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拖着一副疲憊的身子,認命的推開門。
“……早。”
不、不……
這和我想的不一樣。
那個我本以為會因為我的夜不歸宿而大發雷霆的人,現在正坐在暖桌前,捧着一杯熱茶,目不轉睛的看着電視上播放的晨間新聞。
他察覺到有人的到來,卻沒有回頭,只是簡單的打了聲招呼。
“……你似乎醒的很早呢,不過早餐還沒準備好,請先等一等吧。”
啊——
許是察覺到無人應答,源景政——我的兄長——擡起頭,看向了站在門口的我。
我幹巴巴的笑起來,擡起手微不可見的揮了揮。
“……早上好,哥哥。”
“啊,”景政點點頭,“早上好,有奈。”
他看上去很平靜,但緊接着的說出了十分不得了的話——
“回來的很早嘛,我還以為你會像那位信長先生說的那樣,直到中午才回來呢。”
我呆住了,然後——
“——哎呀,好香呀,兄妹的談話就稍等一下,讓我們先來享用早飯吧。”
一道輕巧的身影大大咧咧的出現在門前。
那是一個看上去充滿力量的男人,黑色的頭發罕見的留長,相當不羁的散在腦後,穿着一件簡單的單衣,按當下的主流審美來評價的話可以稱得上是個“怪人”,容貌卻相當的俊秀。
此時他已經走到暖桌後的臺子旁,打算給自己倒一杯茶。
“啊……”我叫了他一聲,“信長先生……”
男人看上去很愉快,“怎麽了?需要我為你也倒上一杯嗎?”
“……随便你吧。”我嘟囔着,然後關上門,脫下鞋,走到暖桌旁坐了下來。
景政并沒有說話,我莫名的感覺到害怕——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每當我搞砸了什麽事情,景政就會挂着這種可怕的笑臉注視着我,一句話都不說。
“你的,”信長先生将一杯還氤氲着白色蒸汽的大麥茶送到我的面前,然後坐在了我的旁邊。“早上好哦,有奈。”
我捧住茶杯,低低的嗯了一聲。
——為了趕在哥哥醒前回來,我特意的加快了前進的速度……雖然在和北堂院對峙的時候消耗了大部分的魔力,導致提速的效果甚微。
穿梭在一月的山裏,雖然運動會起到暖身的效果,但其實還是挺冷的。
啊,總之就是沒趕上。
我不知道要怎麽和景政說明這一切。
——其實我早該想到這種情況,如果我坦白的話,景政就會意識到和自己相依為命的妹妹不僅自作主張的修習着魔術,而且賭上一切參加了一場結局“注定”的戰争。
他對此一無所知,但我想如果知道的話他一定會制止我。
是的,景政對這些一無所知。
并沒有什麽其他的原因,只是因為和繼承了源家的魔術刻印的我不同,作為哥哥的景政,是一個沒有任何魔力的普通人,僅此而已。
可是面對一個憑空出現的大活人,我想不到除了坦白以外的其他的辦法。
大活人察覺到我的目光,又笑了起來,然後問道:
“我想米飯應該已經差不多了吧?現在已經到了可以開飯的時候了嗎?”
景政嗯了一聲,站起來,然後用淡淡的、似乎有着責備的語氣對信長先生說:
“雖說沒有讓客人幫忙的道理,但如果是信長先生這樣的‘不速之客’的話,我倒是不介意。”
信長先生有點無奈的笑起來,然後也從暖桌旁站了起來。
“啊……好冷。”
我聽見了他這樣小聲的抱怨。
*
——面對如今的情況,我想我應當解釋一下。
這位“信長先生”,是我的servant,來自數百年前的日本的戰國大名,被稱為“第六天魔王”的織田信長。
我,源有奈,十七歲,有田第二國立高中在讀。
……如你所見,我是個魔術師。
*
這一切都要從我六歲的那一年說起,景政大我一年,那時候的他七歲。
那時候的父親還沒有去世,我們就居住在如今我和景政所居住的這間和式的大院裏。
說是大院,其實也只有我們一家居住。
周近也沒有什麽人煙——這間和式大院坐落在圍繞着有田的山脈中最高的一座山——竹取山的後山腰上。
從大院出發,一直朝北走就能看見垂直海拔約有三百米——或許更高——的陡崖,隐約能聽見水聲,對面也是連綿的群山,一片青綠。
在向東十幾米的地方,同樣的高度可以看見一瀉千裏的瀑布,再走上幾十米,進入森林以後則能見到相對平靜的流水。
剛搬到這裏的時候我才三歲,景政說我“像只猴子一樣跑個不停”,還說他真是害怕我一不小心就掉了下去。
等到我十三歲要離開竹取山,去到外面的有田市讀書時,我突然就很佩服父親。
