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
柳嫣是在火燒般的頭疼中醒過來的
她緩緩睜開眼,見到一片茂密的枝桠,再更後面則是蔚藍的天空
昏迷前的記憶一下子回籠,她想坐起身,卻感到一陣暈眩,還有些惡心想吐,只得放棄的躺了回去
這是頭受到撞擊了柳嫣有些模糊的想着,也不知自己身上還有沒有其他傷
她勉強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發現天依舊大亮着,與先前幾無分別,看來自己并沒有昏迷太久
她還在想着,卻忽然聽到一道熟悉的男聲在附近響起,“你醒了?”
“靖甫?”她正想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沒想到卻有只大掌伸了過來,先一步輕覆在她額間
接着,韓靖甫的臉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
“別動,你的頭受傷了”他見她張嘴似乎想問話,又續道:“方才馬車傾覆時你碰傷了頭,昏迷了近兩刻鐘,所幸不嚴重是我将你帶到這兒的目前這裏很安全,他們應是找不到,只是夷兵仍四處搜尋我們,恐怕暫時沒法回城了”
她愣愣瞧着他,沒說話
韓靖甫有些不解,“怎麽這麽看我?”
她這才收回視線,悶聲道:“你把我想問的問題都講完,我沒什麽好問的了”
見她一副郁悶的表情,他不由得失笑
這樣的她,讓他想起過去兩人天天鬥嘴的日子,那時他只覺得這女孩嬌生慣養又任性,總是看她不順眼,可如今他卻常常懷念那段日子
至少當時的她就只是柳嫣,不是什麽将軍夫人
想起過往的事,韓靖甫的語氣也不由得放軟了幾分,“別擔心,這支夷兵顯是秘密埋伏在此的,多半不敢鬧出太大動靜先前之所以追我們追得那麽緊,大概是看到将軍府的馬車,隐約猜到你的身分可無論如何,他們也不會為了個不确定的猜測,真鬧到自曝行蹤被景城軍發現,因此待日落之後,我們便可藉着夜色的掩護,悄悄溜回去”
“也是”她輕點了點頭“沒想到竟會碰上夷軍,他們人數看來可不少”
“嗯,回到景城後得告知将軍此事”他原先便獲悉有支夷軍在此,但本不打算告訴穆可清,不過如今嫣嫣既已知曉,這事就不可能瞞過去
柳嫣長長嘆了口氣,“不知究竟要到什麽時候才能天下太平……”
“太平之日?”韓靖甫揚起一抹譏笑,“只要人心不變,這天下豈會太平?”
“也是,人心若無貪無欲,便不會有戰争,可人又怎麽可能無貪無欲呢?”柳嫣低低的道:“看來我說不定得在景城待一輩子了”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苦澀道:“你待将軍果然極好,這些年寧願放棄京城富裕的生活,陪他東奔西跑,最後又留在這裏”
景城位于夏國邊境,生活清苦,也難為自幼嬌生慣養的她忍得住
“哼,若不是我盯着,那笨蛋早不知死過幾百回了”她微微一頓,随後明顯降低了音量,“本以為她和我二表哥終能走到一塊兒的,沒想到……唉”
韓靖甫一愣,沒想到她提起李燦璃與穆可清的暧昧時竟是這态度,不覺月兌口而出,“你不介意?”
“介意什麽?”她一臉莫名
“就是……将軍和二王爺”
柳嫣眨眨眼,“你都和我們在一起這麽久了,別說你沒看出他們彼此傾心”
只是二表哥即将大婚,他們往後再也不可能了,驕傲如可清,絕對不肯和別人分享丈夫
“……我自然看出來”韓靖甫黑了臉就是因為看出這點,所以他才更不能原諒穆可清,“可他們都是男的!”
柳嫣苦笑了下,由于穆可清女扮男裝的秘密是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的,因此只能隐晦道:“這麽說吧,我一直都知道他們心儀對方,只是礙于……一些原因才沒能在一起我既本就知道此事,自然也沒什麽好介意的”
他震驚的望向她,錯愕的道:“我、我以為你……”是喜歡穆可清的
柳嫣觑着他身上那件她連夜趕制出的衣裳
若換作以前,她或許沒有勇氣對他說這些,然而如今得知他對自己也有情後,她忍不住有了期待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不過其實我和可清的關系,并非你想的那樣……她若能遇上喜歡的人并和對方在一起,我只有祝福”她勉強一笑,心裏比此刻表現出來的緊張十倍,“我說過并不想當英雄的女人”
是的,她稍早前才說過的,只是當時他以為她不過是有感而發,沒想到她竟是壓根未将自己當成穆夫人
“所以你和将軍……”
“朋友”她毫不猶豫的道:“得生死與共之友”
只是朋友既非丈夫亦非所愛之人,而是朋友!
多年來認定的事實突然被颠覆,韓靖甫猶如置身夢境當中,有種不真切的感覺
“怎麽,你不相信嗎?”
“不”他搖搖頭,“不是不信,只是我未料到穆将軍竟然……此事終是驚世駭俗了些”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柳嫣才嫁給他以掩人耳目吧
“那又如何?她喜歡誰與他人何幹,我只知道她永遠都是我認識的穆可清”
“你說的是”韓靖甫低聲道
穆可清喜歡男人又如何?不管他喜歡誰,都依舊是受百姓景仰的穆将軍
他甚至該感謝他愛的是男人!
