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
柳嫣是從惡夢中驚醒的
當她睜眼時,只覺渾身酸痛,沖天的火光似乎還在眼前,張牙舞爪的吞噬那富麗堂皇的宮殿
她很确定自己不曾見過那些殿閣,但那場景不知為何卻如此真實深刻,彷佛曾經身歷其境,甚至還能感覺到那熾燙的火舌撲面而來的灼熱感
她撐着僵硬的身子爬起身,疑惑身下的床為何躺起來又硬又涼,在黑暗中模索了好陣子後,才驀地想起自己已不在将軍府中
是了,她現在可是人質吶!柳嫣自嘲的想着,忽然間睡意全沒了
她站起身,慢慢扶着山壁走出洞外
沒想要逃跑,是因為知道這兒唯一通往外頭的路上皆有夷人守着,憑她一己之力不可能逃得出去
她擡頭望着一彎新月斜斜挂在空中,星光稀稀疏疏的,隐隐透露着寂寥
“嫣嫣?”一個不确定的聲音自背後響起,“怎麽跑出來了?”
“不想睡了”她乾脆在草地上坐了下來
“你……還好嗎?”韓靖甫明知她多半還在生氣,不想和他說話,但實在太擔心她的身體,仍忍不住走上前問
“死不了”她随口答道,有些心不在焉的想着方才的夢境
盡避事隔多年,但她從不曾忘記那段烽火連天的日子,為此她還作了許多年的惡夢,只是當時她不曾親眼目睹親人死去,所受的沖擊相對小了許多
一件帶着男性氣息與餘溫的外衣忽然披上了她的肩膀,柳嫣還來不及有所反應,便聽見一旁的韓靖甫開口,“夜晚天冷,別受涼了我知道你氣惱我過去欺瞞你,但不管怎樣,你都該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
柳嫣因他的體貼而有幾分感動,但她沒表現出來,只是伸手拉了拉那件外衣,故作冷淡的道:“我是那麽蠢的人嗎?你放心,無論讨厭誰我都不會和自己過不去”
“那就好”韓靖甫試探性的在她身旁坐下,見她沒有趕自己走的意思,才略松了口氣
兩人并肩坐了好一會兒,柳嫣忽然開口,“你當初是怎麽逃出來的?”
當初?韓靖甫怔了半晌,才意識到她在問的是十年前他逃出宮的事
但他不确定她真正想聽的是什麽,因此只簡單道:“宮裏有些通往城外的暗道”
“若我沒記錯的話,當年漢國帝後都死于大火之中,而其他皇親國戚也都被我姨丈捉了”
李東廷是深信不能養虎為患的人,前朝那些僥幸自大火中生還的皇族,最後全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或隐密的手段給除掉了
“你的确沒記錯,只是我二舅在李東廷入宮前,便讓他兒子,也就是我五表哥假扮成我,然後又命親信送我出宮……當時我就站在城外,看着皇宮付之一炬”
“你二舅姓韓?”
前朝皇族并不姓韓,但他既然換了身分逃出宮,自然不會沿用原來的名字,而印象中前朝末代皇後便姓韓,她猜想他大概是用了母親的姓
“嗯,韓靖甫原是我一個表弟的名字”他解釋,“他也死了”
柳嫣默默聽着他的話,為之震撼
當年她不過是見到殘破的家園,就因此作了許多年的惡夢,他卻親眼見自己的家被毀、父母手足死于大火之中
能不恨嗎?不管前朝皇帝做得好不好,那畢竟都是他的親生父親,連她都因十一年前家園被毀之事,至今無法原諒李東廷和夷人了,而那個人滅了他的國家、殺了他所有親人,他怎麽可能不恨?
