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陸淩空和江流水的到來使李素節生出了緊迫感。
被抓到山上時,她有着隐晦不能言明的擔憂,見過大當家後,這種擔憂稍稍退去,卻有另外的擔憂生出來。昭昧在她們面前演了一番,模糊了身份,可江流水似乎認得她的臉,甚至親自來見她們,出刀時殺氣四溢。
僥幸逃得一命,李素節卻不敢放心,立刻和昭昧商議逃走的事情。
“她們加了人手。”昭昧托着臉頰,郁悶地說:“我打不過。”
李素節眉頭微鎖,順着思路自言自語道:“不只加了人,而且換了男人……為什麽?”
昭昧問:“因為那個二當家跑來吵架,她們知道了?”
“……沒錯。”李素節握拳落在手心,笑道:“恐怕是這樣。”
昭昧不解:“你笑什麽?”
“我笑,”李素節嘲諷道:“因為這很可笑。”
昭昧擰起眉頭,沒聽懂。她對人情世故了解不深,因而對很多事情背後的意味并不明晰。
可李素節清楚得很。
二當家和幾個女匪争吵的時候,聲音不小,她在房間聽得清清楚楚。
昭昧只覺得罵得難聽,李素節卻覺得氣惱。
二當家罵的那些話,但凡明白其含義的女子,都不能保持冷靜。
同樣的,這些女匪攔住二當家的腳步,背後固然有大當家的命令,亦未嘗不是因為她們清楚李素節面臨的處境。
可現在,那些女匪被換掉了。
大當家把她們換成了男匪,還增加了人手,以為這樣的防衛更牢固。
殊不知他們和二當家更投契、甚至會沆瀣一氣,反而成為最大的纰漏。
所以李素節才覺得可笑。
但這正是她們的機會。
李素節和昭昧說了自己的計劃。昭昧半信半疑,問:“他真的會在夜裏來?”
“是。”李素節道:“即使不是今天夜裏,也不會是白天。”
她這麽肯定,昭昧信了,又冒出別的擔憂:“可晚上人也不少。”
李素節嘆息一聲:“沒有更好的辦法了。總要冒險的。”
幸而她們一路逃難,習慣了穿得更方便,身上衣物都是深色,夜裏并不顯眼。
李素節推測,二當家想要見她們,那麽他和手下肯定格外關注這裏,門口換了人,他們很快就會知曉,甚至來打探。
果不其然,有人來和守門的山匪閑聊,言語間露出身份,正是二當家的人。李素節趁機表達了想要見二當家的訴求,守門山匪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作沒聽見。
用自己做餌去釣一個色、欲熏心的人,這實在是有些出格——從帶着公主走出皇宮那一刻起,她不知道做了多少出格的事——可如果有用,也顧不得許多了。
只要引得二當家想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他來搞定。
到晚飯時,兩個人顧不上條件艱苦,饅頭就粥吃得飽飽的,甚至揣了幾個,開始等待夜晚。
山寨安靜下來。火盆裏點了火,呼呼地燒着,偶爾有腳步聲伴随着招呼聲,從門口走過。
寂靜中,兩個人等得幾乎要睡去。
忽然,一聲呼哨,如石子投入靜水,夜色陡然蕩起波紋。
跟着,嘈雜的聲音響起,腳步聲加重,似有一群人大踏步往一個方向跑去。
昭昧驚醒,低聲問:“怎麽了?”
李素節搖頭,起身,透過門縫往外張望,察覺門前經過的人多了些,心也懸起來,不知是好是壞。
“山寨裏出事了?”李素節低語。
外面,守門山匪問出了同樣的話。他們向路過的人招呼着,揚聲問:“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大事兒。”有人回答:“山下來了一群難民,大當家找些兄弟去守山。”
“難民?”守門山匪問:“來讨飯的?”
“嗯。”對方答:“大當家說要給她們送吃的。”
“送吃的?呸!”守門山匪吐了口唾沫,道:“咱們還得吃飯呢,憑什麽給她們送。”
“都不容易吧。”對方說:“不過大當家也說了,給了糧食,她們要是嫌不夠,還要鬧,咱們就不客氣。”
守門山匪又罵罵咧咧地回了幾句,對方沒多耽擱,很快走了。
房間裏兩個人徹底沒了困意。
昭昧說:“山上是不是沒那麽多人了?”
李素節點頭。
昭昧問:“那他還來嗎?”
李素節也不知道。
夜又安靜下來。好一會兒,再沒有腳步從門前路過。
李素節想,二當家今天可能不來了。
她已經做好了空等一夜的打算,昭昧卻撲過來,抓着她的胳膊,驚喜地說:“來了!”
