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曲大從座位裏蹦起來:“當真?”
“當真!”手下說:“完全符合您的要求。有個十來歲的女孩, 旁邊跟着二十歲上下的娘子,都臉生,小的沒見過。”
“哈。”曲大一拍桌案, 眼睛拉得又細又長:“看來這件功勞是我的了。”
他脖子刷的一轉:“她們住在哪兒?”
“額,”手下脖子一縮,支支吾吾道:“沒跟上。”
曲大表情轉陰:“沒跟上?”
“是。”手下小心地說:“她們去的地方太偏, 沒什麽人,也沒處躲藏, 小的怕被發現,只能距離遠些,然後就,就……”
“就跟丢了。”曲大皮笑肉不笑說。
手下唯唯諾諾。
曲大收起表情:“該不會是你們被發現了吧?”
“不會的!”手下忙道:“小的見到了二郎,她似乎和二郎身邊的那個娘子認識,應該是為了她去的。”
“曲二?”曲大眉毛皺起來:“她們見面了?”
“是, 但是她們不認識!”手下急切地說:“她根本沒看曲二, 直接奔着那位娘子去的。”
曲大臉上陰晴不定, 良久,輕錘桌面:“不行。立刻動手。”
旁邊有人勸道:“大郎,是不是再謹慎些,确認了情況再動手?”
“謹慎?”曲大冷笑:“再謹慎,就要被曲二搶了先。立刻!”
“那……王大的事情還繼續查嗎?”
曲大沉吟片刻:“先查着。”
“可您就這麽把她抓去,她還能和我們合作嗎?”又有人勸道:“她到了邢州, 卻沒有來找郎君, 恐怕心有芥蒂……”
曲大道:“這不正說明她在猶豫?如果不立刻下手,被李家搶了先, 那就不是我們的功勞了。”
“不過,”他到底擔心, 叮囑道:“先盯着她,看她住在哪裏。”
要是公主和李家有了瓜葛,這件事他就不能往自己身上攬,否則曲準怒起來,第一個就要找他撒氣,到那時候可就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要是住在李家,那就放棄。要是住在外面,就是我們的機會。再者,”曲大吩咐:“盯住曲二,別讓他壞了我們的事。”
“是!”衆人齊聲應道,聲勢浩大。
曲大看着他們一個個走出去,露出笑意。
上次奉命和陸淩空交涉,想要把駝駝山的兵力收歸己有,誰知陸淩空斑點也不給面子,他埋下的棋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這次非要扳回一局不可。
只要消息傳回,他便會一聲令下,開始計劃。不久之後,他會說服公主,将公主請到曲家,請到父親面前,踩在大母身上,狠狠打曲二的臉。
只要公主不在李家。
昭昧的确不在李家。她正躺在客棧的床上,心血來潮把刀枕在腦袋底下,想體會下“枕戈待旦”的感覺。
刀鞘很硬,可她還想不到,腦子裏淨是和李素節吵架的話,你一句我一句,不斷回響。
“只是不怕有什麽用。難道你有辦法嗎?”
“全憑率性,沒有規劃,你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還是說,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昭昧翻個身,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有那麽久了——她信誓旦旦地說再不要逃避。
素節姊姊問:“你到底要做什麽?”
她答:“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再逃下去了。”
她現在仍然不知道。
要怎麽做呢。只是為了複仇嗎,只是為了支持曲準,看他把何賊從皇位上拉下來,讓何賊失去一切嗎?
她能做到的事,似乎只是以公主的名義為曲準喚來更多支持,集中更多力量與何賊對抗。
可曲準難道就比何賊好到哪裏去嗎?
結果不過是……
昭昧又翻了個身。
她突然坐起來,抄起枕刀用力扔出去:“煩死了!”
刀砸到地上,铿的一聲響。
昭昧仰面躺下去,沒一會兒,又坐起來,氣沖沖地把刀撿起來,在床沿砸了好幾下。
砸夠了,換了個側躺的姿勢,把刀抱在懷裏,瞪了兩下眼,又蹬了兩下腿,睡覺。
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跑到明醫堂。明醫堂開門早,這會兒已經有醫者坐堂。昭昧擺着副被欠了錢的表情走進去,誰看到都知道她不高興,她們在遠處竊竊私語,你捅我一下,我碰你一下,想推個人出來問問情況。
最後是鐘憑欄走出來:“誰惹你了?素節怎麽不在?”