如此一來,先前那些令他費解的事,全都有了答案——他們不愛彼此,所以嫣嫣不介意穆可清心儀毅王李燦璃,而穆可清亦不介意嫣嫣替自己做衣裳
韓靖甫心一動,對上了她的視線,輕道:“這事必是你們埋藏多年的秘密,如今卻如此爽快的告訴我……我能否猜測,我對你而言是不同的?”
柳嫣垂頭不語,就在韓靖甫以為她不會回答而有些失望時,她才幽幽開口,“果然是無可救藥的傻大個……你以為我沒事便幫人做衣裳嗎?你在我心底,從來都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韓靖甫怔怔望着柳嫣,她眼底蕩漾的水光,美得教他別不開眼
那一刻,他覺得這番話是這些年來,自己聽過最動人的言語
韓靖甫所料不差,雖然受了點驚吓和小傷,但他與柳嫣最後仍是有驚無險的回到了景城
許是心境轉變,兩人都覺得那晚的月色格外溫柔明媚
韓靖甫将柳嫣送至将軍府門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門之後才依依不舍的離開
盡避并未将話完全說開,但相識這麽多年,有些事無須講得太明白,彼此也都懂得
雖然短時間內兩人的關系無法公開,但能夠确認對方的心意對他們來說便已足夠,反正時時見得着面,名分什麽的倒還其次
回府後,柳嫣沒去注意後來那支夷軍的下落,她一向只在乎身邊人的安危,對國家大事毫不關心,只知穆可清似乎将事情交給韓靖甫處置,之後也沒聽說有夷兵攻城
時光飛逝,一個月很快就過去
礙于柳嫣将軍夫人的身分,表面上她和韓靖甫的關系和以往并無不同,私底下沒怎麽見面,幾次偶然相遇也都有其他人在場,只是當不經意對上彼此目光時,總能在對方眼中看到一抹眷戀
柳嫣總覺得,那種兩人之間擁有只有彼此知曉的秘密的感覺,格外甜蜜
除此之外,這其間亦發生了不少事,包括她那未曾謀面的五表哥李熙平竟領旨跑來景城,說要幫忙抗夷,并且還帶了對症的藥,一下便讓舊傷難癒的穆可清好了起來
此時柳嫣正坐在窗邊,手裏拿着針線縫制衣裳,目光柔和,唇邊的笑花始終沒消失過
能夠與喜歡的人相戀,讓她這陣子都處于心情很好的狀态
自從聽韓靖甫說他不穿她做的衣裳是怕穿壞後,她就巴不得替他多做幾套
她做得很專心,直到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她腳邊抓撓着
柳嫣低下頭,便見到一只大白兔将前腿搭在她裙上,睜着圓滾滾的大眼,滿是希冀的望着她
她一愣,随即笑出聲“胖兔子,怎麽不去找你家主人,倒來找我了?”
這只叫雲兒的白兔是可清養的,只是堂堂将軍養只兔子未免有失威儀,因此外頭的人都以為雲兒是她的寵物
見它露出讨食的表情,她伸手拍了拍小兔的頭
“瞧你餓的,看來可清還沒回府?”若可清在家,通常便是她親自喂了“唉,自從我五表哥來後,她又每天早出晚歸了”
穆可清傷好後,便立刻着手處理軍務,就是偶爾提早回來,也往往待在議事廳裏和人讨論事情,而那聽說來暫代軍務的李熙平,更總是與她形影不離
柳嫣搞不懂她到底怎麽想的,李燦璃舍了她另娶他人,她竟還能和他五弟處得這麽好,任由李熙平成天跟在她身後轉
所幸他為人溫和大方,又因過去十多年都随其師父在外游歷,有種江湖人獨有的灑月兌爽朗,倒比那眼裏只有皇位的李燦璃好上不知多少倍,看起來還算值得結交
而柳嫣看在他一到景城便拿出良藥的分上,便沒要好友和他保持距離
“好好好,我去替你找吃的總行了吧?”見那只胖兔子蠢蠢欲動,一副想跳到自己腿上的樣子,柳嫣連忙出言安撫
她認命放下手中的布料,轉了轉僵硬的脖子,起身替它弄食物去
将軍府不大,奴仆不多,柳嫣也不叫人,直接抱着雲兒朝廚房走去,打算親自替它弄些青蔬瓜果
當她走到廚房門口時,正好見到廚娘劉嬸在清理廚房
劉嬸聽到聲響,擡頭一看是她,連忙放下手邊的工作,“啊,夫人您怎麽親自過來了,有事讓小翠過來說一聲不就成了?”
劉嬸是名寡婦,而小翠則是她女兒,母女倆都在府裏做事
柳嫣與穆可清剛來景城時,欲找幾名熟悉當地的傭仆,當時見劉嬸無依無親拉拔女兒不易,便留下她們,而她們母女為了報答恩情,這些年來也算盡心盡力
“可清還沒回來,我來替雲兒拿點吃的”柳嫣笑道
平時雲兒都自己在院裏吃草,但可清疼它,常會喂它吃其他蔬果,久而久之養刁了它的嘴,時不時找人要點心吃
“哎,有有有,我有替它留着呢”劉嬸立刻翻出一把青翠的菜葉,笑嘻嘻的道:“這可是雲兒最喜歡的菜之一”
劉嬸這話,從雲兒毫不猶豫的選擇離開柳嫣的懷抱、跳下地飛奔向那把青菜的舉動,得到了充分證實
柳嫣看它大嚼特嚼,一副恨不得将那把菜葉全一口吞了的模樣,不由得好笑的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