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并不難理解曲準的提議。
按世間常理, 窮人家習慣女子早嫁男子晚娶,來争取金錢上的餘裕,而富人不愁吃穿, 男子往往早娶以傳宗接代,女子則晚嫁,以求在大人身邊多留些年。
但李家不然。但凡晚輩适齡, 便着手安排婚事,以求不誤人倫, 再加上府中男不蓄妾,本就子嗣不繁,李素節剛回來時便問過,昔日姊妹們多半已婚,如今府中只剩她一人。
曲準想要聯姻,自然只能把主意打在她身上。
可她從前沒想過這種可能。
李素節說:“曲準的妻子仍在, 曾與他一同為大人守孝, 在‘三不出’之內。他要如何再娶?”
李娘子道:“只要曲準堅持, 這不是什麽難事。”
的确如此。
李素節又問:“那王父的意思呢?”
李娘子道:“沒有反對的理由。”
李素節道:“曲準停妻再娶,自然算不得理由。”
李娘子說:“你要拒絕?”
“不。”李素節笑了,說:“我可以答應。”
李娘子撚動佛珠的手停下了,打量她半晌,說:“看來不只是人回來了。”
“但是——”李素節微笑:“答應的理由呢?”
李娘子複又撚動佛珠。
李素節說:“我雖不才,曾有‘北節南惠’之名, 想來王父不會輕易将我嫁給正妻在堂、兩子膝下的人。”
李家最好顏面, 将她嫁給曲準,總該有個分量足夠的理由。
“不然呢。”李娘子說:“李家根基在邢州。曲準固然不願與我們為敵, 我們亦不願得罪了他。”
“——也不願就此低頭吧。”李素節接道:“否則,就像當年那樣, 您等待我的就不是一句‘他有意娶你為妻’,而是‘準備出嫁’了。”
李娘子道:“你還是沒變。”
“我自然變了。”李素節道:“但骨子裏的東西是不會變的。”
“骨子裏。”李娘子像聽到笑話,道:“哪裏有什麽骨子裏的東西。”
她無意與李素節争論,很快又說:“不錯,你王父正在猶豫。”
李素節了悟。
李家以清名著稱,不需要大動幹戈,只需要謹守名聲,等塵埃落定時,任何帝王為得天下人心,都會主動拉攏。可以說,李家完全可以隔岸觀火,坐享其成。
可李家與曲家共享邢州之利,曲家焉能容李家置身事外?
曲準想拉李家下水,而李家若是拒絕,便開罪曲準,若是答應,如李素節所言,沒有理由。
成也名聲,敗也名聲。有周一朝,李家靠經營清名而得勢,才發展到如此規模,也受名聲之累,不得不規行矩步。大周剛剛滅亡,任何人都可以倒戈變節,唯獨對于李家,變節便如大廈傾頹,非要做足表面功夫。僅靠“無法拒絕”,是不足以支撐這樣重要的決定的。
青州刺史已悍然舉旗,向何賊遞交戰書,打的就是讨伐逆賊的名號,無論大家是信是疑,至少明面上捉不到錯處,可曲準就不同了,他當初可是直接放何賊過境。李家一旦點頭,就是上了賊船,非得豁出一切不可。
這是曲準的算盤,也是李家的難處。
“那麽,”李素節把念頭在腦中過了一圈,不禁微笑起來,斬釘截鐵道:“我有理由。”
李素節回到房間時,昭昧仍在。她歪在床邊看書,腿疊在床沿上,擺出李素節絕不會有的姿勢。沒看兩眼,又把書扔到一邊,嘟哝:“不好看。”
李素節把點心放到桌上,說了解除禁令的事情,昭昧激動道:“那吃完飯你帶我去逛逛吧!”
李素節搖搖頭:“吃完飯,你得去見一個人。”
昭昧吃點心的動作慢下來:“誰?”
李素節道:“我王父。”
昭昧瞪了瞪眼睛:“這麽快!”
李素節笑道:“這是好事。”
的确是好事,但昭昧有點手足無措。
後宮裏幾乎沒有男人,記憶裏曾經有宦官,後來連宦官也只在阿耶身邊出現。她沒出過後宮,見的最多的男人是父親,再次是賀濤,後來出宮,見的男人多了,但也沒有正式談話的時候。
算起來,和李郎君的見面竟然是第一次,而且是至關重要的一次。
昭昧沒有經歷這樣的場合,初見到李郎君時,還有些放不開,但想到李素節對她說的話,又慢慢放松下來。
她都敢和阿耶對嗆,還怕這些甚至不能擡頭和阿耶說話的人嗎。
這一放松,便游刃有餘起來,演得像模像樣。尤其是說出自己要為國複仇時,那副怒發沖冠的模樣,好像她根本不是為自己而憤懑,而是為父、為母、為死去的兵士、亡去的國一般,引得李郎君連聲稱贊:“公主高義!”
昭昧內心卻想:呸,高義個屁。
但高義能夠讓李郎君多配合幾分,她也就裝了,唯獨李郎君問她“太子何處”時,她心頭火起,不滿道:“哪裏來的太子?”