“呵。”昭昧硬梆梆地說:“李素節。她惹我。”
鐘憑欄恍然,一副勸誘小孩的口吻:“吵架了。”
昭昧瞅她一眼,憋不住了說:“我問你啊,如果,只是如果,你有一件想做的事情,已經邁出了第一步,可後面的事情卻不知道該怎麽做……”
“為什麽不知道?”鐘憑欄問:“有什麽難處?”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昭昧說:“不知道能做什麽,不知道有什麽可做的。”
鐘憑欄笑起來:“只是這樣?”
昭昧覺得被小瞧了,怒目而視:“你笑什麽?”
“這很簡單。”鐘憑欄像沒接收到昭昧的怒氣。
昭昧立刻反駁:“你不懂。”
鐘憑欄說:“我懂。”
“你不懂!”昭昧非要找回場子不可。
鐘憑欄笑眯眯地說:“只要多看多想就好了。”
昭昧都準備好繼續擡杠了,聽到這話愣住,懷疑道:“什麽意思?”
鐘憑欄想摸摸她的腦袋,被昭昧躲過,有點遺憾地收回手,說:“只是字面的意思。不知道的話,就去看、去想。沒有人天然知道要做什麽、能做什麽。只有見得多了,想得多了,才會有沖動,才會真正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昭昧問:“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鐘憑欄慢悠悠地說:“不見到天下之大,又怎麽知道自己能走上千裏萬裏?”
天下。
這不是一個陌生的詞。可是又那麽陌生。
陌生地滾在她舌尖,她卻找不到發聲的辦法,只讷讷地問:“那你呢。你見過嗎?”
昭昧目光專注,鐘憑欄見了,又忍不住擡手去摸她的腦袋。這次摸到了。她嘴角笑意深了幾分,說:“我嗎?我正在見啊。”
昭昧彎起嘴角,笑意燦然:“似乎很簡單。”
鐘憑欄肯定地說:“确實很簡單。”
“謝謝。”昭昧起身,說:“我就不怪你亂摸我頭發了。”
鐘憑欄的手停在半空,面色尴尬:“啊……”
昭昧以為扳回一局,開開心心走出明醫堂,擡頭見到藍天,忽然就想起,其實,素節姊姊曾和她說過相似的話。
那時她們仍在逃難的路上,她們說起未來,她說不知道要做什麽。
素節姊姊說:“你見的還少呢。”
原來,素節姊姊早已經把答案告訴她了。
關在籠子裏的鳥不知道自己展翅飛翔的模樣。
素節姊姊想要知道,所以她離開了李家。如今她回來了,她找到想要做到的事情了嗎?
而她呢。昭昧想到自己。她見得夠多了嗎?如果夠多,為什麽仍然不懂呢。如果不夠多……那只好再去見了。
素節姊姊說得沒錯。
可她也沒說錯。
總要走出來,才能見到更多。素節姊姊曾經走出來了,如今怎麽又總舉足不前呢。
昭昧以為這場争吵已經得出了結果,步伐輕快地往外走,沒走多遠,腳步就落下去。
幾個人出現在她面前,當頭那人她曾有一面之緣。
曲大。他曾當街奔馬,差點傷到她。
那時候就該抽刀讓他長點記性。昭昧心道。
可曲大分明不記得她,眼裏只有公主,彬彬有禮道:“請您留步——”
他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公主。”
他慢吞吞地咬字,留下足夠的餘裕,期待她眼中可能流露出的或驚訝或慌張的神情。
果然,她目光驚訝,這片刻訝異令曲大滿意,他的嘴角露出一絲游刃有餘的笑意。
笑意未達眼底,公主跑了。
跑了……
笑意化為錯愕,嘴角因這變動而扭曲,曲大瞪着眼睛站在原地,看着那個身影越來越遠,半個眼神也沒給他。
跑了?
他反應過來,拔腿就追。
“站住!”察覺口吻不對,又喊:“等等!”
誰聽他的?
反正公主仍舊悶頭往前跑。
曲大後悔不已。
他想左了。只考慮公主在曲家和李家之間糾結,卻沒想到最大的可能是:公主誰都不想選!
她只想隐姓埋名過日子!
是了,這才是最大的可能!