的确來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招呼聲變作談話聲,有人和守門山匪閑聊,聊着聊着,所有的聲音就一同隐在夜色裏,淡去了。
兩人相視一眼,借着月色,在彼此眼中見到喜色。
她們很快進入狀态,像什麽也不知道似的,做出入睡的模樣,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因為緊張而微微繃起。
精神高度集中,她們捕捉着門外任何一點輕微的響動,聽到泥土碾壓、石子碰撞的聲響,有人蹑手蹑腳地靠近。
接着,是微不可聞的“吱呀”聲,拖得又細又長。
月光瀉進來,落在她們身上,但并沒有照亮她們的臉龐。她們隐在黑暗中,偶爾睜開眼,瞥向門前那一角身影。
分明門口已經沒有守衛,屋裏的人已經熟睡,可二當家卻貓着腰弓着背,一副做賊的模樣,慢慢靠向李素節的方向。他連呼吸都屏住了,明明沒什麽動靜,但空氣中又好像若有若無地飄着他的竊笑。
“唔。”李素節自然地翻了個身。
那人影凝滞了片刻,接着,又慢慢靠過來。三步、兩步、一步。
他來到床前。
昭昧借着睡意朦胧,睜開眼,陡然一驚。
光線從他身後打進來,而他整個人落在陰影裏,黑糊糊一片,唯有一雙眼睛帶着細微的光,眼白尤其明顯,饑餓的目光正落在李素節身上。
像閻羅殿裏走出的惡鬼。
這惡鬼正在她們床前,看着她們,像看着一盤午餐。
昭昧吓了一跳,控制不住地抽搐一下。
這抽搐驅散了乍見惡鬼的恐懼,昭昧仍裝作熟睡的模樣,再沒有露出端倪。
像她這樣長身體的年紀,睡夢中抽搐并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
那惡鬼也沒有多心,瞥昭昧一眼,便又看回李素節。
是李素節說要見他一面。他已經到了,卻沒有喚醒她的意思,直挺挺地站在那裏。
站了一會兒,身體低下來,撐住床,準備往上爬。
李素節聞到了那股腐爛的味道,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那身體忽然不動了。
心髒砰砰跳動,李素節試圖讓自己鎮定,至少控制眼球的滾動,可是徒勞。她一顆心堵住了嗓子眼,還堵住了氣管,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只有大腦仍在激烈活動,刷滿了疑問。
他為什麽停了?
他發現了什麽問題?
現在出手能成功嗎?
一個又一個問題往外冒。她一個也解決不了。
這時,指尖一痛。
昭昧紮了她一下。
刺痛将膨脹着塞滿大腦的泡泡戳破。李素節忽然想到:她沒有呼吸!
他發現了她沒有呼吸!
“呵呵。”聲音從上方傳來,二當家的低笑在夜色裏仿佛震出回響,旋進李素節的腦子裏。
“醒了?”他說着,伸出手來:“那更好,我——”
李素節腦中嗡嗡作響。她掐下昭昧的手指,昭昧動了!
更尖銳的東西刺破他的後腰,他的聲帶劃拉出刺耳的聲響:“啊唔!”
李素節抄起枕頭捂住他的嘴,将聲音扼回他的喉嚨。他伸手拔刀,昭昧已經翻身一滾壓在他受傷的後腰,擡腳踹起刀鞘。
他的手與刀柄交錯而過,揚起的刀柄落到昭昧手中。她拔刀出鞘,将要落刀,二當家猛一挺腰将昭昧掀翻在地,壯大的身體撲過去。
李素節将他攔腰抱住。
只片刻耽誤,昭昧已然逃脫。二當家立刻轉身,伸出黑色的毛絨絨的大掌,扼向李素節的喉嚨。
昭昧抛出簪子,射向他。
二當家一錯身,将簪子握在手中,冷笑着,用力一折。
竟沒能折斷!
他愣住,低頭打量這簪子。
可昭昧沒有給他機會,擡手,揮出第一刀。
刀落。簪落。手落。
握簪的手斷去半面手掌。
二當家低頭,不可思議的沉默蔓延全身。
接着,喉嚨滾動,醞釀着足以刺破夜幕的爆破聲響。可下一刻,昭昧将所有聲音堵回了他翻覆的胸腔,又倒轉刀柄,在他後腦狠狠一磕,将他送入夢鄉。
李素節瞄着他口中物事,問:“什麽?”
昭昧擡起一只腳晃了晃,說:“襪子。”
李素節脫力坐到床上,笑道:“你啊。”
昭昧學着她的語氣:“我啊。”
她也解下自己的腰帶,連帶着二當家的腰帶、褲帶,加上最初李素節系的,在他手上足足纏了四道,細的在裏面,粗的在外面。
她本來想砍掉他整個手掌,可想到還要綁着,就放了點兒水。
把二當家綁好,昭昧從血泊中撿起簪子,揣進懷裏,又跑出去不知做什麽,再回來,站在床邊鼓搗。
李素節問她做什麽,昭昧得意道:“留點驚喜。”
李素節看了一會兒,明白了,也跟着鼓搗。鼓搗完了,也歇過來了,她們一邊一個,馱着二當家往外走。
防守的人手的确撤去了許多,大約是二當家的緣故,關押她們的地方尤其空洞。雖然二當家沉了些,但她們走走停停的,靠先前觀察的路線,在夜色的掩護下,竟也順利地下山了。
然而,剛到山腳,瞭望臺上有人高喊:“什麽人!”
她們将身形斂在樹後,一動不動。
那人盯住這裏,半晌,大概解除了警報,又往其它方向探查。
李素節和昭昧仍不敢動。
山上建築多、樹木多,陰影就多,到了山下,光禿禿的,又有瞭望臺高高矗立,能将地面的一切盡收眼底。她們想要帶着笨重的二當家躲藏,實在困難。
李素節緩緩吐出一口氣,慢慢走出陰影,走進瞭望臺的視野。
很快,偵察的人發現了她的身影:“警戒——”
長長的尾音拖在濃黑彌漫的夜裏,遠遠傳出去。自近而遠,無數火把驅散黑暗,将天地照得一片透白。
在這火光聚焦的中點,李素節站在那裏,揚起頭,說:“我們要離開。”