阿耶死了,李璋倒是直接晉級了。這是什麽道理。
李郎君再沒有提起齊王的事情,但昭昧仍不高興,等回了房間,踹飛凳子,道:“老匹夫。”
罵完意識到李素節在旁邊,老匹夫正是她王父,又閉上嘴。
“他是故意的。”李素節道。
昭昧一屁股坐下,輕哼一聲:“我猜也是。”
怒氣是發自心頭的,但她平素雖然任性,心裏卻有基本考量,曾經為換梅五忠心,連下跪道歉都能做出來,總不至于在李郎君面前失智。
只是,再沒什麽比真的怒意更可信了,壓抑反而刻意。
李郎君的表現也表明,他似乎對她和李璋之間的矛盾有所耳聞。按李素節的說法,公主的存在雖然廣為人知,但昭昧卻朝野無名,那麽這矛盾能傳出來,只能是沾了李璋的光。
想到這兒,昭昧更生氣了。
那邊李郎君的動作卻快,昭昧還在生氣,他就已經吩咐人準備好各種生活用品。一箱一箱的物品送過來,依次在她面前打開,裏面有精致的首飾、華美的衣服和各種稀奇擺件——在她看來不過如此。
她興致寥寥,直接吩咐:“你們叫李……太常來。”
她險些直呼其名,好歹想到他曾任職太常寺,便改成官名,但隸臣們仍震驚得面面相觑,直到李素節發話,才聽命而去。
過了會兒,李太常果然來了,看到遍地箱籠,恭敬道:“公主可是對這些物事有什麽不滿?”
昭昧勾起一件衣服,任衣擺拖拖拉拉地垂在地上,說:“穿這樣的衣服,我還怎麽練刀?”
李太常道:“練刀?”
“是啊。”昭昧抄刀遞在李太常眼下,得意道:“這一路上我學會了用刀。”
李太常自不會被刀吓到,一聲誇贊脫口而出,但緊接着又說:“您莅臨此地,某自然會派人護您安全,您大可放心。”
“放心?”昭昧狐疑。
“是,他們個個——”
李太常話沒說完,空氣中“呼”的一聲。昭昧拔刀出鞘,眨眼間鋒刃便架在他脖子旁邊。
遲了一瞬,周圍震驚的人們驚呼:“郎君!”
李太常定了定神,打手勢止住她們的慌亂,慢聲道:“您這是什麽意思?”
本來是昭昧無故出手,此刻她卻更盛氣淩人:“這就是你說的放心?保護你的人在哪裏?難道以後也要這麽保護我?你還把我這個公主放在心上嗎?這樣的保護,我才不要!”
一通訓斥砸下來,李太常再不提反對,吩咐衆人撤去箱籠,重新準備,全程神色如常,絲毫不見難堪。
等他走了,昭昧摸着下巴說:“他居然不生氣。”
“他心裏怕是高興得很。”李素節笑道:“不怕你刁蠻,只怕你不刁蠻。”
“好極了。”昭昧翻了個白眼:“我才不要他來管着我。”
“但是,”李素節感慨道:“李府的侍衛水平雖然不高,論看家,卻鮮少有能匹敵的。”
昭昧來了興趣:“這麽厲害?”
李素節點頭:“累世培養出的護院,足以讓李府發生的任何醜事都爛在宅院裏。”
昭昧打了個哆嗦:“聽起來有點可怕。”
李素節道:“不會應在你身上。”
想想也是,昭昧便撂開這件事,在新床上打滾。滾了幾圈,卧在床上,跷起兩條腿說:“總算有個地方練刀了。”
上次爬樓本該一步到位,結果吊在欄杆上緩了口氣才扒上去,這事兒她可忘不掉。連帶着也想起陸淩空被巡街的差役追在屁股後面,不知道後續怎樣。她心裏癢癢,便要拉着李素節出去逛。
她出去是沒人敢攔的,李素節出去卻沒有那麽容易。
昭昧已經走出去,偶一回頭發現李素節沒跟上來,又退回去,聽她和守門人交談,守門人說,李素節要出門必須有大娘子的吩咐。
昭昧直截了當地問:“我的吩咐不行嗎?”
守門人只低頭不說話。
“還是說,我也要聽你們大娘子的?”昭昧又問。
守門人只是不言不語。
昭昧道:“啞巴了?”
守門人低聲道:“這是李府家事。”
昭昧一腳踹出去。
李素節眼疾手快拉住她,勸道:“他只是聽令而已。我和大娘子說一聲吧,她應當不會反對。”
“什麽是應當不會?”昭昧橫眉豎目:“我要你和我一起出門,她敢反對?”
這邊鬧得厲害,有巡邏的人聽見,已經去請示大娘子。等這邊昭昧氣不過,非要親自去找大娘子“講道理”時,那邊請示的人趕回來,呼呼直喘說:“大娘子的吩咐,以後若有武小娘子的吩咐,節娘便可以——”
“铿”的一聲,昭昧拔刀。
“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