曲大後悔得直咬舌頭,兩條腿掄得飛快。
公主嬌生慣養,哪裏跑得過他?便專門往人堆裏鑽,左一下右一下。曲大慣常橫行無忌,這會兒也不裝,叫着讓行人讓路,有來不及反應的,他左手一扒,右手一推,不顧街邊攤位商品灑了一地,只往前沖。
突然,前頭岔道撞出個人來!
公主躲閃不及,一腦袋磕上去,腳步一剎,後頭的曲大趁機往前一蹿。
捉住了。
曲大松了口氣。正要開口。
啪!
一個極響亮的聲音!
曲大臉上火辣辣一痛。
公主擡手給了他一巴掌!
“你——”曲大面色猙獰。
“你敢碰我!”公主的聲音比他更響亮,比那巴掌聲更響亮!
她用着了火的眼睛瞪他。曲大立刻啞了火,理智回籠,想起要做的事,扯出一個笑容來,說:“公主,您跑什麽?某是——”
“哼,曲準的兒子吧。”公主沖他露出兩個鼻孔。
曲大打算應是,便聽公主道:“一定是了。只有曲家能養出你這樣的人。”
曲大的眼睛眯起來:“哪樣的人?”
“粗魯無禮。”公主說。
這可不是一個好的開場。曲大在邢州這一畝三分地恣意慣了,還沒做過給人伏低做小的事,心頭的火摁了三摁才壓下去,滿面笑意,向公主行禮:“是名洲的不是,乍見公主,一時心切,失禮之處,望您見諒。”
公主面色和緩了些:“你找我做什麽?”
曲大道:“公主既然莅臨邢州,曲家願盡地主之誼。”
“不去。”公主不假思索。
曲大語重心長道:“公主,想必您也見到了,邢州多地大水,城中糧價飛漲,縱使您帶足了銀兩,也敵不過這世道變化。一旦銀兩用盡,您打算怎樣生活?”
公主惱羞成怒:“我還能餓死自己不成?”
曲大微笑:“那您是打算耕田?紡織?亦或是,當垆賣酒——”
“住口!”公主喝斷。
曲大不以為意,仍懇切地道:“公主,以現在的形勢,您身邊無人保護,實在是太危險了。”
公主抿着嘴不說話。
“邢州是大周領土,曲家是大周子民,大周公主來到此地,我等無論如何不能坐視不理,願盡微薄之力供奉公主。”
公主問:“當真?”
“當真!況且,”曲大信誓旦旦,只差剖肝瀝膽:“有邢州兵在,斷不能讓人傷您半根毫毛!”
公主眉毛動了,心思也動了。
曲大細細觀察她的表情,推測此事已經有七八分可能,只等她開口。
斟酌半晌,她開口了。說:“不行。”
曲大嘴角一僵,勉強笑道:“……不知何故?”
公主瞥他一眼:“當初何賊出兵,你們可不是現在這個态度。”
曲大幾乎笑出來。
這正是橫亘在曲家和公主之間最大的問題,他早早做了準備,聽到這話不禁心頭一輕,放松道:“公主容秉。何賊在湖州興風作浪時,湖州刺史秉明陛下,陛下下令将此事交由湖州刺史自行解決。我父忠于職守,不得陛下調令,豈敢擅自調兵?”
“這麽說來,”公主冷哼道:“你們倒是無辜的了。”
“不。”曲大瞬間表情沉痛,說:“我等有錯。錯在反應不及。未料到湖州刺史竟未能抵擋何賊,湖州被破後,我父也十分懊悔,決意舉兵支援,誰知偏趕上水災肆虐,我父一時分身乏術,延誤戰機,才導致……”
曲大一副惱恨得說不下去的模樣,但誰都知道後果是什麽。
京城淪陷。大周滅亡。
這一切,怪湖州刺史實力不足,怪老天偏偏發了大水。
曲大把邢州的責任推得一幹二淨,可半真半假,誰也說不出錯處。
何賊不過是個湖州一個縣城裏賣草鞋的,因為當地連年大旱,怒而造反,引來一批同病相憐的百姓,勢力越來越盛。直到影響到整個郡的安定,才引起郡守的注意,郡守一邊派兵圍剿,一邊隐瞞不報。後來又鬧到州裏,州裏一邊派兵圍剿,一邊大罵郡守,一邊繼續隐瞞不報。直鬧到捂不住了,皇帝才得到消息。
湖州刺史怎麽敢說何賊氣盛,把官兵打得落花流水?