能找到這樣的一間偏僻院落,并且于此生活了數年,實在是了不起。
從家到學校很遠,就算是用跑的也需要一個多小時,面對這種麻煩的情況,或許搬遷是最好的方法,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景政從來沒有提過。
和可以使用加速魔術的我不同,景政是個普通人,這也就意味着他每天要在來回上花費三四個小時。
但是景政并沒有主張過搬遷,而是選擇轉校到了一所寄宿制學校,兩個月回來一次。
說實話,我為此感到過抱歉,但是景政輕而易舉的就看穿了我的想法,笑着揉了揉我的頭,并說:
“我并沒有什麽不滿意的,唯一擔心的就是有奈獨自一個人能不能好好生活了。”
對我來說,獨自生活其實很方便。
因為所讀的初中是學分制,只要修滿了學分就可以畢業,所以我通常會有選擇的翹課,不過最常用的是方法是請病假,而且如果是長期病假的話,會酌情的給學分。
畢竟翹課次數一定的時候會被警告,不過如果病假請的太多會容易在同學的眼裏變成病歪歪的形象——這種事情還是算了。
我可不想期末□□的時候,大家給我寫的都是“希望你健健康康,早日戰勝病.痛”之類的話,那樣肯定會被景政發現的。
而最主要的原因是二年級的時候有一次我一口氣請了兩個月的病假,不幸的是,在景政返校的最後一天——他通常會在家裏待上半個月——老師來家訪了。
好像是我當時的班導,一位年輕靓麗的女老師——我記不得了,只記得給她開門時,她吸了吸鼻子,說:“你們家可真偏僻啊。”
總之,倒黴透頂。
自那以後,我就很少請病假了。
——當然還是會翹課。
我之所以要翹課并不是因為厭學也并不是因為青春期早到了,原因和我不想搬遷其實是一樣的——
我的父親,我所見過最優秀的魔術師,用五年的時間在這片可以稱為“天然迷宮”的山脈中建立了一個魔術要塞。
而那些他不允許我們進入的大院裏的空房,則被打通,建立了屬于他的獨一無二的魔術工房。
在六歲以後,我獲得了進入第一層工房的準許。
父親對我的問題從來都是一笑而已,他或許是不想讓我對此感興趣,然後走上這條和他一樣的道路。
但是他做錯了一件事,那就是允許我進入工房。
就像是見到了新的世界,得不到答案的話,永遠不要想讓小孩子松手。
我想,不管父親是否會回答我的問題,我都會深深地迷上了這種超乎“常識”的,被稱為“魔術”的東西。
——從見到新世界的那一天起,獨屬于“源有奈”的齒輪就開始轉動了。
父親是冷酷又仁慈的。
對那時的我來說,他無疑是如同神一樣的存在。
——傳說中才有的力量,以及難以捉摸的思想。
與作為“父親”的源有照天差地別,那是作為魔術師的源有照。
剛開始允許我進入第一工房時,他的本意将家族的魔術刻印傳承給我,這樣的話,我就可以将“源家”、傳承着魔術的“源家”延續下去。
不管與之結合的對象是普通人還是魔術師,都不會影響源家的刻印傳承。
不管我是修行魔術還是止步于此,只要這些刻印存在,源家就不會消失。
父親給予我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攜帶着刻印,然後将它傳承下去。
說實話我從來不知道父親在想什麽,他并不阻止我閱讀第一層工房的書籍,對于我自學魔術的行為也一笑而過,但是他不會像一個老師一樣教導我。
他好像是放棄了源家的傳承,又将這一切押在我的身上。
可是他在舉棋的時候猶豫了。
我想,這是父親一生最大的弱點。
他死後,我通過自學打開了第二工房的門,在那裏我看見了支撐着整個要塞的中樞——
也使我意識到,魔術師的世界,并不是我所想的那麽簡單。
*
10歲那年,在父親去世兩年以後,我确定以我現在的能力不能再打開更深一層的工房了以後,我為自己選擇了一位老師。
還記得那個魔術要塞嗎?我确信在父親健在時它的範圍是半徑為兩百裏的圓,然而失去魔力供給以後,它自發的開啓了保護機制,且随着時間流逝,範圍已經縮小到了兩裏。
通過與要塞共享視野,我感覺到了在竹取山西邊的,異樣的魔力波動。
我的老師就是制造那個魔力波動的人,一個與父親年歲相近的女人,我稱呼她為北堂院。
我觀察了她一年,然後在一個合适的時機出現、拜師。
——那是一個我們都很滿意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