕。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鬼主從對方的眼裏看出了幾分笑意。
對方也在直視他的眼睛,毫無一位低階修士面對絕對壓倒性力量時的卑微和恐懼,這位穿着紅色嫁衣的青年,表現出超乎尋常人的自在坦蕩,仿佛一切早在他的掌控之中。
鬼主因為這樣的眼神愣了數秒,随後,他将視線移向對方頸脖間的紅痕。
青年的喉結輕微滑了滑,因衣領壓迫而産生的紅痕也随之滾動。
池惑也将視線從對方臉上移開,看向搖晃的轎簾分析道:“鬼嬰擡轎時唱的歌謠裏,有一句詞提到了「清白人家好出身」,根據我們在紅水鎮了解的情況,失蹤的都是未出閣的姑娘,她們的身份和歌詞相吻合,我懷疑,「清白人家出身」的身份界定和紅水鎮百年前的風月生意舊址有關。”
“這些鬼嬰拐走未出閣的姑娘,放置聘禮和嫁衣,分明有嫁娶之意,但從它們吟唱的童謠來看,嫁娶或許只是一個流程,它們的目的,很可能是想把姑娘拐去做他們的娘親。”池惑繼續分析說。
“所以,接下來我想弄清楚一件事——”
“未出閣的姑娘變成了它們的娘親,于它們而言有什麽好處?”
兩人異口同聲道,又同時愣了愣,旋即笑了開去。
“真巧。”
“誰說不是呢。”
自己和自己,很難不想到一塊兒去,池惑在心裏笑道。
池惑重新将目光移到對方臉上:“我還有個疑問。”
鬼主:“請講。”
池惑:“我是奉門派之意,下山調查紅水鎮少女失蹤之事,敢問這位同路的新郎官又是為何?”
他明知故問,還暗自調皮地為難了一下自己,“剛才如果我沒看錯的話,與我相向而來的喜轎是紙人在擡轎,而在失蹤少女的閨房裏,也出現了類似紙紮聘禮…”
池惑故意将話說到一半,他饒有興味地觀察對方神态變化。
因為對方穿着他最熟悉的紅衣,又是從另一架喜轎上下來的,所以池惑也戲稱“自己”為新郎官。
“抱歉,讓道友誤會了,或許名門修士不屑于我們這些歪門邪道,但實際上,紙紮術在散修間非常普遍,特別是西極州一代,”鬼主毫不慌張地解釋說,“近來紅水鎮姑娘失蹤事件影響很大,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麽東西在作祟,所以就來湊熱鬧了。”
池惑垂下眼皮:“原是如此,是我冒昧了。”
其實他很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一方面,出門游歷的少年鬼主聽聞紅水鎮姑娘失蹤情況,想過來看看是不是自己哪位沒有鬼修底線和審美趣味的手下在作亂,順便清理門戶;另一方面,鬼主根據「天道書」指引,以為天道書所言的時無筝真是他的正緣道侶,而紅水鎮之行是他們相遇的契機。
就在這時,原本晃動不休的喜轎突然停下。
喜轎中兩人對視一眼,看來此行目的地到了。
池惑靈光一閃,立刻詢問身側鬼主道:“你身上帶有小人偶一類的事物嗎?”
前世的他不僅會操控各類屍傀,也很擅長操控各式傀儡玩偶,所以出門在外,鬼主池惑總是随身攜帶許多奇奇怪怪的小玩偶。
鬼主:“有的,怎麽了?”
池惑:“借一個給我,最好是小孩子會喜歡的可愛類型玩偶,待會我可能需要它來哄哄這些鬼嬰。”
鬼主微眯起眼看了他一瞬,聽這位小修士篤定的語氣,就好像知道他會有人偶一樣,怎麽回事呢?
懷疑歸懷疑,鬼主很快就按要求拿出一個用人皮縫制的玩偶。
以前在醉鴉樓的時候,每天都有人因為肮髒的欲望死去,還是小孩子的池惑見慣了這些被欲望吞噬的死亡。
他有大把大把無聊的光陰需要打發,于是就自己給自己找事做,比如去地窖裏挑揀最新鮮的屍體,小心翼翼地将屍體皮膚從即将腐爛的身體上剝離,通過鞣制、塑形、縫合,傾注全部耐心和審美讓已經死去的人皮煥然新生,變成無暇的玩偶。
小時候的他認為,人類肮髒的欲望是會随着生命的逝去而消失的,所以他們留下的皮囊因此變得幹淨,清清白白,不沾染他們作為人時的欲念。
施以術法,這些人皮玩偶還可以用來完成一些簡單的任務。
人偶既可以用來給醉鴉樓作為裝飾品,又可以拿來當做實用工具,一舉兩得。
鬼主有些使壞地将人皮玩偶交到池惑手上,問道:“這個玩偶可以嗎?”
其實只要不說明白,沒人知道這個手感柔軟富有彈性的玩偶,是用最新鮮的人皮做成的,尋常人只會從它精巧細致的工藝猜測,玩偶價值不菲而已。
池惑拿到熟悉的玩偶,頗有感慨地在手裏把玩了一番,眼神微閃:“多謝,很喜歡。”
聞言,鬼主微微揚眉,池惑又笑着補充了一句:“我是說那些鬼嬰們,一定會很喜歡的。”
一邊說着,池惑一邊重新扣上喜服最上邊的扣子。
鬼主鬼使神差地看着他完成扣衣服的動作,過了片刻才移開視線。
當然,他注意到這位小修士食指上的風鈴草圖騰。
那是東極門随筝仙君的獨門秘技。
“看來我要下喜轎了。”池惑梳理妝容道。
鬼主看着他微微滑動的喉結,直截了當問道:“道友,可以告訴我,如何稱呼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