和何賊交戰他還能再活幾天,要是陛下知道事态嚴重,他下一刻就能人頭落地。所以,他自然要把事情往輕裏說,輕着輕着,何賊就打穿了豫州,又打進了京城。
事情鬧得那麽大,朝廷被蒙在鼓裏,可臨近的邢州哪裏能不知道?
但湖州刺史不提,邢州刺史也不提,眼睜睜看着朝廷沒了。
怪只能怪陛下性情暴戾,沒人敢說真話。再怪就怪他砍了任家滿門,沒人給他守城。
反正,曲大是半點不虧心。
他神情深重而坦然,公主盯了看了會兒,不說話。
她該沒什麽好說的了。曲大尋思。
在外面流離,她活不下去。
不在外面流離,李家又沒有曲家的兵力。
只有曲家。
他仔細推敲自己方才點明的種種好處,以為說得足夠清楚,公主再拿不出什麽理由反駁,便好整以暇地等她開口,還有心情瞥一眼天上飄過的雲。
再收回目光時,方才情緒穩定的公主忽然生出怒意,眼睛一瞪,呸的一聲,罵道:“做夢!”
曲大蒙住。這和他想的不一樣。
發生了什麽?
他還沒想明白,公主擡手,一件東西直沖他臉砸來。
他忙伸手一攔,東西砸在他掌心,金屬制品,力道不輕,若是真砸上,鼻梁骨怕是要斷了。
他攥緊那物件看向公主,嘴角抽動,幾乎維持不住笑,低下頭掩飾湧出的戾氣,也看清了手中的東西。
一塊兵章,刻着士兵的名字、家鄉和隊伍番號。
邢州兵的兵章。
他緩緩擡頭:“這是——”
公主道:“你們邢州兵做的好事!”
曲大聽到自己咬扁的聲音:“不知他……怎麽得罪了公主?”
公主眉毛斜飛:“你還要為他脫罪不成?”
“不。當然不。”曲大擠出一句:“既然得罪了您,那就任憑您處置。”
“本該如此。”公主揚起下巴,說:“他死了。他該死。”
曲大幾乎把兵章摁進掌心,說:“既然事情已經解決——”
“解決?”公主不依不饒:“他本就該死。他死了,他對我的羞辱卻不能這麽算了。”
曲大快氣笑了:“您打算如何?”
“我要讓所有邢州兵都知道他的事跡,如果有人再犯,”公主輕飄飄地說:“就統統殺掉。”
曲大深深吐出一口氣。
不說公主怎麽能如何輕巧地把遭到羞辱這種事廣而告之,單說這涼薄的模樣,簡直把陛下學了個十成十。
但也好。自私、傲慢、陰晴不定、暴躁易怒,這性格雖然惱人,但總比城府深沉來得好。
他笑了下,說:“您總該告訴名洲,他做了什麽。”
“他逼良為倡,被我發現——”
“逼良為倡?”曲大皺眉:“那會不會是女子——”
“——竟還狡辯說是你情我願!”公主惡狠狠地說。
曲大将要出口的話都咽了回去,頓時同仇敵忾起來:“邢州兵中竟有如此敗類!”
“哼。”公主鄙夷道:“這就是邢州兵。”
曲大道:“名洲立刻上報刺史,警戒全軍。若有再犯,統統斬首。”
公主露出了笑容,先前的惡劣化作幾分天真:“是該這樣。”
“那您……”
“我去。不過,”公主自诩聰明地說:“你們白紙黑字地把答應我的事情寫下來,這樣才不會反悔。”
曲大立刻道:“是,公主。怎敢有半點欺瞞。”
他笑得眼睛細長,心想:沒有足夠力量的監督,寫再多字也不過是廢紙罷了。可憐的公主。
終于,雙方在白紙上落款,曲大代父署全名,公主卻只留了個封號長安公主。
曲大多看了一眼。公主察覺,理直氣壯道:“你還不配知曉我的名字。”
曲大回以盡可能友善的一笑。
公主心情不錯,答應前往曲家,只是要等宮人同去,曲大就獨自回府,路上扯扯衣領,面色陰沉。
麻煩。大、麻煩!
好在,麻煩解決了。曲大輕哼一聲。
等她到了曲家,就會發現以後的事情由不得她。到那時,他一定要把今天收到的屈辱連本帶利讨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