這麽一想,她的氣便突然消了許多
當然這并不代表她能夠馬上原諒他先前的欺瞞,只是也很難再繼續怨恨他
“那林叔……”
“他是韓家家仆,對韓家極為忠心,為了韓家的利益,就是我這前皇子也得往後排”他有些諷刺的道,随後又慢慢緩了語氣,“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本來……我是已經打算放棄複仇,想和你好好過日子,也許林叔就是看出了這點,才對你下手”
柳嫣明白,那是他的真心話
這些年他也過得很苦,好歹她還有可清和表哥陪着,而他表面上雖然和她們在一起,可內心卻是孤獨的,他甚至不能向任何人吐露過往與心傷
她閉上眼,彷佛又感覺到夢中火焰的高溫襲來,像是要将她焚燒殆盡
怎麽辦?明知他做得不對,可她卻不想再和他計較了
“最後一個問題,你當初是故意接近我們的嗎?”也許這才是她最在意的事
韓靖甫想了想,才道:“八歲之前我一直住在宮裏,又怎麽可能知道你們的身分、進而設法接近?當然,我承認剛得知李東廷是你姨丈時,曾經想過利用你……但即使沒那層關系,我還是很慶幸能認識你們如果當初不是你和穆将軍對我伸出援手,我也不會是現在的我了”
他沒有否認自己曾有過不良動機,但也正因為如此,使得他的話聽來更為誠懇真切
餅了許久,柳嫣才有些不情不願的道:“算了,如果這次能夠順利月兌險,可清又願意原諒你的話……那就這樣吧”
韓靖甫聞言眼睛一亮,卻又覺得這似乎太容易,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誤解她的意思,“你是說……”
她白了他一眼,“我的話有這麽難理解?總之你去想辦法得到可清的諒解吧!她若肯原諒你,以前的事我也就不計較了”
不是不生他的氣,只是她真的沒辦法不為他的過去心疼換作是她,也不會做得比他更好
沒有人是聖人,放下那樣巨大的國仇家恨,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何其難她無法對他的掙紮和痛苦視而不見,繼續毫不留情的怪罪他
她這話一出,韓靖甫臉上終于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意“其實你就是不提,我也會去向将軍負荊請罪的”
“你別高興得太早了,可清未必這麽容易就原諒你”她沒好氣的道,“在戰場上耍陰謀詭計也就罷了,但把我牽扯進來,她不會善罷甘休的,這筆帳自是要算在你頭上”
但韓靖甫仍是心情極好的道:“無論将軍怎麽為難我,那也是應該的”只要她還願意給他機會就夠了
“知道就好”
韓靖甫凝望着她,含笑不語
看他輕易被自己撩動情緒,柳嫣心底最後那絲懷疑也慢慢消了
還在意她的心情和原諒與否,就表示他确實是在乎她的,并非虛情假意
只是他的眼神實在太過熱切,她沒一會兒便招架不住了,不得不趕快轉移話題,“那可清的事,你是怎麽打算的?”
她可沒忘記他先前還在和那些夷人算計着怎麽害可清,雖然他說那只是為了降低夷人的戒心,好趁機弄到解藥,但她還是有些擔憂
“也沒怎麽打算,他們想害将軍不是那麽容易的,更何況還有李熙平在”相較之下他還是更擔心她身上的毒
柳嫣聽他喚可清為将軍,卻不客氣的連名帶姓喊身為五皇子的李熙平全名,就知他心底敬重穆可清,卻對當今皇帝一家毫無好感
不過這也難怪,他的家人都死在李東廷手上,甚至連國都滅了,怎麽可能不恨?
李東廷雖是她姨丈,柳嫣對他卻沒有太多感情,只求韓靖甫別對穆可清下手就好
“上回五表哥也在,可清還不是受傷了”柳嫣不滿的嘟嘴
“誰像他們這麽大膽,區區兩人便想夜闖敵營,還故意讓人洩露他們的行蹤”能回得來就不錯了
“故意洩露行蹤?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将軍是故意洩露夜襲敵營之事給我們的,當時我便知道他一來是想趁機查出內奸,二來打算将計就計,聲東擊西”那一次,穆可清表面上說要刺殺敵軍大将薛玄,實際上卻是去燒糧草
“所以……你才把消息透露出去?”
“其實那時我心裏也有其他算計,想藉此測試林叔對我的忠誠事後證明他早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是完全聽命于我,只是當時我雖隐約猜到将軍的企圖,卻沒想到他為求逼真,真的單槍匹馬去找薛玄,以至于後來受了傷若我知道他打算這麽做,當初就不會冒這個險了”他輕嘆,“穆将軍是我這輩子最景仰的人,我曾害過他一次,不想再害第二次了”
“這個混蛋,原來她是故意的!”柳嫣頗有殺人的沖動
“将軍也是不得已的”他覺得有必要替穆可清說些話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不得已的事?”分明就是可清她自己找死
韓靖甫瞧着她,突然笑了起來,“怪不得你說你不喜歡英雄”
在柳嫣眼中,整個天下都沒有她在乎的人重要,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忍不住受她吸引
他過去是嫡皇子,自幼的教育都是國君應以社稷百姓為重;國破之後,又被教導該以複國為己任
可柳嫣卻不一樣,在她有餘力之際,固然願意出手幫助其他人,但若某天非得在國家大任與親友中擇一,她絕對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後者
她沒有太多理想抱負,只想将她在乎的人都照顧得好好的
雖然聽起來很自私,但他卻非常渴望成為被她在乎的人
“英雄?笨蛋還差不多”柳嫣嘀咕
不過在說了這麽多話後,她總算有了些睡意,也許是因為确定他和自己是一條心的,盡避仍身處險境,她卻突然什麽也不怕了
“累了就去睡吧”看她一臉困倦的模樣,韓靖甫忍不住道
“嗯”她應了聲,“對了,不必等到夷人給解藥了,你只要再弄來一顆先前那種延緩毒性的藥丸,我們就能走了,我自能用那藥丸配出解藥”
其實她并沒有十全的把握,但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盡量別讓可清冒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